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紅小小說二題

張永紅/著

肺結核

李林到彎頭小學負責學校食堂工作那年，很多的學生都來自外村屯，每周日從家里拿一袋米，再用一個原來裝豬飼料的編織袋，裝些油鹽、黃豆青菜和米交給學校，由食堂免費統一幫忙蒸煮，吃菜就在宿舍支個小鍋，放學后自己煮，可謂豐儉由人。那時，食堂不搞承包，李林每個月拿固定補助，只負責為學生蒸飯，有時也為單身的老師蒸飯或煮菜，活不多，收入卻穩定，日子過得倒也瀟灑。

只是，兩年前，隨著農村經濟形勢的好轉，隨著教育改革，鄉村學校的布局就有所改變，那些偏遠、教學質量又不是很好的村屯學校，被逐步合并或干脆一撤了之，地處交通要道、各方面條件又相對較好的彎頭小學，就成了家長們的首選，一下子，學生就增加了二百多人。辦學經費一集中，自然，學生食堂等設施建設，也就很快實現了鳥槍換炮。

憑著原來的關系，李林承包了彎頭小學食堂，成了老板，不再拿固定工資。當然，食堂也不再是免費幫學生蒸飯煮菜，改為向全校師生出售各式各樣的飯菜。這樣一來，煮飯煮菜洗碗刷鍋之類的大小事情就多了起來。業務繁忙，李林一個人是忙不過來的。忙不過來的李林，就把自己的老婆還有姨妹一起叫來幫忙。一個月下來，每天忙得風風火火，生意當然也是紅紅火火。

生意火了，李林的心逐漸跟著活了。這幾年，農村變化實在太快，家庭收入提高了，大多人家又只有一兩個孩子，對教育的重視程度，也就被提高了，一句話，為了孩子，舍得花錢，每個月除了正常的伙食費，還有大把的零花錢。正是看準孩子們的口袋，以及自家的獨家生意，除了經營飯菜，李林還開設了小賣部，從縣城私人加工店批發孩子們喜歡，價錢又便宜的小食品和飲料回來銷售，本小利不小。

干好一年，就相當于當地農民幾年下來辛辛苦苦種地賣菜的收入啊。對自己的經營理念，李林很是滿意。

然而，剛過去兩個月，學校里各種議論就逐步流傳開來：食堂飯菜的價格上漲了，質量卻下降了，油水少了，米飯比以前難吃了，早餐賣的米粉，湯水里經常有螞蟻和蟑螂，甚至有蒼蠅等入不了口的東西；那肉，也常常是帶著一股餿味兒。還有，李林賣的那些食品和飲料，都是將要過期、低價處理的三無產品，有多名學生吃了拉肚子生病。好在農村孩子體格強壯，挺一挺也就過去了，沒人去深究這件事……

學要上，飯卻總還得吃。據說，管后勤的副校長曾經多次找到李林，含蓄地提醒：要注意飯菜的質量，還要注意衛生，要是發生衛生安全事故，那可就全完了……李林一臉委屈的樣子：校長啊，為了使全校師生吃上便宜可口的飯菜，我可是絞盡腦汁啊！最后那次，聽完李林的申辯，副校長不再言語，臨走出門，又轉回頭，盯著李林的眼睛，很嚴肅地說：小李啊，咱都是鄉里鄉親，我可是把這丑話擱在前面：為人做事，千萬別黑了良心……

李林仍專心做他的飯菜和小賣部生意。

轉眼又到了秋季開學。那天下午，李林正哼著歌曲，帶著一家大小，在食堂里忙著收拾鍋碗瓢盆，準備再大干一學期，校長突然走了進來。李林忙上前，遞上一支香煙，校長擺擺手，看看李林，一臉的關懷之情：小李啊，這幾年來，你為學校食堂，可謂是作出了積極貢獻，師生們都很感激你呢。但是，學校食堂關乎師生們的身體健康，希望你理解啊，根據你的身體狀況，怕是不能再承包經營食堂了。李林一臉驚詫：校長，我身體很好啊，我沒病啊，怎么說呢？校長說：小李啊，賺錢小事，看病重要，身體好才有本錢啊，何況，你那病，據說，國家是免費治療的。李林惱了，說：校長，你倒是說明白，我有什么病了？啊！校長一怔：怎么？你自己不知道啊？全校師生還有家長們都說，你患了嚴重肺結核，而且，心肺都已經變黑了……

幾天后，承包學校食堂的換成了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據說是剛高中畢業的，為人很誠實厚道。而李林，不知什么時候離開學校的，反正也沒和誰打招呼。

你說我該怎么辦

林平沒想到這種倒霉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那天下午，從公司財務室領到五百元加班獎金，林平想，該添置一個電飯煲之類的餐具，閑時自己煮東西吃也方便啊。林平剛從學校畢業不久，還屬單身，住在單位提供的一間狹小的房間里，平時自己懶得做飯，大多時間是在同事那里混混或一包快餐面了事。

