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霞
思(八章)
□黃小霞
把生活劃分成四個大小相等的方塊田。分別種上:親情。愛情。夢。和靈魂。
然后把它們都放在心上。從此就不會忘記為它們——除草。施肥。澆水。松土。
從此,就可以和真正的農人一樣,在自己的田間地頭愉快地忙碌——
春天:播種。秋天:收獲。
身在異鄉的我,以前總是把秋放在心上,時間久了就成了愁——鄉愁。
時間久了,我才慢慢地學會:應該把四塊小小的田放在心上。
它們整齊劃一——不會讓我的生活發生混亂。
它們各司其責——給人安全感,不會把我丟失在異鄉。不會:讓心緒迷失方向。——漂泊在外的人,只要順著田地走就能夠看到村莊,看到村莊就看到了家,看到家,就看到了:母親。
一根獨木。經過時間的漫長和先祖的智慧。到達眼睛的目力所及之處。
(兩個讀音相同,性別不同的字體遇到一起,就像多年前的父親遇到母親,他們的讀音也都相同:人。不同的是性別。)
一根獨木。不再孤獨和寂寞。一根獨木,從此有了相偎相依的伴侶,從此不必為無法成林而抱憾。
與一盞燈在異鄉相約夜的誓言。往事卻在日歷與月份上對望。樸素的意念,叩問親情的重量。——清明節在即,母親必定會和往年一樣,把心放在相下曬太陽:以便讓遠在天堂的父親看得更清楚些……
父親喜歡的香煙。打麻將的零鈔。金元寶。……母親都細細地清點,分門別類地擺放好。然后以燃燒的方式送到父親的面前……
可是,可是,可是我一直無法知道:此時的父親在想些什么呢。
雨。和習慣向左側臥著睡覺的山。在冬天相遇。
然后在暮色的掩護下,率眾從天穹里集體出逃。——它們路過村莊。路過山崗。路過城市。路過夢……
我抱膝在窗前。聽雪落的聲音。微暗的窗簾,翻動著夜的心事。冬天里的第一場雪,下在圣誕節的夜晚。像極了某種經典。
潔白。覆蓋。是彼此喜歡的方式。——那是冬季的大地上最美麗的語言。
可是,當母親出現在我和外甥的視頻畫面中時,我突然發現:母親的發間都是白雪的顏色。亦突然明白那些圣潔的雪花我想要的花朵我想要的美為什么捧在手心里總是會化為顆顆:淚。珠。的。晶。瑩。
現實生活不是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存在。
很自然地,就會聯想起那個頂著羊角跳舞的彩云之南的白族女子。
一只靈雀兒。棲在良木上。然后讓“昜”(電腦打不出“楊”字的右部,便用繁體代替,細看,你會發現,它像極了舞者在舞動時的身體)在風中成為另一種舞動的風景。
一只靈雀兒。一只美麗的靈雀兒。從彩云之南起飛。在絢爛的舞臺上,用絕美的肢體語言告訴人們:什么是一個民族的文化符號。
楊,柳的姐妹。一次次使其更加柔軟。是為了舞出更美的自己。
楊,一只仙鳥兒。始終守護著舞臺上的凈土。守護著美麗。
小女孩的左邊是油菜花的黃,右邊是麥苗的青。
空氣里有泥土混合了花香的味道。小女孩的目光盡頭,走來一個荷鋤的人……
一位老人在墻根下曬太陽,一只貓在老人的膝蓋上打盹。三五只雞仔在老人的腳下刨食。嬰孩的啼哭從屋里傳出來的時候,驚飛了樹上的雀鳥兒。晾衣繩上的衣服正有節奏地滴滴瀝瀝。一個下學的少年一邊踢著石子走路,一邊和曬太陽的老人打招呼。老人的眼睛瞇成一條縫,笑,直到少年走遠……
池塘里有鴨子在游,有鵝在叫,有青蛙在跳,岸邊有調皮的孩子拿著柳條作垂釣狀。有人在飲牛,有人在往菜地里擔水,有風箏在飛,有稚童在跑……
——這是我曾生活和熟悉的畫面,可是我今天看到的卻是:灰舊的村莊。留守的老人。和兒童。
(我一直拒絕使用留守這個詞,悲哀的是,我卻無法拒絕它的存在。)
剝開一個溫潤的靈魂,看到:驚心動魄的美妙組合。
透明的心事,在一節一節的守望里,紛紛吐露出花穗:粉色的,紫色的,像老爺爺的胡須。在陽光下耀眼,在綠葉間留連。風兒一來,便熱情地同它們打著招呼。
日趨飽滿的懷抱,不愿再忍受綠色的束縛,在月夜的明亮里,紛紛出逃。
小外甥一邊吃,一邊眨著大眼睛,問:玉米也是“米”,為什么要叫粗糧呢?
反反復復。在清明節提供的背景下,聽著同一首歌:《這么遠,那么近》。
——猶如出塞曲般的惆悵。抑或還帶著笑紅塵的灑脫?!
夜色。是最適合幻想的顏色:落霞。餐廳。水杯。打錯的電話號碼。
夜色。是最適合遇見愛情的顏色:明滅的香煙。命運。陽臺的對面。
夜色。是最適合提問的顏色:張國榮先生留在書店里的那把傘,最后取走的人是誰?他期望來取的人又是誰?他又錯過了誰?還有,他買的兩本幾米的漫畫書,其中的一本,最后送給了誰?
臨睡前才終于聽明白:我還是應該做一個低眉塵世的女子:花開。隨喜。花落。不悲。用心地對待眼前的人和事才是——珍惜。
銀杏樹的葉子在又一場秋風的親吻下,已所剩不多。麻雀的叫聲和跳躍,隱現其間。
把酸澀的眼睛從電腦前移開。從辦公的二樓窗戶看到十月的金秋。和另一種酸澀。
看到:金黃色的流泉。從收購糧車的麻袋里噴涌而出。緣于麻袋上的一個破洞。
帶著泥土味的農民,脫下身上的粗布衣衫,用勞動者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像怕碰疼自己剛出生的嬰兒,單膝跪在地上,將散落在地上的糧食用衣衫包裹起來……
直起身,他對身邊的同伴說:這谷粒還帶著太陽的味兒和我的汗味兒……
他的大嗓門、頭上的白發和勞作的背影,都像多年前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