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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學家

2016-11-26 16:15:20文/三
作品 2016年3期

文/三 三

百合學家

文/三 三

三 三 女,1991年生,畢業于華東政法大學,律師。上海市作家協會會員,已出版小說集《離魂記》。有中短篇小說散見《上海文學》、《 萌芽》、《ONE·一個》app等

三三的小說,充滿異質的想象,經過揉搓的現實在字里行間跳躍。沒有一定閱讀訓練的人,很容易被她帶入看似混亂的敘事空間中。

一如這篇《百合學家》,女兒的抵抗,母親的抵抗,父親的沉默內斂,它們借助一場場生活的逃亡,完成著女兒世界觀的樹立,塑造著一個下一代眼中的上一代。

但我也在困惑,抵抗式的寫作有多大的生命力?年輕作者若想抵達真正的敘事高峰,擁有真正作家成熟開闊的胸襟,那他們必須要割斷對上一代的怨訴,也割斷對自我青春期過分的自戀和垂憐。如此,才能完成真正的精神斷奶。

我期待著三三這樣充滿靈性的作者能夠做到這一點,而不是僅僅用概括性的青春筆調,用尖銳的敘述消耗寫作的天分。明亮的深刻因為太難,很多人拒絕去寫,但每一個看到大師的人,每一個有雄心的作家,如果不能深諳此道,也永遠無法抵達真正意義上寫作的成熟。

——王蘇辛

大學畢業那一天,我們站在操場上,知了歇斯底里地大喊,日光從無云的天空中跌下來,落到我們身體上時已成了發光的碎片。忽然,車開進來了,幾百套學士服由服裝租賃公司運到學校,其實我們對那些循環利用的學士服并沒有多大興趣,可我們還是一擁而上。

那是我第二次戴學士帽,我第一次戴學士帽時還在上幼兒園。

那天我生日,我的父親用裝蘋果的硬板紙箱給我做了一頂學士帽。十多年前,我們還住在老房子里,可能因為朝向不好,即使在白天,房間里也總是散發著幽暗與濕潤。我的父親打開長條形的日光燈,沿著直尺在硬板紙上畫一些幾何圖形,不久又用上了那把生銹的剪刀。我蹲在紅色的椅子上,眼看著剪刀裁過紙板上紅得失真的蘋果圖片,把“紅富士”三個字一分為二。

我問父親,“好了嗎?”

反應遲鈍是我父親的特點之一,我只好耐心地等待他的回應。那也是夏天,我們家是那條街上唯一有錢買空調的人家,但除非有客人來,否則我們從不開空調。我看見汗水從我父親稀疏的頭發間蒸騰出來,他慢慢抬起頭,咧開嘴說,“快了。”

最后一個步驟是涂顏色,我父親從塑料袋里翻出兩支黑色的記號筆。前一天的夜里,母親剛因為這兩支筆與父親吵架??量岬纳钭屛业哪赣H長成了一只敏銳的鷹隼,家里多出任何東西都逃不過她的眼睛,父親解釋說,沒有浪費錢,筆是從單位里偷偷拿來的。母親并沒有因此停止憤怒,她像年久失修的機器人般不斷發出噪音,她說,家里這么小,要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做什么。那一定是九點以后的事,母親為我設定的睡覺時間是九點,他們吵架時我已經躺在我們搭出來的那個小閣樓上了。

父親過于粗糙的手握著黑色的記號筆,起初他涂得很仔細,確保黑色覆蓋了整塊面積才涂下一塊區域,最后不可避免的事發生了:記號筆吐出的黑墨水越來越淡。父親臉上浮起了我熟悉的表情,他眼角深深地垂了下來,抿起了原本就很薄的嘴唇。結果,父親只能把一個半成品交給我。父親說,“筆都放得太久,干掉了,帽檐后面那塊就不涂了,反正也看不清的?!?/p>

