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集益
兇宅幽靈
文/陳集益
陳集益 1973年生,浙江金華人。主要從事小說創作,作品有《城門洞開》、 《野豬場》、《哭泣事件》、 《吳村野人》、 《人皮鼓》等,見于《十月》、 《人民文學》、 《鐘山》、 《花城》、《大家》等刊物。出版有小說集《野豬場》、《長翅膀的人》等。
天不亮安淇就醒了,一種感覺使她嚴重不安。她在夢里被一個高大男人強暴了。那男人面目不清,渾身散發陰冷寒意,壓上來的感覺讓人窒息。她在下面苦苦掙扎,直到被睡在一旁的李生用力搖醒。李生問她是不是做噩夢了?她拋不開淤積在胸口的無力感,直到李生把床頭柜上的臺燈打亮,她才從棺材里活過來似的緊緊抱住李生,向他講述夢中的情境……
李生睡意朦朧,聽著聽著差一點睡去,一時想不出安慰的話,就說神經衰弱的人容易做夢,時間還早,明天還要上班,勸她不要把手壓在胸口睡覺。說完,時斷時續的鼾聲從他油膩的鼻孔吹響。安淇只好重新躺下,但是噩夢時的恐懼、緊張和瀕死感還糾纏著她,她又把臺燈擰亮了。她奇怪以前租住在死過人的老房子,也沒有這樣擔驚害怕過,為什么搬進剛買的新房子,總是睡不安穩,心慌心跳?這種精神上的不適感,很難用語言表達。
早上,倒是李生先醒了,看見窗簾上的小孔透進鵝黃的陽光,感到神清氣爽。這房子沒有買錯,通風,向陽,靜謐。唯一的缺點是在城郊通州,進城上班路遠,擠938公交車到地鐵口,還要乘地鐵到市中心轉115公交車到公司,一天花在路上的時間接近3小時,所以他必須養成早睡早起的習慣。現在,李生已穿衣起床,腦子里想著今天要完成的業務:為高端客戶提供個人保障、家庭理財,并提供上門投保與理賠。
李生匆匆洗漱完畢,沒有叫醒安淇。他羨慕安淇的工作,在一家美容雜志當記者,不用天天坐班,能多睡會兒懶覺是她的福氣。可臨出門時,防盜門的喀嚓聲還是把安淇吵醒了。他聽見安淇叫道,李生,李生,等等我,你走了我一個人害怕——妻子的聲音這樣嬌弱,李生忍不住再一次打量寬敞的房子,敞著門的臥室,從臥室里飄散出來的溫馨氣息,突然感到一種滿足——公司要點名的,我先走了!說著,李生合上防盜門,走下樓梯。安淇聽著皮鞋敲打地磚的聲音,又沉沉睡去。
接下來的一段時期,類似的噩夢常把安淇驚醒。她的睡眠越來越輕,整夜擔心那個男人會來強暴她,有時候干脆失眠到天亮。她本來就瘦,行動如弱柳扶風,長期睡眠不足使她精神萎靡,眼圈發黑。雜志社的同事不由得懷疑她是否性事過度了。因為他們在安淇搬新家的時候,戲言要是他們也擁有這樣一套新房,沒事做愛都要多做幾次。安淇有苦難言:他們哪里知道自己噩夢般的遭遇,她擔心這樣下去遲早要在夢里憋死過去。
她把她的苦惱跟李生說了。從理智上說,李生是無神論者,不相信世上有鬼,但是他無意間從門口拉客的出租車司機那里打聽到,這個小區早在幾年前還是一片墳場。可惜他得知這一信息時,已經晚了。他終于明白這里的房子為什么賣得慢,價格比同等檔次的小區便宜。不過他又反過來想,這個小區的板樓和塔樓合在一起,居民超過一千戶,即便有鬼也被這里的人氣趕跑了。所以他仍相信自己的判斷:夜里安淇噩夢纏身,是因為她近來過于疲勞,加上不適應新環境造成的。
基于以上想法,李生打算抽空帶安淇到心理醫生那里看看。沒想到安淇一聽“心理醫生”,火冒三丈,罵李生不但不同情她,還把她當精神病看。李生不得不向她解釋,如今看心理醫生的大多是白領,像你這樣整夜做夢睡不著覺的,還是時髦的現代病呢。安淇繃著臉,罵李生站著說話不腰疼,既然失眠很時髦,為什么不抱床被子到人民公墓睡去!李生說,人民公墓太遠了,不然,他還真想去會會那里的老同志哩。安淇冷笑道,你嫌遠,那你可以到醫院的太平間過夜嘛!李生覺得這個話題很無聊,只好不吭聲了。
然而,就在李生勸安淇去看心理醫生的第二天早上,李生本人也遭遇了一次夢魘般的經歷。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樣早早起床,趕去上班。可就在他匆匆下樓時,忽然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他起初以為是從下面幾層樓的樓梯傳上來的,仔細一分辨,才斷定有人跟在后面,并且跟得很緊。他盯了一會兒靜止不動的樓梯和墻壁,心里感到非常恐懼,難道是我遇見鬼了?
