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冬梅的詩

周冬梅的詩

曾幾荷時

當(dāng)風(fēng)吹皺了七月這張宣紙

流年破碎

當(dāng)蜻蜓讀瘦了你的一闋宋詞

暗香孤獨(dú)

你咬緊嘴唇，緊閉心門

在一首詩里拒絕開放

雨把門敲了又敲

陽光一次又一次抬起

向你心窩里走的左腳

你不理不睬，小心眼

壞脾氣，還是老樣子

憂郁，且病著

我用流水給你寫信

寫你的倒影和夢境

寫你彎彎曲曲的愛恨

還叫魚兒掐你

告訴你，生活

除了愛，還有疼

告訴你，即便是從懸崖上走下的記憶

也不用背包袱

一切都怪我，怪我用黑黑的筆寫你

怪我把你的花骨，寫得太露

如果·荷

如果池塘是一方端硯

那么，墨盤里的水是有情緒的

或沖動，或夸張，或怒放，或婉約

或內(nèi)斂，或使勁留白，或張弛有度

此刻，我正被一朵荷花臨摹

當(dāng)然只是形狀

我內(nèi)心高于天空的孤獨(dú)

他無法臨摹

我站在塵世喧囂上的寂靜

他無法臨摹

我給一闋宋詞紅袖添香的樣子

他無法臨摹

很多時候，我嚼著月光

嚼著宋時的閑詞

很多時候，我把鳥鳴深入到內(nèi)心

用鄉(xiāng)音清洗自己的花骨

很多時候，我把罪和病

努力趕往前世

把純和凈留在今生

很多時候，一條河在此轉(zhuǎn)折

我把香剝落于水

任由蛙聲和民謠，開滿夏天的枝骨

荷花的美

實(shí)話告訴你，荷花是我的病愛

這么多年，她對我半閉半開

我對她半知半解

荷花是以罪和病為美的

她的美，是年輕的鳥鳴馱出來的

她的美，是夏天點(diǎn)燃的，引爆的

她的美，是動蕩的，不安的，搖搖欲墜的

她的美，是有目共睹的，純粹的，不含雜質(zhì)的

她的美，是孤獨(dú)的，憂郁的，絕望的

她的美，是空前的，顫抖的，呻吟的

觸目驚心的

她的美，是沒有知覺的，沒有退路的

她的美，是被觀看的，被戲說的

被否定的，被質(zhì)疑的

她的美，是一厘米，一厘米的

一字一句的，一個標(biāo)點(diǎn)一個標(biāo)點(diǎn)的

她的美是停頓的，永遠(yuǎn)停在

草字頭的夏天里

殘荷

心殘了，淚殘了，愛也殘了

無端的，被抽去晴，剩下陰,抽去圓，剩下缺，抽去歡，剩下悲

抽去合，剩下離，抽去愛，剩下恨

無端的，像一闋宋詞被抽去上闋，像一副對聯(lián)被抽去下聯(lián)

像一把琴，抽去心上的弦，像高山流水，被隔離了知音

無端的，被抽去火焰，月亮的殼，宋詞的香

留下一根孤獨(dú)，孤獨(dú)地

立在水中央

荷花，我欠你一朵詩歌

說好了，我的詩歌，你的眉目

說好了，我在一闋宋詞里瘦身

你在水一方癡癡地等我

說好了，我的韻腳，細(xì)細(xì)的

輕輕的，有入水三分的嫌疑

說好了，荷花慢慢開

詩歌在荷盞里，微微醉

如果深紅或者淺紅

說明荷香正好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說好了，荷花

你只能在池塘這種宣紙上寫詩

前幾句，用蜻蜓的筆法

輕描淡寫，止于水

止于孤獨(dú)

后幾句，借用月光敘事

把情感滲透，深入

直到觸摸到荷花的心事為止

荷花：我有錯

我不是有意把你逼上絕境

而是詩歌自己跳下懸崖

那天路過，看見辛棄疾，周敦頤，李清照

寫給你的詩句，在荷葉上打滾

我實(shí)在忍不住了，就跑過去

搖了一下，而已

我知道，你一直生長在過去

與宋詞毗鄰而居，與詩經(jīng)蒹葭為鄰

我最喜歡做的，就是和你保持距離，保持現(xiàn)狀

保持聯(lián)系，保持好感，保持新鮮

保持一顆心像池水一樣清澈

并且擁有玉的質(zhì)地

我是一個內(nèi)心有雜質(zhì)的人

所以我，怕和你靠近

怕以此傷害到，你的純，你的白

怕弄碎你的暗香和小幸福

怕犯上一種不能自拔的，深深的罪

荷花：我是你熟悉的陌生人

對于一朵隱匿的荷花

對于一朵精神有著開花跡象的荷花

對于一朵笑里藏淚的荷花

對于一朵疼痛，隱忍的荷花

對于一朵內(nèi)斂，飽滿的荷花

對于一朵踩著淤泥向上的荷花

對于一朵有故事且厚重的荷花

對于一朵有歷史淵源的荷花

對于一朵出水詩經(jīng)的荷花

對于一朵被唐詩宋詞喂大的荷花

我不可能知根知底

我只能避重就輕，避實(shí)就虛

寫寫她的美，寫寫她的罪

寫寫她的藕斷絲連

寫寫她鋪張浪費(fèi)的情感

至于她有什么把柄握在別人手里

至于她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交易

就讓一朵花開，去化解

就讓一個蓮蓬，去懺悔

祈禱，復(fù)活，接納

藕

自從下水后

你再也退不出湖

也退不出江

上半身開花，結(jié)果，與生活靠近

下半身風(fēng)生水起，刀光劍影

不甘于平淡

只可惜，英雄，氣短

一根愛江山更愛美人的軟肋

始終握在別人手里

落草為寇，水泊梁山

剝一個蓮蓬當(dāng)菜

取一張連天荷葉，飲酒

說好了，不醉不休

要是遇到軟磨硬泡的愛情

不用煽風(fēng)點(diǎn)火

也會陷入具體情節(jié)

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宋代的美女，僅用一根筷子

就把你的身心挑起

把你的江山挑起

船家，拿去

抵二兩溫酒，夠不夠？

說荷

木魚聲聲，荷花眉目尚淺

不適宜在水深的地方行走

說到愛，就開

身心都酣暢淋漓的那種

說到憂傷，就枯萎

從古到今的眼淚，在飛

說到孤獨(dú)，就退

一朵花與另一朵花

始終保持一首詩的距離

說到病，就卷曲

很多的人，很多的事

不敢坦然面對

說到美，就臉紅

罪，比連天的荷葉還遼闊

我只想說，我愛慕你

如綠葉愛慕紅花

如英雄愛慕美女

如你愛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