父親為我戴上學士帽,讓我靠五斗櫥站著,拿起那臺老式膠片相機給我拍了照片。等幾天后照片洗出來,我才發現照片拍得很暗,我站的姿勢也很難看,仿佛立刻就要順著櫥壁滑下去似的,而我的嘴角甚至還黏著零星的奶油。不過,在拍照片的那一刻,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覺得非常驕傲。我的父親小心翼翼地放下相機,走過來拍拍我的頭說,“以后一定要上大學?!?/p>

我的父親當然不知道,在將來的時代里,幾乎人人都能上大學,學士帽被歸類為不值一提的形式主義。我們戴上學士帽,在操場上排成三列,攝影師帶著不合時宜的興奮指揮著我們,我們笑了,牙齒尷尬地露在雙唇間。

就是在那天下午,那件事發生了。輔導員打電話來,讓我不用參加晚上的畢業典禮了,快點回家。

我拖著行李箱坐上班車,班車很快在高速公路上飛奔起來。夏天的征兆越來越清晰,煙霧從遠處的小房子里冒出來,把野花攏入懷里,路邊的楊樹日夜潛滋暗長,薄綠色的葉子在風中搖頭晃腦。所有景致都瞬間即逝,我閉上了眼睛。

一個半小時后,我回到我和母親居住的小區,警戒帶把人們隔離在小區外面。我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想快些在人群中找到我的母親,可是天漸漸黑了下來,夜色把每個人的輪廓變得更模糊。我拖著笨重的行李箱繞小區周圍走了一圈,警車、救護車、救火車上閃爍的紅燈令我頭暈目眩,我穿過雜交的光芒,穿過不知從哪里噴出的熱氣,穿過人們的竊竊私語,我隱約聽見有人提到了我母親的名字,但我始終沒有看見我的母親,我感到胸腔中的氣凝結了起來,外面的世界進入靜音模式,我的耳朵里灌滿的是我心跳的聲音。

后來,有人告訴我,我的母親是個英雄。

我想對方一定是在開玩笑,我的母親怎么可能和英雄沾邊。然而,那人哭了起來,喉結上下起伏著,他哭得那樣誠懇,我幾乎從停在他臉頰上的眼淚中看到了火災重現的場景。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收集報紙,想從形形色色的報道中拼湊出母親生命末尾的時光。我反復讀那些報道,有時候還會念出聲來,我盡可能剔除每篇報道中的添加劑,以便還原母親真實的死亡版本。做這一切的時候,我并沒有感到強烈的悲傷,只是伴隨著生理上的一種不適,好像體內有一雙鼓槌規律地敲打我的內臟。

起因是小區附近的工地施工時不慎弄破了天然氣管道,天然氣像越獄的囚犯般心花怒放地四散開來。據說,我的母親是第一個聞到氣味的人,她上上下下跑了好幾次,問鄰居是不是也聞到了氣味。在鄰居們眼中,母親的形象是一顆黯淡的遠星,人們說她斤斤計較,常年帶著一種妄想式的敏感,他們把這歸咎于母親早年喪夫的緣故。當母親心急如焚地問他們是不是也聞到奇怪的味道時,鄰居們都以為是母親神經過敏的又一次發作。事后,有人形容母親當時的樣子,那人說,她好像瘋了似的上躥下跳,她讓我們出去,她說要出事了……在這棟老舊的多層建筑里,唯一和母親一樣敏銳的只有明火。明火迅速發現了彌漫在整棟樓里的天然氣,像是一顆巨型鞭炮被點燃,爆炸就這樣發生了,火焰一氣呵成躥到了樓頂。

爆炸發生的時候,母親其實并不在樓里。她正惴惴不安地坐在石子路上,身后是一堆無人理睬的運動器材。她本想去找物業,可鄰居們的不屑讓她不禁懷疑這是不是自己的幻覺,災難還沒有發生,她已開始全身發抖。就在那時候,“嘭”地一聲巨響,鄰居們終于相信她了,爆炸聲蓋過了人們的尖叫。