這件事李生一直藏在心里,沒有跟安淇講。但這件事讓李生從此心神不寧,每次下樓他走得很慢,不斷停下來,向身后張望。他一遍遍回想那次下樓時的腳步聲,以及扭頭時看到的那個幻影:難道這棟樓里真的有鬼嗎?這個念頭糾纏著他,揮之不去。他以前多么渴盼早點下班,就像一只戀家的小鳥飛回巢中,現在這種歸宿感減弱了。
這一天,他又在公司呆到很晚才回家,沉睡的小區恢復了墳地的死寂。他戰戰兢兢爬上6樓,沒開門就聽見屋里發出“嗚哇嗚哇”的異響,李生嚇得兩腿發軟,仿佛看見那個跟蹤過他的鬼正掐著安淇的脖子。李生又怕又急,費了很大的勁才將鑰匙捅進鎖眼……這時候,門卻突然開了,一個披頭散發的東西將他拽了進去。
李生嚇得差一點昏死過去,他弄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他拼命掙扎,終于將那個拽他的“鬼”撂倒了,卻發現撂倒的是妻子安淇。李生糊涂了,呆呆地看著翻身站起的安淇,問她剛才是不是遇到了鬼?安淇卻走到一邊,哇的一聲哭了,你還好意思問,你每天半夜回家,你就不想一想我一個人在家多么害怕……愧疚讓李生暫時擺脫了恐懼,他答應以后一定按時回家,然而妻子哭得更傷心了。
李生沒有想到安淇懷孕了。李生在房門外聽到的異響,是安淇趴在洗臉槽上嘔吐的聲音。為此,他那顆提心吊膽的心更加緊張焦慮……
那一夜,他們商量到了天亮。要孩子,還是還貸款?或者既要孩子,又還貸款?或者干脆做丁克家庭……突然之間,許多種選擇擺在了他的面前。他和安淇都是從外省考到北京來的,因為買房子,他們傾其所有,甚至掏空了雙方父母的積蓄。現在就是讓他們養一只貓,都會感到是一個負擔,更何況要在他們拮據的生活之中增加一張嗷嗷待哺的嘴?
李生考慮良久,提出了推遲兩年再要孩子的要求。安淇猶豫了。在她看來,今年要集中精力交房款,明年就不用交了嗎?像她和李生這樣的人是不可能發橫財的。特別是她想到自己已三十出頭,擔心墮胎次數多了對子宮造成很大的傷害,她不想因為還貸款熬到35歲以后再生個畸形兒。到那時,就算貸款全部還清,又有什么意義?
安淇經不住李生苦口婆心的勸說,最終答應明年再要孩子的請求。于是這個無意懷上的孩子,注定要死在婦科醫院血淋淋的鐵鉗之間。
……可是厄運是怎樣降臨的?安淇認真地回憶,不斷地問自己,仍然想不明白。直到李生告訴她,她在數個小時之前因人流手術失血過多,差一點丟了性命,她才隱約想起她曾經躺在一張冰冷的鐵床上痛苦掙扎的情形。
李生告訴她,人流手術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從她身上流下來的血突然變成墨綠色,成串形,怎么也止不住。迫不得已,醫生只好將她轉到這所大醫院搶救。他們切除了她的半個子宮,并且從中掏出來一個面目猙獰的奇怪東西。那是一個連資歷最老的婦科醫生都沒見過的畸形胎兒,渾身散發類似銅汞的刺鼻氣味。這氣味彌漫在手術室,使醫生感到頭暈,他們不得不開窗通風。不一會兒,坐在手術室外面的李生也聞到了,但他以為那是消毒水的氣味。
數天之后,經歷了生死劫難的安淇出了院。但她的身體依然孱弱,剛回到家下腹就疼痛起來,李生只好又陪她去看中醫,每天抓幾大包的藥,病情并不見好轉,許多天以后還有刺鼻物從下身流出。一到晚上,安淇更是噩夢不斷,出虛汗,有時候會感到心悸、胸悶、喉頭阻塞、好似心臟就要跳出,自己馬上就要死亡或喪失理智。為此安淇十分痛苦,失聲尖叫,向室外奔跑,有時撞到墻上人事不省。這種發作一般持續5至10分鐘,發作后一切如常。