懷揣五百元錢，林平走進一家名叫“生意興隆”的超市。這名字聽起來有點俗，但里面貨真價實，林平和同事經常光顧，買些啤酒香煙和日用品，生意倒不錯。老板是熟人，見林平，笑笑，遞上一支煙，林平接過，報出了要買的兩樣東西，聊不上兩句，服務小姐就用手推車搬過來一個電飯煲和一個不銹鋼鍋，很新潮的那種，功能齊全，外表美觀，價錢不貴，兩件加起來才三百多一點，值！林平從包里掏出剛發的五張大鈔，很瀟灑地排出四張，遞給收銀員。

“先生，對不起，能不能換兩張？”

接過鈔票，收銀員拿在手里，捏了捏，看了看，然后似乎很不好意思地對仍在和老板談笑的林平說。

“有問題啊？”林平不經意地問。

“有問題，可別害了我啊。”收銀員也是熟人，看林平一副無辜的樣子，也就不再客氣。

“假鈔？”

“假鈔！”

林平盯著漂亮的收銀小姐，把還沒抽完的一支煙踩在腳下。

“不開玩笑？”

“不是玩笑！”

林平不再說話，咕嚕一聲“怎么會呢”，便空著手走出超市。林平的臉色和老板一樣，都顯得很難看，也很尷尬。

“怎么會是假鈔呢？從財務手里領到錢，一直裝在口袋里，還沒動過呢。”

林平決定要問個明白，也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林平絕對不會用假鈔去騙人，更何況，老板還是熟人，那收銀小姐，每一次見面，也都熱情地露出滿臉微笑的，好像，對林平，還有那么一點男女之間的好感呢……

林平首先打通了副經理的手機，副經理年齡不大，在公司分管財務，平常也很夠哥們，抽煙喝酒說笑話，很隨和的那種關系。林平說：經理啊，你說我倒霉不倒霉，今天，財務發給我的五百元錢，竟然有兩張是假的。

“怎會呢？別開這種玩笑，從財務出去的錢，怎么會有假的呢？正忙著呢，待后聊啊。”

電話很果斷地掛了，林平知道，副經理一定是在陪朋友玩麻將，這是他的主要業余活動。

林平嘆口氣，很委屈的。

第二天一早，林平在單位門口碰到了經理，林平恭敬地叫聲經理，經理停下來：林平啊，有事嗎？

林平很小心的：經理啊，昨天我從財務領到的五百元錢，竟然有二百元是假的。

“是嗎？”

對這事，經理似乎也是出乎意料，他愣了一下，親熱地拍拍林平的肩膀：林平啊，這事，我得認真了解一下，財務室怎能把假鈔發給職工呢？還有，這假鈔，從哪里來的呢？

林平很輕松地走進辦公室，哼著歌，為自己泡了一杯茶，他相信，經理會為他做主的。

果然，不到十分鐘，秘書通知：林平，經理叫你去他辦公室，單獨談話啊，有好事，可別忘了我。

經理的辦公室在走道最里面那間，平常，不管有人沒人，門都是關著，林平是很少有機會進去的。

輕輕地推開門，在經理的辦公室，經理正坐在他那寬大舒適的轉椅上，副經理和兩位財務人員分坐兩邊，正對面有一張沙發，無疑，那是留給林平的。林平心底瞬間涌上一種像是走進法庭、將要接受審判的那種感覺。

“林平啊，你說領到假鈔的事情，我很重視，把公司分管領導和財務人員都叫來了，這事，得弄個明白。”經理開門見山，話顯得很威嚴。

“這發出去的錢，都是剛從銀行領回來的，如果說林平的兩張假鈔真的是在財務室領出去的，那也是銀行方面的問題，可銀行一般是不會出錯的，何況，領錢的時候，銀行還一張張都通過了驗鈔機……”財務人員是經理的小姨子，人長得漂亮，說話也是很有邏輯，一點都不含糊。

“那就怪了！”經理喝口茶，轉動轉動椅子。

副經理一聲不吭，用一根牙簽在嘴里撥弄著，大概剛才吃早餐時不小心把肉絲夾在了牙縫里。

“總不能是我自己弄兩張假鈔吧！”不知為啥，林平突然懷疑是否自己真的搞錯了，說話沒有一點底氣，倒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了。

“那還有誰呢？總不會是我吧？”經理突然站了起來，丟掉一直拿在手里的煙頭，談話就在這種沒有結果的情況下結束了。

下午，公司召開全體職工會議，傳達上級有關清正廉潔會議精神。經理一番長篇大論之后，喝了一口茶，點燃一支煙，又抄起話筒：“我再說兩句，有的年輕職工，一定要加強思想道德修養 ，不要因小失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向林平。林平大腦一片空白，他想：經理是說我嗎？怎么會是說我呢？我并沒有做錯事情啊，我可是受害者啊，那兩張假鈔，千真萬確是財務人員發給我的啊……熱烈的掌聲響起來，林平趕忙跟著拍了幾下，便懵懵懂懂地隨著人流走出會場。

在樓梯拐角處，副經理大概是一個人有意在等著，等林平靠近，然后拍拍林平的肩膀。副經理說：林平啊，咱都是哥們，缺錢，就說一聲嘛，為什么要打這種餿主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