救火車很快就來了,但不及火勢蔓延得快。人們拼命往外跑,他們的形象在爆炸的那一瞬間被固定了,跑出樓時有人紐扣扣了一半,有人手里攥著牙刷,有人嘴里的桃酥餅還沒咽下去。據說,我的母親在人群里東張西望,大聲地告訴周圍的人,六樓的老楊還沒出來,703室那家人也還困在里面。母親說,快去把他們救出來啊。

她再也沒有出來,她成了報紙里廣為宣傳的一名英雄。那幾天,新聞中也經常出現母親的名字,女播音員佩戴著一貫肅穆的表情,她簡單概括了母親的生平,講到母親在丈夫死后獨自承擔起家庭,講母親一生清高如百合花。她的語調充滿職業性的悲痛,那腔調仿佛哀悼我的母親是眼下全國人民應當做的事。

我頗為費解地對著電視,新聞把我的母親塑造成了不起的人物,這反而讓我無動于衷。許多觀眾也許因此向我的母親支付了短暫的感動,可我,坦白而言,我甚至還沒有原諒我的母親。

一個人是否有權力原諒自己的母親,在那些夜色粘稠的晚上,我總在想這個問題。我把臉蒙在被子里,這是我從小養成的習慣,我所呼出的氣體擠在封閉的空間里,像我生命中那些擠作一團的時光。然而,無論原諒與否,所有事情都是順流而下發生的,根深蒂固的裂痕也不會有再次修繕的機會。我原以為時間的流逝多少會消弭一些憎恨,事實上,我對母親的情感確實有了變化,卻并非像我想象的那樣變得更融洽,而是更趨于一種僵化的冷漠。

多年以來,盡管我們住在同一間房子里,但我們的交流僅限于浮于表面的日常性事務,每當母親試圖越界時,我都會想方設法讓她明白那是不合理的。父親死后,我們相依為命的十多年,只是重復在一個關于生活的數學公式中過濾罷了。

父親去世的前一年,我們終于從那間窄小的房子里搬了出來,住進如今這個小區里。新家雖然也是老房子,不過比從前的房間寬敞了許多,我還有了自己的小房間。我們住在七樓,老房子沒裝電梯,只能一層一層地往上爬。大概出于對新生活的憧憬,我每天一鼓作氣就跑上了樓梯,疲累感從未俘獲過我。

那一陣子,母親也顯得很高興。我們丟棄了那臺只有八個頻道的舊彩電,三個人湊在一起研究如何使用新電視的遙控器。我們買了帶拼圖的海綿地墊,在那種幼稚的潮流上打滾,我們甚至花了一下午把海綿墊上的水果拼塊一片片剝下來,又重新裝回去。躺在海綿墊上,我們被短暫的錯覺欺騙了,仿佛大人們并沒有把徜徉在我們舊生活中的憤世嫉俗帶過來,我們忘記把它打包了。

我的父親再度養起熱帶魚,氧氣泵成天在魚缸頂部嗡嗡作響。母親走到魚缸前,那種叫“紅綠燈”的魚木訥地穿梭在金絲藻之間,她盯著其中一條,十秒過去了,她微微張開嘴,我以為無法抑止的責罵將如噴泉般沖出這條常用通道,可她只是皺著眉轉過身去,母親竟大度地容忍了這種噪音。

到了周末,我穿上視若珍寶的紅色膠底鞋,跟母親一起逛花市。那一年襄陽路花市還沒有關門,幾十個鋪位塞滿了盛放的鮮花。花販們擼起袖子,夸張的叫賣聲從他們干燥的喉嚨里涌出來,他們千方百計地想留住路人的目光。母親牽著我,挨家挨戶地看過去,姹紫嫣紅之中,母親最喜歡的是百合花。母親問花販,百合花多少錢一支?她一講起話,無意間就露出那副一貫精明的面孔,其實母親心中對百合花的價格是相當清楚的,最便宜的也要十元一支。那個年代,玫瑰只賣一元一支,買百合花屬于十分奢侈的行為。有些花販見母親常來詢價,但一次也沒買過花,態度漸漸不客氣起來。在我印象中,母親從來沒有買過花,卻和襄陽路花市里好幾位花販吵過架。她吵起架來那樣兇猛,就像視死如歸的勇士。