李生擔心安淇的病,多次請假帶她到幾家著名的婦科醫院就診(安淇仍然拒絕去看心理醫生),幾乎所有醫生都說不清楚安淇的病。就這樣,一方面是安淇的病,一方面是工作的壓力,一方面還要按時交付貸款,李生每天在擔憂、疑慮中度過,夜里難以入眠。當他聽到安淇在夢里發出恐怖的驚叫、呼救時,他迅速操起預先準備的棍棒,奮力驅逐黑暗當中那個無法看見的鬼。可是棍棒砸碎了家具,卻沒有砸中過鬼。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在安淇夢中出現的那個高大男人才真正“現身”了。李生似乎看見他的懷里抱著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可是,當半睡半醒的李生企圖將他一棍子打死的時候,李生卻感到自己抬不起手臂,動彈不得,就像在經歷無法醒來的夢魘……
夜復一夜,安淇受盡折磨,人就像脫水的蘿卜干癟下去,瘦得只剩幾根骨頭。安淇身上的水分和活力被吸干了。盡管李生在網上搜了一些驅鬼避邪的辦法,挪過床位,燒過香,到古寺求高僧念過經,但是都不奏效。
那是無以復加的恐怖體驗,比遭毒蛇咬更令人痛徹心肺。每到深夜,在某個并無先兆的時刻,安淇的驚恐癥就會突然發作。她感到嚴重恐懼,難以忍受,發作之后乳頭淌血,下身流出的粘稠物也隨之加重。李生無法可想。
到這時,李生再沒有錢帶安淇到醫院求治,每月的銀行按揭也不能按時交付了,但是他仍通過變賣電腦等手段,為安淇買回許多補藥。他希望安淇能早日康復。他愿意和安淇度過所有的難關。他想起安淇最喜歡的一句格言好像是席勒說的:“我再也無所畏懼了,因為和你手挽著手,我可以挑戰當代。”她曾經強迫他把這句話抄在一張卡片上,夾在錢包的夾層里。那時候,他們剛剛戀愛,安淇活力四射。
李生翻開他的皺巴巴的舊錢包,竟然發現十年前的那張卡片仍在。他流淚了,緊緊攥住安淇發涼的手掌……李生的眼淚,還有他戰抖的雙手,使得安淇也哭了。不知道為什么,李生的這個戰抖的動作,讓她回憶起李生第一次撫摸她的乳房時的情形……然而,她又悲哀地意識到,她的身體現在已經不屬于李生一個人了。她為此哭出聲來,痛苦地搖晃李生的胳膊,哀求李生把房子賣掉,帶她回到鄉下去,就是養雞,種田,養豬,她也不要在噩夢般的生活里繼續掙扎下去,她不想死在城里……
李生卻在這個時候退縮了。他不敢看妻子的臉,喉嚨好比被一塊硬塊哽住了,感到一陣窒息……他想起這許多年以來的奮斗,幾乎是半輩子的奮斗,想到他的父母,以及他和安淇為了留在北京所受的磨難……想到一旦放棄現有的位置,人際關系,還有好不容易湊錢買上的房子,回到家鄉后他該怎么去面對鄉親們的置疑?父母又將忍受怎樣的壓力?李生想來想去,決定暫時搬到外面去住。
這一天,李生終于在離家較遠的另一個小區租到了一套令他滿意的小公寓。交完100元預定金后,他還跑到一個網吧占了一卦,是互聯網上免費的那種,果然是一間吉屋。回家的路上,李生的心情因為要暫時搬離“兇宅”而活躍起來。他打算將安淇接到新居以后,再將“兇宅”租出去。只要安淇的病癥稍好,他就打算跳糟,找份工資更高的工作。
這時,李生的手機突然響了。他以為又是銀行的催款電話,他的心緊了一下,一看號碼,是家里打來的,家里發生了什么事?他聽見了安淇的一聲哭叫:李生,鬼!……鬼!……然后,電話里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尖嚎,就像在電影里聽到的,當他恍過神來,他只聽見一個距離很遠的聲音:你別過來,別過來……饒了我們吧!——再聽,手機里傳出了嘟嘟嘟的盲音。
李生的心發抖了。他跑了起來,幾次跌倒,喘不過氣來。他無法預料安淇的安危。他沒想到鬼在大白天出現了!他在半路上攔了一輛出租車,在車里他哭出聲來。李生從車上下來,小腿肚一陣抽筋,他幾乎是在本能的驅使下奔向自家所在的樓房。當他像個瘋子一樣爬上6樓,才發現自己的手里抓著半塊破碎的磚頭,他就用這半塊磚頭砸自家的門。
