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指拈花

文/李學輝

彈指拈花

文/李學輝

李學輝 筆名補丁，甘肅武威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十一屆、第二十八屆高研班學員，甘肅小說八駿之一?，F(xiàn)供職于武威市文聯(lián)。

出版短篇小說集《1973年的三升谷子》、《絕看》、 《李學輝的小說》等，有70余篇小說發(fā)表于《中國作家》、 《鐘山》、 《北京文學》、《飛天》、 《朔方》、 《芳草》等刊物，有作品被《小說月報》選載和參加全國名家小說巡展，有10余篇入選各種選本，并獲敦煌文藝獎、黃河文學獎、梁斌文學獎、 《飛天》十年文學獎等獎項。長篇小說《末代緊皮手》發(fā)表和出版后，業(yè)界好評如潮，入圍2010年《當代》最佳長篇小說，入圍第八屆茅盾文學獎，被評論家、編輯家推薦為2011年年度圖書，并獲甘肅敦煌文藝獎二等獎、黃河文學獎一等獎、《芳草》漢語文學女評委獎最佳敘事獎。

甲午筆記

一

甲午正月初九中午，令乃周在醫(yī)院陪其祖父。三時至辦公室，簽出版合同兩份。《朔方》已到，中篇小說《圈糧囤》發(fā)頭條。15時30分，天又飄雪，遂至南城門樓賞雪，買票一張，賣票小姑娘認出身份，出門道歉，一笑。發(fā)信息讓乃周和老呂一家來賞雪。16時，雪近天遠，彌漫四遮，《彩云追月》古典悠揚，太陽擠出云層，忽成半月，又似天餅。五分鐘后消失。在城樓待半小時，雪小而密，下樓至醫(yī)院，老父酣躺病床上，心始安。17時，雪又飛飄，瓊宇皆白。一冬無雪，破五逢春，天地人心，難咎一得。是日：抽煙十根，托長軍為老父寫“氣清諸煩除，心樂百事順”聯(lián)。取動態(tài)心電圖和血壓單，知老父諸器官運行正常，心慰。天雪人靜，祈老父安康。陪老父住院八天，放下諸事，每天心揪 。天理人事，慨嘆物象，雪飄依舊。但愿地氣玉生，人康心樂，此人間正道矣（2014.2.8）！

二

早6時即醒，伸手出窗，有一滴兩滴雨點。換衣出門，微雨細刷，地下清涼，萬物皆潔。入羅什寺，少游人，繞塔三圈，出東門至北街，雨忽大。抽煙一支，煙重而霧濕。行人匆匆。提米湯碗半，遇嚴君妻，笑述其嚴君感冒十天，瘦身十斤。出市場門，一桿掛一全羊，孤單四顧。街上倏多學生，或大或小，有男有女，男顯疲態(tài)，女露倦容，或背包，或夾書，行色匆匆。心下頗不忍?；丶乙乱寻霛瘢瑩Q衣后看到翰存兄信息，念及步升老師與唐兄高義，辛苦講課三天，匆匆累身，未能更好盡地主之誼。取《哈扎爾詞典》，讀三頁，乃周問幾時回鄉(xiāng)，答曰：雨大，未定，待新吾起床后再議。抬眼一瞧，窗前幾片竹葉悸動，蓋因風吹之故也。（7月22日）

三

清晨微雨，地濕路凈。進羅什寺，少游人。居士清掃枯葉，多為女，年歲偏大。難覓和尚蹤跡。掃帚聲響，塔寺無礙。一只小狗嘴銜干骨，癡望大雄寶殿。幾點鵝鳴，聒出佛音。想步升老師羅什舌頭妙文，為羅什寺建后第一文也。有繞塔轉之者急，難悟身與體之分，且一臉虔誠之色。此乃眾生之相也。風涼葉闊，一抹白光照塔，實云中日光矣（2014.9.13）。

四

早5時起床，讀《河西民俗大全》。6時披衣轉于田野，玉米葉、楊樹葉混合奏曲，有奇異之妙。8時鑲花池旁路磚一條，10時起修花池4個，兩樹并一池隔二。分工下果者7人，12時完工。14時整修果園路徑，鋪大磚路一條，小磚路兩條，并整合一歇息之地，嵌砌小溝道一條，培土掃沙，18時收工。抬頭望天，月暈奇幻，數(shù)條墨云繞之，或明或暗，一鉤彎月清亮，靜出數(shù)方寂寥。干活者10人，皆親朋也（2014.10.1）。