實驗結果中,計量資料數據采用±s表示,用SPSS 17.0軟件進行分析,采用單因素方差分析(ANOVA),組間比較采用t檢驗;計數資料數據(HE染色實驗結果)采用Ridit檢驗分析。以P<0.05為有統計學差異。

和襄陽路市場的花販決裂之后,母親帶我轉戰文化廣場,那邊多是花店,只要不進門,老板也不會發現我們常過來看花。我們趴在玻璃櫥窗外,花香如此通情達理,透過門縫悄悄溜進了我們的鼻翼。我問母親,“我們為什么不能買花?”

“買什么花,房子貸款怎么辦?你讀書不要錢嗎?吃飯不要錢嗎?”母親瞪了我一眼。

在我某次翻越七層樓梯后,我打開家門,撲到廚房打算找點食物。出人意料的是,我竟看見那閑置許久的藍玻璃花瓶重新放在了桌上,幾支百合端莊地站在花瓶里。母親見我呆立在門口,得意洋洋地告訴我,那是假花,二十元可以買一大束,她和擺攤的小販磨了十分鐘,最終只花了十七元。

到了寒假,我突然開始長高,校服穿在身上有些捉襟見肘。我坐在不足6平方米的房間里,隨手擺弄四年級教材和寒假作業,不請自來的風越過窗框,撫弄我的頭發就像在翻一本書,收音機里流淌出熟悉的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我不知道歌詞在講些什么,卻微微感到悲涼。眼前是命運的預兆編織成的謎語,而我只當是年少時一場迷幻的白日夢。

那年冬天沒有下雪,倘若下過,我一定會記得。小年夜那天,母親堅持讓父親出車,說可以領三倍工資。我的父親是卡車司機,經常拖著貨物輾轉在目的地之間。父親曾帶我去過一次單位,他把我安頓在門房,自己像個轉動的齒輪飛速滾向卡車。當他出現在駕駛座上時,我感到卡車里溢出酸液把他整個人生都消化了,那一瞬間,他所有其他身份都喪失殆盡,他的肉體和藏青色的工作服連在一起,化作渾然天成的卡車司機。我吞著可樂味棒棒糖愣住了,駕駛座上的人看起來那樣陌生,好像我們正處在兩個不同的平面中。我想和他打招呼,可我發不出聲音,便眼睜睜地看他開著卡車碾過地面上黃色的線,義無反顧地將大門丟在身后。

話雖如此,我的父親絕非那種熱愛工作的人,他只是善于順從,這使他看起來溫和而沒有雄心。因此,母親像把機關槍似的反復催他小年夜出車時,不出意料,父親緩慢地同意了。那段對話發生在魚缸前,母親獲勝離開后,父親叫了我一聲。我赤腳跑過去,冰涼的木地板在我腳下發出吱吱的聲響,父親說,“你看,那條魚死了?!?/p>

我使勁把臉往魚缸玻璃上貼,但我對魚類并沒有特殊好感,只是想做些讓我父親開心的事。那條死去的魚浮在魚缸上方,它腹鰭附近破損了,幾根細弱的白色絨線從它肚子里探出來。好久之后,我才從書里弄明白,那些傷口是被魚缸里其他魚咬的,魚總是會吃掉死去的同伴,這是魚類的習性,可在那時候,我什么都不懂,還以為魚死后器官從體內流出來是很正常的事。我轉過臉打量我的父親,魚缸里的景象從他那雙癡迷的眼睛中反射出來,“紅綠燈”們扭動身體,珠光藍在深邃的魚缸里閃爍,就像休眠火山中蠢蠢欲動的熔巖。我父親忽然又說,“熱帶魚應該生活在海里?!?/p>