可是門里面沒有傳來安淇的求救、掙扎,或者哭泣,他聽不到屋里任何動靜,屋里靜悄悄的,靜得如同幽谷。李生預感到了悲劇的發生,他在冷靜之后用鑰匙打開房門,陰冷刺鼻的氣味迎面撲來,他的頭有些眩暈,但意識清醒。一秒鐘之后,他看見安淇直挺挺地躺在客廳的地磚上,頭歪著,睜著眼睛。李生的牙齒發出咯咯的碰擊聲,他的膝蓋也是相互磕碰的,他想蹲下去,卻發現身子早已滑到地上。他長時間處在手腳乏力與不知所措之中。
過了一會兒,李生才有些膽怯地攤開五根手指,放在安淇的額頭上,由于手不聽使喚,抖了半天無法移動,最后他不得不用左手幫忙,右手才從死者的額頭滑到鼻梁上,當手收回來的時候,安淇的眼皮已經合上。
李生不明白那個高大男人為什么總來糾纏安淇,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又是什么?安淇死后,李生不吃不喝,在她身邊坐了一天兩夜。雪白輕軟的帷帳安靜垂地,暖融融的陽光透過明凈的窗戶照射進來,席夢思上的安淇仿佛睡著了,仿佛不曾發生任何事情。李生時不時為她拉拉被角,并在她耳邊低喃“別怕”,時間仿佛凝固一般。
如果不是因為同事打來電話,詢問他為何不去上班,李生以為他也跟隨安淇逃離了這個世界。他的同事百般追問,李生才說出了妻子死亡的事情。同事提醒他趕快撥打110對尸體進行檢查并出具一份死亡證明書,否則殯儀館不給火化。到這時,李生才真正意識到妻子已經永遠地離開了他。他的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安淇的遺體被警方送至法醫中心進行解剖之后。法醫在死亡證明書上寫著:
驚恐過度導致心源性瘁死
要是當初他答應安淇的請求,帶她回到鄉下去,她不會這樣瘁死……李生將安淇火化后,失去愛妻的悲痛才漸漸在他的生命里顯現出來,他兩眼紅腫,跪在安淇的骨灰盒前,像個精神病患者一樣說著語無倫次的話。有時候,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沒有聲音。有時候,他會突然號啕起來,仿佛又置身于安淇瞪著眼睛、躺在地板上的情景。在安淇瞳孔散大的面頰上,凝結著兩顆冰冷而恐怖的眼淚。他仿佛又聽見安淇臨死前呼喚他的聲音,他幾乎要瘋了,靈魂經受著撕肝裂膽的折磨。
而此時,李生沒有去公司上班已經半個月了。同事又打電話來催。李生掛下電話后,臉朝下,在地板上躺了很久,直到天黑下來的時候,他才起來,就像寫下遺書似的,給安淇的父母寫了一封很長的信。他一邊寫一邊流眼淚,信紙被眼淚打濕了,許多地方字跡模糊。第二天,天蒙蒙亮,白晝驅散了黑暗,李生振作起來,他把昨夜的信用透明膠粘在骨灰盒上。之后,又用一只牛奶箱將盒子包裹好,外面風很大,揚起陣陣灰塵,當他走到郵局的時候,郵局還沒有開門,他坐在結冰的臺階上,他與他的愛人度過了最后一段時光。
從此,他又一個人生活了。
當郵局的老娘們粗暴地撕開牛奶箱,看見里面的東西竟是一個骨灰盒,她嚇得臉色慘白,罵罵咧咧。李生說什么話都是多余的,因為沒有人愿意聽。此時,郵局里的人多起來了,好奇地往這邊看。老娘們糾纏不過李生,才給了他一張包裹單。可是李生在辦完郵件收訖之后,卻沒有走,站在工作臺外面,呆呆的不肯離去。身后有許多個人等著他走開,開始輕聲嘀咕,接著就將他擠到一邊。李生的呼吸重了起來,他死死盯住被扔到墻角的包裹,離別的悲傷叫他失去理智,他撲上前去,半個身子躍過了工作臺。
郵局工作人員忍無可忍,隨手操起桌上的郵戳打在他的額頭上,李生從工作臺上掉了下去。等他站起來的時候,那娘們正指著他罵,剛才我不收你東西你死活要寄,現在你他媽的又想取回去!你不是神經病又是什么?李生一遍遍地哀求,向她傾訴安淇是被鬼嚇死的,安淇太可憐了!他不能丟下她不管,他要親自帶她回故鄉……結果,他越是悲痛越是叫人相信他是一個瘋子,當他再說什么的時候,他被兩個保安扭到了大街上,兩個保安朝他的腦門狠狠地揍了兩拳……