五

農(nóng)歷九月十六為母親去世兩周年祭日。是日2時即醒，披衣出門，月色撲懷，獨坐院中，母親似在身旁繞走?；胤考倜?，6時洗漱后平填院后下水道。15時，小妹到。院中菊花打苞，開者三，剪一株，與姐等去上墳。父親跟于身后。今夏雨廣，助草瘋長，墳院被蓬蒿、灰苕和不知名野草鋪蓋，人入沒膝。草已枯黃，蓬蒿小刺帶鉤尖纏，沾身即疼。奮力撥草而進，母親墳身安然。跪地而祭，姐眼包淚。環(huán)目，除三株柏樹冒頭，其它花樹皆沒于野草之中。踩腳探花，皆葉耷枝瘦，半黃半倦。入秋少雨，植物心焦身疲。拉水兩桶，擠身澆花及樹，計2小時。蒿草比肩，眾籽簌地，沙聲過耳。天凈云累，坐于母親墳院埂邊，抽煙6枝。脫鞋揪刺，想母親若在世，睹此會俯身奪鞋，唏吁心疼。忽記步升老師今春在家母墳前曰：老母在日，小院是靈魂；老母去后，總覺身邊少了溫暖。更覺心痛。母親去世之時，步升老師適值住院，今春專程至武為母親上墳，蓋因其在小院每年小住，與母相處甚洽也。遍目視之，母親墳身或隱或現(xiàn)。提淚歸程，一聲雁鳴，頓覺雙淚難禁。幾點秋暮裹身，人在秋中，心在秋中，路亦在秋中矣（2014.10.10）。

六

早9時出鄉(xiāng)，至武南一級路石家花圃。但見滿棚菊花爭奇斗艷，挑10盆，皆不同品種。自母親去世后，連續(xù)兩年，不管如何費心盡力，院中所植菊花皆無以前之艷態(tài)。花跟人性蓋有因也?；剜l(xiāng)后，將菊花上架，細品。若絲，若條，若蓋，疏密自得。艷者雍容，淡者篤定，噴水珠濺，晶瑩莞爾。自古秋水文章，菊花當先。又周回鄉(xiāng)，家養(yǎng)菊花各自怒開，花瓣或大或小，悠然夾于所買菊花中，不見其羞澀，但睹其真誠。人生若菊，自季而累，惟坐實情趣，而其心空靈，才能晤其本真矣（2014.10.25）。

七

上天梯山未果，登南城門樓賞雪未果，在南關什子欣賞武威第一女交警風采未果，遂轉南門文廟文化三大廣場。雪輕人靜，此趣明人張岱筆下多多。今人無此好，見美雪無動于衷者，見奇文熟視無睹者亦不少，故筆下無情致，胸中無丘壑，而徒添一番風雨。12時興歸而返，又嘆文學乃孤獨事也（2014.11.4）!

八

甲午冬日少雪，疑雪止于冬至。廿日早，見森白蓋地，雪亂舞于天際。遂與友人出城。一路有車翻于溝濠。至鄉(xiāng)，老父已將屋中火爐生旺，屋內(nèi)溫熱一片。至會議室賞菊，一半冠萎。有兀然力挺風采者，怒瓤奮綻。出門，獨行于田野，樹冠之雪頑，不時跳躍于地。草上潛伏之雪，少而結花，自在坐大。極目，雪霸于野，似不喜人驚擾，故退而回屋，看《紅樓夢》寶黛釵斗嘴，亦似雪舞。好景獨享，怕負天意。邀友人，難至，又嘆人之悲哀，平素總求趣味，天趣一至，熟而無睹，實為當代病矣。忽記2015年1月安排的孩子課，如此之景，賴老天促之提前。若不于雪野親歷，難積想象力與自然的親和力。便上兩課。一下載一文：人的一生跟誰在一起確實很重要；二布置一題：我在雪中尋找冬天的蹤影。18時天溫驟降，老父怕次日路滑，車接不方便，催至回城。路雪遭踐，亂紛鬧心。突想這天氣尤怪，預報無雪，亦無下之跡象。凌晨4時忽來，真謂之雪偷也（ 2014.12.21）。

乙未筆記

賞花記

前日有人發(fā)信息，稱桃紅杏白，花盛邀客。今與友人驅車至亞蘭植物園。樹掛霧淞，枝白桿黑。掀簾進棚，但見樹密花累，滿枝皆綴。色重葉稀，花浪映日，地鋪落英，腰粗花猛，乃坐果之像也。進杏棚，百樹相擁，匝地皆白，捧之于手，涼沁刺掌。疑江南之春，亦無此壯觀矣。（2015.1.31）

受傷記

自立春始，便籌劃園地勞作事宜，因年前年后犯咽炎、膽囊炎之疾，累計打針10余日，輸液斷續(xù)20余日，人乏力疲憊，又賴《文藝報》等4家報刊催稿頗急。申請辦公房、編輯《西涼文學》100期典藏均進入程序，所幸一切還算暢順。春風前后擇機干活，共計剪修果桃60余株，白楊等樹200余棵，挑挖樹巷10余，植櫻桃杏樹10余，開挖樹溝一條，補植花槐椿樹等20余。是日拉磚鋪路，因拉繩力乏，上坡時折斷，右額著地，頭包眼青，所幸無甚大礙，白天吃藥，晚間輸液，此乃本人小50首次受其大傷。午夜看書，右眼難睜，痛苦矣（2015.3.27）！