父親終究還是出車去了,我記得那天他帶的盒飯里有咸菜毛豆和紅燒肉。我和母親送他到小區門口,母親讓他早點回來,說不定還能趕在大年夜一起吃年夜飯。母親報了一系列菜名:清蒸魚、四喜烤麩、生牛肉、泡腳鳳爪,父親點點頭。戶外氣溫很低,父親嘴里不斷冒出半透明的白霧,仿佛他正輕輕嘆著氣。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父親,和我曾經料想的不同,我們并不是在五十年后的病榻上依依不舍地揮別,這告別被提前到了我四年級的隆冬。父親舉手示意我們回去,遠遠望去,他工作服腋下的地方開了線,我眼睛凍得生疼,只好由著父親不可挽回地從視線中淡去。

后來,我無數次蜿蜒地繞行在回憶的多面體上,那天半夜的電話鈴像把利刃一遍遍刺痛我的每一根神經。電話是母親接的,她在一片沉默中破口大罵起來,她尖叫著,一條看不見的河流灌入了我們仍泛著油漆味的房間。

過了一會兒,她來到我房間,母親說,“你爸爸大概死了。”

我的大腦還沒醞釀出悲傷的意識,眼淚就已咬碎眼瞼,匆匆滾在臉頰上。母親厲聲說,“哭什么,叫魂嗎?”

也許就是從那一刻起,我走向了與母親對立的陣營。墻上葵花狀的鐘不停地走著,過了十二點,已經是大年夜了。我回頭向窗外張望,路燈用千篇一律的橘黃色清洗著馬路,一朵煙花在幾百米外消逝,細碎的光澤就像漫天飛舞的魚鱗。

母親轉身走了,繼續去和電話里的人爭吵。我跳下床,飛快跑進廚房。那一束虛榮的塑料百合花安寢在花瓶里,我的生活此刻正發生風起云涌的變化,可它們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我仔細打量它們,它們的品種是香水百合,粉色的線條和雀斑開散在花瓣上,毛茸茸的花藥從中間伸展出來,一切栩栩如生,假如它們能分泌香氣,那和真花也所差無幾。不過,它們撩人的姿態并未獲得我的憐憫,我抓起藍花瓶,不假思索地朝著廚房的窗戶丟去。我目送它們撞破脆弱的玻璃窗,一頭栽倒在外面無窮盡的黑夜里,飛濺的玻璃屑落在我身上,零度以下的冷空氣透過窗中央的洞穴直打在我的臉。

就在那天夜里,我發誓將來要成為一個百合學家。我的辦公室后面會有上萬畝百合花田,集合了各個種類的百合花,百合之間有時交頭接耳,有時爭鋒相對,它們會在那片花田淋漓盡致地消耗自己的一生。我所需要做的工作,就是成天看守、研究它們,并說服人們相信那里是全世界所有百合花的故鄉。而我,再也不會見到我的母親,我要把我的母親永遠隔離在百合花田之外。

我和母親迎來一段漫長而難熬的時光,就像人們想象的那樣,一個缺乏父親的家庭在經濟與精神上都很貧瘠,可我們無法順勢與對方更緊密的粘合在一起。我總是情不自禁地翻開包裹在生活縫隙中的仇恨,我一心以為,如果母親沒有為了那三倍工資,沒有咄咄逼人地指示父親去出車,我們現在的生活也許截然不同。母親自己似乎也這樣認為,所以我們平時絕口不提關于父親的任何事,一旦涉及父親,對話必然會鍍上一層尷尬,我們都不想破壞表面的和平。

可是有一天,我在家門口的紅色地毯上換鞋時,母親忽然叫住我。那時我剛收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還沒去學校報道,為了早日從母親的生活中獨立出來,我在家附近的快餐店打工。母親叫我時,我滿手油膩的氣味還沒洗干凈,但我還是走了過去。