李生由于暈眩忘記了哭泣。他就像一個被兒女拋棄的老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行走,嘴里喃喃著:我一定要為你報仇,我一定要為你報仇!這句話他說了數十遍。后來,他終于冷靜下來,時間已經快到中午,他感到餓了,跌跌撞撞走進一家餃子館要了兩斤水餃。在北京,水餃是論斤賣的,餃子館的服務員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的胃口能盛下兩斤水餃,她在李生走遠以后,還在奇怪這個書生樣的憔悴男人是不是有病。
“你瞧他的眼睛腫得發黑,頭發白了一半,神情愣愣兒的,好像死了親娘一樣。”餃子館服務員這么想的時候,李生已經走到了公交車站。此刻他的悲痛似乎被食物擠到了一邊,他努力回到現實,第一次看見太陽掛在天上,天是灰白色的,馬路寬敞,車來車往。他仿佛剛剛來到人間,看見等車的人很多,像河邊的鴨子。最后,嘈雜的人聲使他難以忍受。當他擠上938,然后從115上下來的時候,耳朵始終嗡嗡作響,仿佛這個單調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滲透出來,叫他無法躲藏。有那么一瞬,他似乎又聽見了安淇臨死前的呼喊(攙雜在這個嗡嗡的聲音當中):
“李生,鬼!……鬼!……”
安淇的呼喊就在耳際,他仔細分辨,聽到的話語能感受到,但是辨不清方向,宛如風吹過來的一般。這時候,他突然察覺到他所在的地方,有個黑影,正穿過人行道,模糊不清,就在他的身后……他無法判斷這個黑影是安淇,還有那個害死了安淇的鬼,他向角落那邊猛然扭過頭去,果真,有一個活物好像在他扭頭之際消失了……
現在,他走起來,走得很慢,冷汗打濕了他的后背,他想:安淇是想告訴我,現在輪到我了。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這個鬼大概要永遠盯上我了,嗯,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我是不會被他嚇住的。
當李生來到公司的時候,他的遭遇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同情。有的勸李生賣掉“兇宅”,這樣你不但能從中解脫出來,還可以領回首付款。有的勸李生租出去,賣掉多可惜?以后還升值呢!有的譴責在墳地上造樓的開發商缺德,但也有的勸李生不要相信迷信……
李生努力避免與他人談論妻子死亡的事情。因為他每時每刻都在為自己沒有答應她賣掉房子回到鄉下生活感到有罪。現在,他更加不想賣掉房子了,因為賣掉房子的話,他將無法為妻子報仇。他相信只要他守住那房子,那男人遲早會現身。只要他再次現身,他就有可能將他殺死。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他準備了一些驅鬼除魔的工具,比如通靈符、香、冥紙、大蒜、狗牙、桃木劍、鐘馗像,還買了耶穌基督的十字架。
根據一本書籍,李生第一次了解到,道術(巫術)主要有五種用法,分別是避邪、招魂、詛咒、祈求幫助和驅鬼。其中驅鬼是對鬼施行的一種攻擊性道術,在生產、建房、治病、喪葬中經常使用。這是民間巫師的最主要的工作。可惜修煉起來很麻煩,只能掌握一點皮毛。比如茅山派的法術以治鬼除魔為主,大多是攻擊法術,以及一些符籙咒法。修煉作法前,要起壇燒三根檀香,三拜三叩,默誦啟度文。然后按每種法術的具體要求作法。每種咒語念6~36遍。
可是,李生隨后又了解到,驅鬼辟邪其實很容易,不需要修煉,只要把鏡子掛在門上,將桃核縫在衣服里,狗的大牙齒穿個洞掛在脖子上,把耶穌基督的十字架別在鐘馗的胸口,將它掛在房屋最醒目的地方,百鬼見此二物不敢近身。唯一的要求是,鐘馗像要請人專門畫的才行,印刷品無用——但是,我僅僅是為了讓鬼不敢近身嗎?