辯僧記

乙未五月十三20時，恭進鳩摩羅什寺，見理方大和尚伏維點筆，頗自得，圍一堆和尚，或嬉鬧，或吐痰。因一橫幅上有“燃香一柱”詞，問“柱”何解？或為“炷”之誤。和尚問：你是干啥的？答：不知道。問：你不說我不告訴你。答：不懂。和尚仰頭：晚上去想。揚長而去。鳩摩羅什舌利塔前，此一幕很滑稽。遙想法師當年，為譯經(jīng)有“唯舌不爛”法愿。今之和尚，居然以法祖當頭棒喝自居。幾滴雨，濺地即逝。莊嚴法會，名剎古寺，一“柱”警示，佛理眾相，令人惋嘆矣（2015.6.29）。

拔草記

折騰十年，計有果園一，核桃園一，梨園一，棗園一，山楂園一，海棠池一，玖瑰池一，牡丹池一，月季池一，丁香池一，沙棗林一，榆林一，竹林一。院中睡蓮三盆，盆栽玖瑰六，菊花三十盆，及迎春、紅花槐、紫花槐、香花槐等樹木若干，每年修剪、施肥、噴藥為常規(guī)。一俟夏秋，鋤草為要。每周六日，均出城勞作。小妹老實，怕累我，總相隨而動。伏天暴熱，又逢雨多，草瘋長蔽地。日濕氣重，汗流臉背，間歇小憩，至21時方息。風在夜中奔跑，院周楊榆，葉動似雨。燈下讀書，有蚊相伴，云疲星樂，花眠鳥憩。靜走園內(nèi)，梨香果碩，眾桃累枝，夏蟲不鳴，野鳥互嬉。又是忙累之一天矣（2015.7.18）。

逢病記

剛過本命之年，又值暗九之歲。命相論之多難。本一笑了之。1—3月，三日一感昌，五日一發(fā)燒，嗓痛欲裂，專家以咽炎扁桃體等判輸液40余日。4月又查，疑似甲炎，遵醫(yī)囑以654321服藥，始見效。5月拉磚鋪路，繩斷摔之，額腫眼青，折騰20余日。一月相安。7月19日，鋪磚徑一條，冒酷拔草。歇息時于柜中取書，頭頂至鐵柜門角。初不為意，連續(xù)兩天右頭角跳疼。今日去查，但見街頭叫賣艾蒿者眾，乃為農(nóng)歷六月六也。鄉(xiāng)人總以此艾冼身，謂之避邪求吉。適逢市醫(yī)院搬遷，院內(nèi)亂而凋蔽，醫(yī)生病人皆慌慌矣。神經(jīng)外科一男性醫(yī)生聞之，頭未抬，曰：年歲已大，且去ct。景程兄守重癥科有年，經(jīng)驗老到。開活血止痛膠囊，讓觀察待之，并言暫停寫作、抽煙，以休息為重。出門哂之。避開兩天省城之會，難避醫(yī)院之行。人生實孰難揣度。回家?！肚閳髥T》，呼應小說中人物，天滾黑云，幾滴雨順窗而至。抬眼望之，一車行，一犬隨，皆匆匆也。兩貓望天，弓背相怒。習俗言六月六為貓日，貓一年唯藉此天暖身，遇陰雨天，貓憤，亦怪天矣（2015.7.21）。

答某報記

每早5時讀古詩詞類編、紅樓及金瓶梅等古典經(jīng)典；8時伏案寫小說，千字為宜；10時抄西方名著精彩章節(jié)，并對比分析；而后庸常工作；晚10時瀏覽多種書報尤為地域史志至凌晨1時。每周六日出城勞作。我把別人寫長篇的工夫用在寫短篇上，一個萬把字的短篇有時耗時半年之久。吾既愚又笨，只能跟自己較勁。忙亦在人，閑亦在人。樂亦在人，苦亦在人矣（2015.7.22）。

哀鵲記

老屋院后榆樹有喜鵲坐窩，上下兩層，一家兩代，伐樹時專留，供其生兒育女。喜鵲頗為自得。一俟梨果長成，呼朋喚友，挑個大汁滿者，足蹬嘴啄，樹底半層廢果。吾辛苦幾月，施肥澆水，全不為意。吆聲套袋，本望其少加遭踐。周末視之，袋爛果殘，觸目驚心。喝令咒之，扇翅跳躍，竟不理會。無奈掛圈，并做稻草人唬之，稍之消停。鄉(xiāng)間少水，院中擺大缸四，注水供其飲，樹多蟲旺，供其食，鄉(xiāng)人搗窩毀其家，總求其留。鄉(xiāng)人見其遭果損梨，哂之：養(yǎng)其鵲遭其果，自做自受矣（2015.7.31）。

消暑記

伏天酷熱，坐家，早三小時伏案寫作，午后飲茶讀書，心涼自風。周五出鄉(xiāng)至吾園中，擺茶提書，果靜梨樂，諸桃掛枝，鳥雀聒耳。偶有風至，涼爽沁心，友人問于何處？曰：坐自家園中，賞果御風，讀《哈扎爾詞典》。又問：風在何處？曰：心中。玖瑰枝頭，多蜂少蝶，嚶嚶聲滿。摘梨一，咬之，皮脆汁酥。老父躺椅酣歇，草帽靜立身旁。此乃真田園也。

（責編：王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