坐一趟慢火車回家（外三章）

河南◎蔣戈天

坐一趟慢火車回家（外三章）

河南◎蔣戈天

城市霓虹/日月圖

1堆積已久的鄉戀，裝進一個一個包裹。一起裝進的還有一年的汗水、一路的顛簸、一對孤獨的酒杯。

先放下對城市的三分恐懼七分熱愛，坐一趟慢火車回家。給思鄉的淚水找一副傾訴的肩，讓一肚子的方言煨熱火塘，煨熱月亮。

2時間須暫時緩下來，緩一緩加速的心跳、慌張的眼神，緩一緩過于舒展的眉頭、抿不住的嘴唇。

如果興奮難以形容，請你伸手，來試一試我滾燙的額頭和前胸。那些委屈和不安，如今都像是拌上了蜜抽出一絲絲的甜——酸里滲透的甜。

坐一趟慢火車回家，悄悄藏起了那一支叫做歸心的箭。

3慢一些，火車，請慢一些！我要在搖搖晃晃的回憶里，想一想昨日，想一想歲月的雨雪風霜；

想一想一次次的跌倒和爬起；

想一想清晨的忙亂、夜晚的鼾聲；

想一想年邁的爹娘皺紋又添了幾道，白發多生了幾根；

想一想過往和逝去的部分。然后，把淚擦干，把內心的缺口小心翼翼地填滿。

4坐一趟慢火車回家，讓心慢慢靠近小小的山村。慢慢靠近白雪照亮的家門。

慢慢回味。慢慢入夢。慢慢驚醒。

在老屋里來來回回，依然沒有安睡的，是歡喜無措的雙親，等著我將一身寒霜和雪花抖落門外，將虧欠了一年的疼愛——

像棉衣，披在我的身上。

沉默的腳手架

每天，從一處腳手架下走過。

習慣了駐足，習慣了仰視。樓層傳遞的高度與速度，觸目驚心。這使我覺得，每一次路過都富于新意，都帶著淚濕的沖動。

它的攀升，忠實于大地，也忠實于天空；它的攀升，壓迫了大地，也壓迫了天空。像一株草、一節枝，像一副骨骼，像許多萌動的事物、成長的軌跡，刻印著疼痛的歷程。

再次走過這里，感到一種壓迫襲擊了我，擊中心臟。心跳加速，不知是欣悅，還是恐慌。如果大地是欣悅的，那它就是沉甸甸的欣悅；如果天空是恐慌的，那它就是顫巍巍的恐慌。我的仰望，注定難以逾越十八層，或是更高。

當大廈完工，一層層登頂，不再支撐欲望的腳手架，隱身新樓的背后，起伏的思緒，像退守的海潮，激越后的平和，動蕩后的安寧。

一群群鳥兒，重又飛來，像節日，聲張著蔚藍色的鳴叫，喚出愛人，喚出親朋，喚出汗香、花香彌漫的早晨，喚出空氣中蕩漾著的空巢的喜訊，以及悲音……

城市的陌路人

常常是這樣，執意離開鄉村，又成為城市的陌路人。

當山水的乳汁，在血脈中靜靜喂養骨骼和花朵，為了擺脫生活慣常的指針，已將一種喧囂的日子無數次虛擬。

安恬的、隨性的、緩慢地活著，需要多么大的忍耐和決心。

放棄淡泊如水的立身出世，其實是一種無奈的背叛。在自責的雨霧中，折斷根莖，失去一抔黃土一盞清流的恩澤，不能祈求一絲原諒。

一腳黑泥在寬闊的街頭和逼仄的小巷是俗氣和寒酸的。噙著淚水，將身軀挺立出一份不羈，難以成為自我安慰的理由。

鄉村的拙樸和野性暫時成為都市草綠色的通行證，在黑暗中睜開血紅的眼睛。

權且裝出被認可的姿態。每一天的時光飽含腥味和鹽。拳頭很輕的時候，很容易自己打敗自己，就用幾口悶酒讓膝蓋強打起精神。

喂，你認識我嗎，你這林立的高樓、飛馳的地鐵、晝夜不歇的燈紅酒綠、川流不息的車馬人群？我衣冠楚楚的身上，你看到的是一份欣悅還是悲傷？你是否相信，我倔強的眉宇間還依然傲立著一座大山？

天南地北，都可以是我的所在，但歲月飛逝，不論腳印在哪里留痕，迷惘的視線卻難再見小橋流水、碧瓦粉墻，以及那露珠照亮的鄉間小路、荷塘晃動的甜甜月光。

注定，在憂郁和失悔中漸漸知足，漸漸麻痹。

對比自己，好像有了底氣。好像高大起來了。好像富足得什么都不缺了——只是，這樣做一個鄉村的遠親、城市的近鄰，尷尬的身份一直無人認領。

花衣小城

1年的腳步近了。當撂下一身疲憊，踏足心愛的小城，小城像一位花衣少女，迎接了我的一臉驚奇、幾絲慌張。

想上前牽住她的手，卻有些羞澀，闊別的心，有了幾分抖顫。一嘟嚕的話，想說，卻找不到哽噎的起點。

2高樓比肩。我想樓上人一定可以憑窗看遠，看面南的大山聳立著忠貞的肝膽。我們是大山的兒子，山的精魂借著疾風，一定能熏染每一個人的心魄。

道路如織。我想驅車回家的鄉黨，一定會在如畫的村野，減去命運的顛簸。去風景區品茗，去廣場散步，你的鳴笛要輕一些，別驚動了這一份祥和。

3在山坳里的村莊，牽引目光的不止是排樓，不止是綠樹如蓋、阡陌縱橫，不止是老年人在陽光下曬著安詳。

看小學校的花圃，去想一次曾經的少年，那份寒酸和苦澀已經遠去了；看四合院里的茶花，已經開出了紅艷，芬芳的日子，空氣中洋溢著濃濃的春暖。

4鄉親們的眼角眉頭，書寫著一份年輕。他們的腳步，走得很急，嘭嘭有聲；他們的笑容，從桂花樹下輕輕地起飛，每一朵笑容都仿佛開出了花，滲透著紅潤。

握一握手吧，鄉親們，把你們的快樂和自信分一些給我；歇一歇吧，鄉親們，讓奔忙的心小憩一會兒，找個休閑的角落。

5哦小城，蔚藍的天，澄碧的水，在為你著色；紅花綠葉，一草一木，在為你著色；

每一個早起晚歸的人，在工廠、社區、校園和山村，用自己的心在為你著色——

描畫一只平安鳥，描畫一首幸福詩，描畫一座花衣鮮艷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