李生知道有一個同事的朋友,其父是民間的巫師,會“跳大腳”,他托同事幫他問一問如何殺鬼,沒想到那家伙只丟給他一句話:你讓他再多看些恐怖片,那他什么本事都能學到!李生聽了之后,知道那人是在嘲笑他。他很氣憤,隨之對所謂的巫師道術突然反感了起來。之后他買了一壺汽油,咬牙切齒道:有什么了不起!如果那鬼真會出現,我不相信燒不死他!……
整整一個月,李生下班后,除了坐在屋中發呆,倒騰安淇的遺物,就是整夜等候害死妻子的兇手出現。他現在的生活只剩下了三個內容:復仇,上班,與回憶。上班是被迫的,回憶總是叫他悲傷,只有復仇,支撐他繼續活下去。可是,那個鬼再沒有出現。此時的李生,更陰郁,更狂躁了。特別是午夜之后,噩夢把他驚醒,好幾個小時不得安寧:我會不會發瘋?我會不會死?噩夢中的胸悶、憋氣是不是被他掐住了脖子?為什么他還不出現?……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清晨,李生一早乘車上班,有一種感覺,好像那個高大男人一直跟著他,跟得很緊。啊,他終于出現了!他是根據雪地上的沙沙聲判斷出來的。他故意不向后張望,不停下腳步,假裝沒有發現他。在街道的拐角,開往市區的公交車靠站了,李生一頭扎進人堆擠了上去,由于此時鏡片上結了潮氣,他一時看不清周圍的人是誰,只感到背后有什么東西頂在腰眼上,他心跳得厲害,感到萬分恐懼,用手偷偷碰了一下,才知道那是一只女士手提包。
從通州至北京城區,將近十五公里,公交車駛上了京通高速路,車上的人開始昏昏欲睡,直到這時,李生才有勇氣四處搜尋他的仇人。他在他站立的前門附近沒有發現那個人,那么,那個人一定從后門擠上了車。他的目光越過眾多肩膀,看見一張張困倦與麻木的面孔,最后,他似乎在人叢中發現了一片忽閃而過的冷光,他猜測一定是他!他故意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后又睜開,果真看見一個面色鐵青的中年人也在看他。他看見李生在看他,朝李生笑了笑。李生立刻虛脫一般,身上的力氣越來越稀少了,直到最后稀薄得連站都站不穩。
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他覺得,如果這次不干掉他,說不定他就要被他置于死地,就像安淇的下場,可是,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膽子很小。他從褲腰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柄小小的桃木劍,攥在手心,額頭上冒汗,手抖個不停,并且想排尿。他幾次試圖向那個青面男人靠近,但是,只是在腦子里想想而已。快到下車的時候,他才鼓起勇氣終于往后擠了,向那個青面男人一點點靠近,不過車上人太多了,想靠近他并不容易。
這時候,車就跟飛起來似的,車已進城,李生被急著下車的人呼啦一下擠到了那個男人的身邊。啊,他的心臟差一點蹦出了胸膛,他的手仿佛麻痹了,呼吸困難!但是,他強迫自己不退縮,絕不能退縮,一定要干掉他!干掉他!他似乎又聽見了安淇臨死前的呼喊,李生,鬼,鬼……他終于將手中的桃木劍狠狠地扎向那個人!只聽一聲痛苦的嚎叫,猶如一個人掉進了深淵,李生周圍的人全部散開了,他一點也不明白車上的人為什么全都奇怪地看著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仍站在離前門不遠的地方。
“你大喊大叫什么呢?”這是離他很近的女士的聲音,“你昨晚沒睡覺吧!還以為有人殺你呢!”
他懷疑剛才是站著做了一個兩秒鐘的夢。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從夢中醒來過。否則,他向后門望去,后門那邊,為什么不存在那個朝他微笑的青面男人?……
等他到了公司的時候,他感到寒冷,體溫卻達39攝氏度。他的腦子里無法抹去那個青面男人的微笑。他會是誰呢?李生再沒有遇到那個人。不過,也很難說他每天都在車上,就像在黑夜,噩夢的內容也都不一樣。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李生對自己干掉那個男人的把握越來越弱了。他感到周圍事物變得模糊不清,就像隔了一層薄紗,薄紗之后,有人朝他微笑。
李生知道這類體驗是異常的,但無法消除。這一天,李生奉命接待一位重要的客戶。這位客戶是一位婦女,四十多歲,穿金戴銀,計劃去歐洲旅行。李生剛開始跟正常人一樣,向這位婦女介紹“境外旅游意外傷害及緊急救援醫療保險”之重要,可說著說著,他盯住人家的眼睛,既不言語,也無反應。那女人以為李生鐘情于她,臉紅了,后來才覺得李生的眼神可怕而空洞,她被他嚇跑了……
又有一次,在上班的時候,李生正給客戶打電話,忽然,他聽到電話里響起了一聲安淇的尖叫,如同鋒利無比的玻璃劃破夜空,他嚇得面色煞白,眼前立刻浮現出那個青面男人不懷好意的微笑,他丟下電話,害怕那個男人順著電話線來到公司。不料,就在他抬頭之際,他看見他已經出現在公司里,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真的要崩潰了!看到他的那一瞬,周圍一切變得古怪起來,似乎在做夢,這種做夢的感覺令他十分恐懼。他跳起來,似乎要把自己從夢中喊醒,他沖上前去,我殺了你!我殺了你!他一頭撞在墻上,就像從夢中摔到地上。他甚至覺得連自己的叫喊聲也變得陌生了。
他的叫喊把同事們嚇了一跳:
“李生……你怎么啦?”
