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詩會

篝火詩會

■沙 克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詩不在多，精致就好。水不在深，有龍則靈；詩不在長，洗練就好。新詩百年，長長短短，或沉或浮，到如今，已是蔚為壯觀。本期所輯，不擺陣勢，求少求短。集合六人，只選六首，集為一束，姑且倡導求新、求精之風氣。

主持人：義海

看見的，在消失

你門都沒入

就想見我

拿什么對先人說話

看見的榮光、盛筵和狀語在盤結

看見的鴕鳥蛋中駐著帝都

體量越來越大而體質

越來越弱

看見的，在消失

看得見的一切都會消失

你摸到腳趾

路彎曲成豆芽

你踩到蛇

水變成蒸汽

看見的一切已經消失

你卻沒有留心

拿什么與我交流

聞都聞不到

看也看不到

消失一空將無可消失

你在甕中追求意義

連門都沒出

看不見我的消失——

消失在倒伏之前

意義之后的看不見中

那看不見的

不為消失而擔憂永遠存在著

都不如給他一個擁抱

被時間追趕的

■姜 樺

二十年前，那第一根白發

是否，讓我表示出了驚訝?

獨自遠行的旅途中

那突然出現的白發

我不會直接交給流水

那個坐在江邊的微雕師

左邊的眼睛架著副小眼鏡

將一個人的名字刻進白發

身邊山上的樹都綠了

腳下的水流嘩嘩喧響

青山在、水長流

時間成為一把巨大的篩子

把帶露的記憶留在上面

一場事件已不是事件

那名字早就無影無蹤

歲月從來都不會

隱瞞自己的態度

多年后，重回江邊

身邊雪浪拍打著沙堤

你看這擠滿我雙鬢的白

浪子之歌

■小 海

浪子終于回頭

給他酒，給他煙

給他土地、房屋和女人

他在家門前跪下

啃著青草和樹皮

就像拒絕交媾的蠻牛

回到北凌河安靜的牧草中

盡管已是午夜

敲著也是相似的門

操著隱疾般的鄉音

又像自言自語，逢場作戲

(隨意揮霍)

不，不能拿這個說事兒

這些年耳鳴、繃帶、視神經萎縮

一步接著一生，撕裂層層帛布

活著，就是交換別人的生命

再出生一次，再出生一次

楝樹上的滴水聲，井臺上的低嘆

滑過大腦皮層火柴的疲憊

快點坐下，準備吧

你還想接受這平淡的生活

合上的房門和無法測知的女人

不接受的平原：人和動物

無法跨越的北凌河回響古老槳聲

故鄉的浪子，生活的學徒

你看開始慢慢起霧了

那后面有你猜到的一切

都將被收容般罩著

早年你那吃進楝樹里的斧頭

有多么深，弄出多么大的聲響

你瘋了一樣，接下來的事情

讓人不好意思再去重新提起

在最后那一刻，哦，浪子

你的呻吟在夜晚多么深沉

似乎你是有多么充足的理由

完全不顧全村老少的反應

就像春分后無緣無故到來的濃霧

一味追逐著內心的秘密召喚

（浪子，你揮動雙臂奔跑的樣子

已成無法追憶的沉默圖景）

而這次和上回又是多么相像

天突然放晴

屋頂、窗框甚至皮膚

和裝扮一新的店堂

都在空中閃爍

放棄退行的巨獸

消失于恐怖的飛行中

饑餓療法

■祁 國

第一天

餓

第二天

餓愛上了我

第三天

很多餓愛上了我

第四天

餓飽了

第五天

我成了餓

第六天

忘了餓

第七天

沒有餓也沒有我

第八天

有點想餓

第九天

非常想餓

第十天

到處找餓

第十一天

找到了一個似餓非餓

第十二天

記不清了

大于一

■袁 杰

太初有道。○是道。

○是月亮。月亮不知道從哪里來。

一是有中最小的。

○是陰，一是陽，○和一交織萬維。

一生二。一、二之間蘊含著無限。

三生萬物。一、二、三，是創世的過程。

四是生，也是死。萬物有生，必有死。

五是至尊中正。神的手掌有五根手指。

六是撒旦。

撒旦說，人分男女，

要知道羞恥。人要遮掩自己的下體。

七色光是神光。七是上帝。

八是人可以去的八個方向，供人迷失。

九是大中至大。至大者必死。

六是撒旦。

七是上帝。

七十二是神的腳步，

在黃道上金光四射。

九十九是一個原子中空的那一部分。

你肉身的百分之九十九是空的。

你是一塵，你有一念，糾纏不清。

你從來沒有大于一。

二一四八，是雙魚和水瓶之間的距離。

二○一五，是我們的生生死死。

主耶穌是雙魚。

下一位大先知抱著水瓶。

總有一天，

他會來你的城，告訴你真相。

因你們所知道，都是假的。

但人中必生猶大。

十字架依舊會高高豎起!

我用整整一個晚上讀我從前的詩篇

■義 海

我用整整一個晚上

讀我從前的詩篇

雪一直在下

雪地上

我看不清

哪些腳印是我的

哪些腳印是你的

我用整整一個晚上

讀我從前的詩篇

只有帳篷外的草原

不肯睡去

只有它陪伴著我

還有它胸脯上的雪

我用整整一個晚上

讀我從前的詩篇

詩中的夜晚

更像夜晚

詩中的雪

白得不像雪

讀我從前的詩篇

讀那些在小站上睡去的愛

讀你的臉如讀畫出來的玫瑰

讀玫瑰如讀有花瓣的嘆息

而嘆息有了花瓣便不再凋謝

讀著，讀著

我在爐火邊睡著了

只有夜晚獨自醒著

讀我睡著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