母親說,“我不知道你爸爸那天運的是化學品。”母親低著頭,一邊說話一邊疊著手里的錫箔,這些顯然是將燒給我父親的,母親既是用這種迷信的方法年復一年地贖罪。

“什么?”我故意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如果不是化學品,如果是棉被、水泥、鋼材或者橘子;如果,不是化學品,就不會爆炸了?!蹦赣H沒有理會我,自顧自地講了下去。

我的記憶重溯回父親死去的那一天,盡管我不曾親眼見過父親的死亡,那幅爆炸的景象卻在我生命中循環播放。父親端正地坐在駕駛座上,他一生都是很無趣的人,所以他沒有染上一般卡車司機熱衷的惡習,他開車時從不抽煙,也不唱歌,永遠專注地望著前方的路。那些想提前得到祝福的人已開始放煙花,霧靄如薄膜般蒙住了小年夜的天空。玫紅色的煙花在不遠的地方搔首弄姿,起初我的父親不為所動,可是高速公路上的煙花那樣美,令他想起了他的女兒。女兒到了過年就吵著要買煙花,而毀滅這種浪漫又無意義的愿望是他妻子的強項。于是,每逢年前的那幾個夜晚,他就端著茶等在窗口,一看到別人放煙花就招呼女兒過來看。女兒在窄小的房間里跑來跑去,像一臺織梭為他的人生織出稀薄的快樂。

煙花不斷從路邊升起,將我父親面前的路涂得五光十色。正當我父親癡迷之際,一團調皮的火星跌在我父親開的卡車后邊,那些化學品是裝在鐵皮罐頭里的,即便如此,也沒能阻擋那團見縫插針的火星。在一聲巨響之后,其他罐頭受到鼓舞似的爆裂開,火焰迅速擁抱了周圍的樹與卡車,附近的村莊像突然收到一封盛大舞會的請柬,所有房子瞬間被照得明晃晃一片。就這樣,我的父親在那熊熊烈火中失蹤了。

我不知道母親看到的是什么樣的情景,在她失去光澤的眼睛背后,火焰究竟呈現出什么形狀。我也不想詢問她,交換痛苦對我們都沒有好處,何況從父親死的那天起,我們之間便長出某種說不清、卻又綿延不絕的東西。

我站在母親面前,久久不能言語,就像我父親生前那樣。

母親說,“去吧?!?/p>

在母親死去的兩周后,我接到了大學畢業后的第一份面試通知,面試崗位是行政助理。

我翻出白襯衫與西裝長褲,對著鏡子演練了一整晚, 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強勢可靠。

公司位于一個偏遠的創業園區,接待我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人。我按照網上瘋傳的面試技巧回答了她的問題,但她似乎并不滿意。我感到慌張滲透我的靜脈,一種自發的高頻率音調在我耳邊流轉。我望著擺在我面前的一次性紙杯,杯子外延印了這家公司的名字,水順從地躺在杯子里,映出天花板上故意設計得參差不齊的圓形吊燈。

那個女人叫了一聲我的名字,我如夢初醒。她問我,“需要想這么久嗎,你從前的理想職業是什么?”

“行政。”我沒有再提百合學家,可那悲傷的念頭一閃而過,同時給我腦神經帶來一陣迅速的痙攣。

那個女人皺起了眉,魚尾紋裂得更為深邃,也許在她心里面試已提前結束,但她還是繼續問了下去,“為什么?”