“我、我……看見了……”他倒在地上,痛苦不堪。
李生被解聘了。李生被解聘的時候,心中沒有如釋重負的舒暢,也沒有對前途感到茫然。當他回到家,只是感到筋疲力盡,一點力氣也沒有。他連臉也沒有洗,餓著肚子,像往常一樣,拿出他的武器,那柄小小的桃木劍,攥在手心,等著鬼的出現。
沒一會兒,他睡著了。睡著之后,李生夢到了安淇。他夢見安淇的骨灰在郵路上撒了,成了孤魂野鬼,安淇在鐵軌上游蕩……他依稀聽見安淇說她迷路了,被惡魔追趕……李生剛要靠她更近一些,這時一陣狂風刮過,似乎是火車迎面而來,李生醒了。
醒來之后,李生的眼前久久浮現著安淇殘缺的面影。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他再也沒有睡著,腦子里翻騰一些凌亂的思緒,想停都停不下來。
他又想起自己為了考上大學沒白沒黑,落榜以后復讀了兩年,父母為之砸鍋賣鐵。當初他以為考上大學約等于幸福之門向他敞開,畢業之后才發現身陷囫圇。為了留在北京,他住地下室住了四年。那時候,他剛剛認識安淇,他想留安淇過夜,又擔心斗室內供氧不足半夜憋死一個,他的欲望總是得不到發泄。從那時候起,他暗暗發誓,一定要過上太陽底下的生活。
他從賣保險起家,終于搬出了地下室。在跟他人合租房子的日子里,他為了攢錢,擠人家的牙膏,衛生紙也是撕別人的,他平時吃得很差,逢到有人請客,他的吃相跟一頭豬差不多。有人送給他一個綽號“李公雞”。他不在乎別人怎么評價他,他的理想不允許他像他的同學那樣過,他與他們漸漸疏遠了。不過,他與他的理想更近了。他天天算計存折上的那點錢,明知道就那么一點兒,還經常上銀行去查一查,他有時想匯款的人那么多,有沒有誰匯錯了,匯到了我的賬號上?
他還整日管著安淇怎么花錢。安淇與他戀愛之前喜歡逛商場,經常把工資花光,李生的到來就像一個水閘。李生總說,你也要考慮存錢了,安淇,將來咱要在北京買房呢!等買了房,你自己的工資怎么花都行。安淇說,這里的房子這么貴,怎么買得起?!李生說,可以貸款嘛!安淇冷笑,我不想做“負翁”,等債還清了,也沒幾年活頭了。李生的眼睛頓時大了,他沒想到安淇是這樣一個得過且過的人!他說,安淇,我不能讓老婆孩子在別人的屋檐下住一輩子!跟一只流浪貓似的!你不替自己著想也要為將來的孩子著想。你就聽我這一次,行不行?
