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的殺手

張燁

靈魂的殺手

張燁

1.街景

走在大街上

腳步，回響在月亮

地面的每一分鐘，強化我的

貧窮意識。貧窮意識

一種紫色的射燈從幽暗的底部

將燈光向上投射整幢高樓

高樓像巨型的紫玻璃

我又經過巨型的金玻璃、綠玻璃、藍玻璃

街景透明易碎

我不敢，用手指捅破它

我是囊中空空的局外人，大千世界

一個漂流的詩的符號

街景一天天陌生起來，昂貴起來

碩大無垠，如同思念

我走在大街上

腳步，回響在月亮

2.一個簡樸的小酒吧

我喜歡這里的清靜

簡樸的藝術氛圍

燭光幽幽，瓶內只插一枝玫瑰

沒有甜膩的港臺流行歌曲

沒有多得不能再多的沙啞嗓音

此刻情緒處在最佳狀態

我要了一杯雷司令慢慢喝

拉威爾《波萊羅》旋律牽動那朵玫瑰

將我從小酒吧引向大沙漠的空曠

陡然來臨的創作沖動

我攤開紙，開始寫《世紀末的玫瑰》

3.恐怖的黑色音樂

不知什么時候《波萊羅》被撤了

換成了《黑色的星期天》旋律

我仿佛感到坐在角落里的一位男子

在悄悄注視著我，目光陰冷

我難免有些緊張

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士突然高聲喊道

“這音樂，我實在受不了啦！”

她猛地舉起酒瓶，砸開自己的腦袋

有人推開桌子，“殺人的音樂！”

火光中一幢幢摩天高樓

冰淇淋似的癱軟下來

男男女女捂著耳逃出酒吧

我依舊恍恍惚惚坐著

黑色的星期天，恐怖的魔咒

無法忍受的刺激與悲傷

如同烈性酒灌進我的心中

我好像覺得兩腿斷了，淌著血

一個自殺的念頭誘惑著我

但音樂很快消失了，一切恢復原狀

像重砌的高樓，不著

毀逝痕跡，殘酷的表情

再現世紀魅力

我的內心

長久地回蕩著世界毀滅的聲音

不是驚天動地的巨響

而是玻璃杯輕輕的一聲破碎

而是一段低低的流瀉著苦難的音樂

哦黑色的星期天音樂

集整個宇宙凄愴的靈魂之聲

4.與陌生男子的談話

A)角落里的那位男士正風度翩翩

走來。在我對面默然坐下

順手拿起《世紀末的玫瑰》

我不作聲，心中厭惡他的無禮

“女人有靈魂，有思想

實在不是一件好事情，世界的秩序

要打亂了。”他邊讀邊調侃

我鄙夷地從他手中奪回詩稿

B)“你看你看你，直來直去

這，叫什么來著？掃興。性感，你不懂？

你缺乏身體意識，吸盤

有著個吸盤不用，蠢

誰愿意炒熱你？

所謂文學，生生的葵花籽

要炒一炒才香哪

蓋著權威印章，毛茸茸的炒手

家天下，幫派天下，哈哈

夠癮，真夠癮，真他媽的夠癮

怎么樣 要不要我替你想想辦法？”

C)“你夠無恥。但也不無道理

人間有清泉

烏鴉也有白的。再說

我也無所謂，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在乎我的心，我的靈魂。”

“靈魂實在不是一件好東西

實在不是一件好事情啊。”

D)“你想獨立？

獨立一詞是我輩拿來騙人的謊言

藤蘿依傍大樹，天經地義

就好比小姐傍大款

獨立是一塊美麗的大石頭獨立是一種悲劇美

當它成為路障

人們就會毀了它，粉碎它

推沉河底，別想浮出水面。”

E)“寧為玉碎，理想萬歲

所謂理想就是在疼痛里不改變意志

為理想而痛苦算不得什么

最怕滑稽的時代

讓理想出演滑稽

連空心的稻草人

都能向它潑撒酸雨鳥糞。”

F)“中毒不淺！中毒不淺！”

他開始默不作聲。可我聽見

獨裁者眼睛發出一聲聲嘆息

嘆息化成雄鷹，嗤的一聲

飛出酒吧的窗口消逝在天際

“你真像一個頑固透頂的醫生

推著針筒，把理想注入玫瑰

毒了香柔的花瓣。”

“理想有毒？”

“理想是另一種海洛因

開始上癮，最終獻身。”

5.袖內的槍口

無聊。我起身欲走，無聊

“小姐，你一點也不想知道我是誰？”

“你是誰我有在意的必要嗎？”

“我只是想幫幫你的忙。”他訕訕地說

“謝謝。可我并不需要你的好意。”

“不，你很痛苦，一直很痛苦

靈魂長滿了思想。”

他確有吸引女性的魅力

我開始有點喜歡他

我問：“靈魂是附在頭腦還是心里？”

“靈魂無時無刻不在體內游蕩，靈魂

是極難擊中的，特別像你這樣——”

嘿嘿！他極不自然地笑笑

寬大的袖口好像在掩飾什么

我一眼瞥見他袖內的槍口

我驚叫一聲，掄起燭臺朝他扔去

頭也不回地逃出小酒吧

6.深夜，又一種街景

身后傳來追蹤的腳步聲

在深夜的大街我四處逃竄

狼似的嚎叫，沒有一個人來援助我

槍響。子彈從身旁、頭頂呼嘯而過

我藏匿在一堆廢鐵后面

那個男人在怒吼：“我原不想要你死

只想射殺你靈魂，你別想躲過我

靈魂射殺了你照舊可以活著

我最難以容忍女人靈魂的高貴、深刻。”

在深夜的大街上，我披頭散發

恐懼而沮喪地尋找靈魂的棲息地

感到需要寧靜

1993年1月

選自詩集《隔著時空凝望》(上海文化出版社

2015年8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