“我對辦公軟件非常熟悉,也很樂意和別人溝通……”

“好的,”她打斷了我,“說說人生中對你影響最深的一個人。”

我想了想,我告訴她,是我的母親。

她笑了起來,散漫的笑聲像在水磨石地板上丟了一把彈珠。我只好講了我母親的故事,我剛說出我母親的名字,她就意識到我母親是誰,在那段時間,作為平民英雄的表彰也好,作為安全防范教育題材也好,畢竟我的母親成功吸附了新聞焦點。那女人驚訝的目光使我倍受鼓舞,謊言匣子在這最恰當的時機打開。我編造了母親對我的教育,假裝自己曾生活在由母愛獨立支撐的溫暖家庭中,重組并夸大了許多細節。我把母親描繪成一個與生俱來的英雄,往她消失在火焰中的軀體上貼了各種高尚的標簽。

我即是如此,面對一個相見不過半小時的陌生人,以母親為題材為自己虛構了悲傷。那女人聽了卻很感動,眼眶里泛出不同于她市儈秉性的濕潤。臨走的時候,她送我到電梯口,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她說,“有消息我會通知你的?!敝钡剿_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變得嘶啞。

離開大樓的時候,我忽然想到,在往后的日子里,為了降低面試官對我刻板的評判標準,我勢必會反復利用母親用死亡換來的名聲,一遍遍地銷售我虛構的悲傷。就在我領悟到這條捷徑的時刻,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悲愴翻越層層酷暑,精確無誤地擊中了我。我蹲在路邊,紅燈攔住了幾輛汽車,一位司機不耐煩地點燃了一支煙。我打量著這條稍顯荒涼的馬路,想象每天有無數人從這條路上行走,抵達他們所期待的某個地方,即便夾帶或多或少的厭倦,人們還是循規蹈矩地在日常生活的流水線上運行,我的母親卻像偏離軌道的行星一般,再也無法回到她的生活里。

我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幾乎是突發奇想地,我跳上了開往發生過煤氣爆炸的小區的直達公交車?;馂牡年庼策€沒有散盡,我們那棟房子依舊被封鎖著,不過周圍的居民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烙有創傷的新生活。六月已近尾聲,人們踏著彩色塑料拖鞋走在小區里,瘸腿的狗在草叢里打滾,紫薇花紛紛落在它絨毛上。

那燒毀的房間在七樓,窗戶緊閉,母親就在那里度過深居簡出的晚年。上一次見到母親還是春節,母親的頭發早已褪盡了顏色,白茫茫的一片像野地里的棉花。母親告訴我,她零零碎碎地死了幾位朋友,她自己也時常頭暈,很怕像別人一樣得腦溢血死去。我坐在母親對面,桌上小餛飩的熱氣把我眼鏡鏡片弄得模模糊糊,我望著母親漸漸融化在霧氣中的模樣,忽然覺得她很可憐。然而,我也深深明白,這種客觀的同情出落在一個女兒身上未免顯得過于冷淡。

正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有人叫出了我的名字。那人消瘦的身體藏在墨綠色的連衣裙下,裙子并不收腰,就像一件寬松的道袍。她急切地靠近我,我漸漸看清她眉目的輪廓,連她眼睛下方餅干屑似的老年斑也映入我眼中。她責怪似的對我說,“好幾年沒看見你了,怎么一讀大學就像消失了一樣?!?/p>

我始終沒有想起她是誰,多半是某個舊日的鄰居。每個小區都有很多這樣的人,你以為你們沒什么交集,可她卻對你的底細了如指掌。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就抓起我的手說,“我前兩天去你們樓里,撿到點你媽媽的東西,正好拿給你?!?/p>

她一路走,一路喋喋不休,講述自己如何偷偷溜進那棟被封鎖的多層建筑,語速快得容不下標點符號。到了她家樓下,她讓我挑個石板凳稍坐一會兒,自己則興沖沖地上了樓。

我等待著,我發現自己的生命中大部分時光都耗費在等待上,等待晦暗的記憶被超度,等待自己成長為一只順風的風箏,但事后回想,才明白自己只是想以浪費時間的方法去熬過一切苦難。所幸那個女人很快就下來了,她揚了揚眉毛,問我,“怎么樣,想起阿姨是誰了嗎?”