這樣,他們開始了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兒花的日子,前后足足八年。每隔三至五個月,當李生看到存折上的數字又增加一些,他會因此神清氣爽,常常做花癡狀,跟安淇匯報“咱又有了一平方了”。他在這新的一平方之內情緒激動,性器堅挺。
接著他們為了買上一套價格便宜又實用的房子,足跡遍布北京的各大售樓中心。他仍記得正式辦理手續的那天,他和安淇從不同銀行取出了所有的存款,經過機警與忐忑的一路,就在安淇要走進售樓中心的時刻,李生將她叫住了。安淇問他干什么?李生的臉漲得通紅,他奪過安淇肩上的包,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將手伸了進去——那是他和妻子,還有他們的雙親,流血流汗積攢的錢呀!他百感交集地端詳并且撫摸這些錢,過了一會兒才對安淇說,你,不過來看這最后的一眼嗎?安淇沒有理他。
他們買的是毛胚房,拿到鑰匙以后,李生高興得發抖,可是也有一絲擔憂,高興是因為有了一個家,擔憂是因為欠了六十多萬貸款……那一天,他們回到租房以后,破例買了烤鴨、桂魚、青蟹,喝掉了一瓶紅酒……末了,他們還想通過瘋狂的做愛來慶祝他們即將開始的新生活,準備慶祝到通宵,沒想到李生不爭氣,早早趴下了。安淇問他怎么啦?李生頹唐地說,我也不知道。
為了攢夠裝修的錢,李生和安淇省吃儉用,又足足奮斗了三個月。這三個月,他們天天到家具市場轉悠,屋里堆滿了關于裝修的書籍。所有的裝修材料和家具電器,都是他們親自挑選,然后找人力三輪車拉回來的。他和安淇天天琢磨怎么省錢又好看。可是這么浩大的工程,他們找的竟然是一支“裝修游擊隊”。原來,這個工程在他們自己看來足夠浩大,但對正規的裝修公司而言,根本不愿接這樣的小活。
好在經過種種努力,包括跟裝修工人爭吵甚至打架,這項沒有豪華裝潢的工程全部竣工之后,效果很好,一點都不顯得寒磣,請同事來參觀的那天,很是榮耀。
“房子還不錯吧,你們也趕快買吧!好好享受生活……”李生自鳴得意。
現在,李生躺在床上,仰面躺著,想著昔日幸福抑或狼狽的生活。自解聘后,他就一直躺著,時睡時醒,一直到今天。被窩暖哄哄的,陽光也不吝嗇,直接照到臉上,他卻覺得這樣活著比死還慘。
事實上,他有自殺的念頭已經很久了。清晨是他一天中心情最差的時候。那種極差的心情可以用刻骨來形容。他知道自己可能有心理疾病了,但又不愿承認。安淇死了,在一切看上去都好像走上正軌的時候,他感覺自己也行將魂飛煙滅了。
大約是在那一天的上午十點,他第一次起來了,刷牙,洗臉,還吃了一包方便面,可在這之后,他又躺下了。他在床上輾轉反側,感覺沒有一個睡覺姿勢能讓他舒服,他又想起了許多往事,其中想到了他的雙親……只有想到他們的時候,自殺的念頭才動搖了……
他昏昏沉沉,暗自流淚,于上午十一點三刻之前,他第二次起床,上了一次廁所。由于便秘,他在馬桶上坐的時間長了一點兒,站起來的時候兩眼發黑。不過,等他來到客廳倒在沙發上的時候,他已經看得清東西。他看見在正對面的墻上,仍然掛著他按照古籍書上仿摹的鐘馗像,鐘馗的眼睛瞪著他,叫他發慌,他走過去,把它取下來撕了。然后,他又取下了屋里所有殺鬼辟邪之工具。
“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了,這是我的房子!誰也別想把我趕走!……”他就跟打贏了一次戰爭,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你有種,你有種就滾出來!……我他媽的燒死你!燒死你!燒得干干凈凈……”
他在櫥柜里找到那一壺預先準備的汽油,擰開塑料壺的蓋子,倒了一些汽油在冥紙上,檀香上,驅鬼辟邪的書籍上,又倒了一些在地上,沙發上,茶幾上,電視上,停了一停之后,他走過去,又倒了一些在餐桌上,椅子上,被臥上,衣櫥上……他想象著焚毀房屋的大火應該先用冥紙點燃,然后引燃到沙發,沙發的材料很適合燃燒,茶幾很快著火了,電視機發生了爆炸,火焰就像九頭蛇蔓延到臥房,臥房的材料更適合燃燒,它燒起來的同時,對面的書房也著火了,書房里暫時還沒有什么擺設,但是簡易的書柜和數百冊書足夠把墻壁燒出一條裂縫……
他似乎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銅汞的氣味,看見許多青面獠牙的鬼,正從裂開的墻縫里爬出來,他們嚎叫著,掙扎著,劇烈抽搐……一種似真若夢的感覺,讓他頭痛欲裂,意識模糊,又依稀聽到屋外響起敲門的聲音——
“喂,家里有人嗎?有人嗎?!”他聽得出來,還是那個聲音。他的神經頓時像拉直的井繩,緊繃起來。
“對拒不履行還款義務的,我們已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
與生活有關的所有事物已被改變。他想,現在點燃房子還來得及。于是,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打火機,一邊舉著,一邊向浸了汽油的物什走了過去……
(責編:王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