我搖了搖頭,她很失望的樣子,說,“阿姨和你媽媽認識好多年了,以前還來你家借過醬油呢?!?/p>

她把一個牛皮信封遞給我,我伸手接過,正打算離開,她忽然很嚴肅地對我說,“有件事情我覺得很怪,你知道的,爆炸那天你媽媽本來已經在樓外了,不知道為什么還要進去?!?/p>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想叫別人一起出來?!蔽胰鐚嵒卮?,話說出口時,卻感到自己的回答太邊緣化。

她的雙手插在胸前,我們在光天化日下的沉默中相對而立,她想了一會兒,接著說到,“不是的,你沒有看見她沖進去時的表情。有一段時間,她大喊大叫要消防員去救人,但沒過多久,她中邪似的冷靜下來,什么也不說了。她神情恍惚,似乎看到了什么奇異的景象,我是說,她看見了某種我們看不到的東西,她滿臉都是眼淚。你媽媽一直那么強硬,這么多年,我從來沒看她哭過……然后,她拼命推開人群,一下子沖進了火里?!?/p>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后,她說,“我覺得,她是故意想死的。”

我不記得自己怎樣辭別那個女人,好像是熏風把我們吹開了,新的時節馬上要駐扎進這座城市,而那些舊時光會隨跌落的晚杏一并入土。我走過一盞盞昏黃的路燈,夜風中有一雙輕柔的手揉撫著我的臉。

我拆開那個女人給的信封,枕著微亮的路燈與黃昏深處多愁善感的光,母親的一張舊照片落入我的視線。那是一張特別舊的照片,大約是在八十年代初拍攝的,至少在我出生以前。母親坐在一條小船上,當時她頭發還很長,泛著漆黑的光澤像一場盛況空前的夜。那件燙印著百合花的襯衫在她身上翩翩起舞,再往下是流行一時的千鳥格花紋褲子。令我無法接受的是,照片中的母親竟然那樣年輕,她淺淺地笑著,對接踵而來的人生渾然不知。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雋秀的鋼筆字:攝于長風公園游船。時隔多年,墨水不斷往照片里滲透,儼然已經成了照片的一部分。

難以言明的傷感達到了巔峰,我這才意識到,母親為我們辜負了多少美好的時光,而我總是想從互相折磨中找到自己的心理平衡點,對母親來說又是多么不公平。我所厭惡的一切,比如母親永遠走不出的蠅營狗茍的怪圈,那無非是她悲慘命運的一種折射罷了。

“她是故意想死的。”鄰居的話如不斷回旋的插曲,把我帶回爆炸發生的那一天。

我的母親望著大火,她覺得那火焰非常熟悉,仿佛從前在哪里見過,可逝去的時間把她的記憶剝得所剩無幾,她只感覺有一群螞蟻在腦子里爬行。驀地,她恍然大悟過來,她在張牙舞爪的火焰中看見了死去多年的丈夫。天空剎那間被深不見底的黑暗籠罩,卻讓火勢顯得更為壯觀,四周的煙花接二連三地綻放,像是有人輕輕地鼓掌。丈夫在大火中朝她揮手,他舉手投足前依然要遲疑一陣,和他從前一模一樣。不知不覺,母親的眼淚滴落下來,沾濕了她的衣服,蔓延到她穿了十年的布褲子上,最后滲透她的腳。在那個時刻,她終于確信了自己的命運,便一意孤行地奔向了火里。

越過火焰,母親驚訝地發現自己重新變回了年輕的摸樣,長發被風吹成黑色的傘。她站在一片百合花田里,層出不窮的顏色與香氣,使她覺得世界就像一個萬花筒。她抬起頭,在那浮云的上方,仿佛站著一位隱形的圣母,不斷地將日光潑到花田中,她想盡量灑得均勻,可還是有零星的日光傾瀉在地上。

母親穿行在這斑駁之間,她欣喜若狂,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百合學家。

(責編:鄭小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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