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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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左翼文學運動中的時有恒
文/周 言
周 言畢業于復旦大學,曾任《鳳凰周刊》特約撰稿人,主持出版“知識人叢書”系列,現主持出版《陳寅恪研究》系列,在《南方周末》設有“東岸紀聞”專欄。著有《王國維與民國政治》等書,編有《辛亥百年:回顧與反思》等書。
魯迅在一九二七年十月一日上海《北新》周刊第四十九、五十期合刊上曾發表《答有恒先生》一文,后收入《而已集》。有關于此文寫作背景,《魯迅全集》曾作如下解釋:“他(時有恒)在1927年8月6日《北新》周刊第四十三、四十四期合刊上發表一篇題為《這時節》的雜感,其中有涉及魯迅的話:‘久不見魯迅先生等的對盲目的思想下攻擊的文字了’,‘在現在的國民革命正沸騰的時候,我們把魯迅先生的一切創作讀讀,當能給我們以新路的認識’,‘我們懇切地祈望魯迅先生出馬。因為救救孩子要緊呀。’魯迅因作本文回答。”
有關于時有恒先生,《魯迅全集》的注釋并不完善,僅就2005年版的魯迅全集而言,《答時有恒先生》的注釋中如此介紹時有恒:時有恒(1905-1982),江蘇徐州人,曾參加北伐,當時流落上海。接下來便是上文所引有關于《答有恒先生》寫作背景的交代。另據《魯迅全集》第十七卷人物注釋中有關于時有恒的介紹,略有增加:時有恒(1905-1982)江蘇徐州人,曾參加北伐,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流落上海,8月在《北新》周刊發表雜感《這時節》,文中涉及魯迅,魯迅因作《答時有恒先生》。魯迅到上海后開始交往。1931年入獄,1934年獲釋后不久回到徐州,任《國民日報》副刊編輯。但就筆者所知曉的情況而言,這樣的注釋,仍然十分簡略。其中許多時有恒的重要生平,都未曾交代。馮雪峰曾在1975年致包子衍的信中說:“有關于時有恒的簡歷,如果不太費時力,多抄幾句給我也好,我可以轉給《而已集》注釋的同志。”直至現在,《魯迅全集》中時有恒的簡介依然不完善。因此本文根據時有恒之子時善剛所編《時有恒詩文選》為基礎,結合其他材料對時有恒的一生做簡略的勾勒。
《魯迅全集》注釋中說時有恒是江蘇徐州人,說法沒錯,但是不夠準確。《魯迅雜文全編》(錢理群編)中說時有恒是江蘇銅山人,這個注釋是可信的。1992年第3期《江蘇圖書館學報》曾發表署名山岡的《作家、藏書家時有恒先生事略》一文,后該文編入《時有恒詩文選》。“山岡”便是時有恒之子時善剛。此文中對時有恒之出身介紹如下:“1905年12月19日有恒誕生在江蘇省銅山縣土山寺村一個破落地主家庭里。”筆者查閱了《黃埔軍校將領全名錄》,其中有關于時有恒的記載:時有恒(1906-1982)江蘇邳縣。此處有關時有恒之生辰,記載有誤,但有關時有恒之籍貫,卻道出了另外一種情況。查《徐州府志》可知,邳縣舊屬徐州管轄,靠近臺兒莊及銅山縣。土山寺村屬于徐州下屬銅山縣。邳縣(現稱邳州)政府網上地方名人的簡介中還有時有恒,這算是“爭奪名人出生地”的又一案例。
據時有恒之子時善剛在《作家、藏書家時有恒先生事略》(下稱《事略》)中描述:少年時代的時有恒求知欲很強,酷愛讀書,在“五四”新文化的影響下,他廣泛涉獵各種新知識、新思想,積極追求真理,追求進步。這一描述,應該基本符合事實。時有恒少年時代的成長期,恰好是五四運動前后中國社會受新文化運動不斷發展的時期。另據袁寶玉所著《時有恒先生》一文記載:1923年,離開銅山故鄉,考入南京鐘英中學求學。此段可以和時善剛的文章相參照,應該比較準確。1925年“五·卅”運動慘案發生后,惲代英、蕭楚女到南京,經同學介紹,有恒與他們結識,并參加了共產主義青年團,積極投身于“五·卅”運動。他曾多次親任惲、蕭的保衛,陪同他們到各校宣傳演講。對此,時善剛在《事略》中亦有詳盡描述。據筆者所見時有恒青年時代的照片來看,時有恒體格魁梧、健碩,加之徐州自古以來“尚武”的傳統,任惲、蕭保衛之事,應當不是虛言。
據時善剛介紹,時有恒在南京鐘英中學讀書時,曾有習作散文詩《捉迷藏》、小說《最后的勝利》、論文《論荀孟的人性論》發表在該校校刊《鐘英》上,后來時有恒又擔任了《鐘英》的編輯,與同學們組織了“鐘英中學五卅慘案后援委員會”和“協進社”,主編《協進》半月刊。《事略》和《時有恒先生》二文中皆有描述。時有恒的這些行動,帶有非常鮮明的時代性的特征。這一時期,恰好是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的過渡期,時有恒作為標準的文學青年,投身于革命,是極為自然的事情。和那個時代許多激進青年的命運一樣,校方將其視為危險分子,不發給初中畢業文憑,取消了其升學資格。接著將其開除。
時有恒輟學之后,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決定投筆從戎。1925年底,時有恒參加了五省聯軍總司令孫傳芳的浙軍陸軍第三師。1926年夏天,從軍內考進金陵陸軍軍官學校,但因為他偷看《語絲》、《向導》等左傾雜志,被認為是“赤化”,幾乎被槍斃。三個月之后,即被分配到駐杭州的陸軍第三師十團。這個部隊在向衢州進發途中起義,改歸中國國民革命軍二十六軍,該部隊原屬馮玉祥舊部,后來成為北伐軍的一部分,開始攻打孫傳芳的軍隊。時有恒在北伐期間一開始任二十六軍一師政治部、宣傳部宣傳員,后提升為宣傳部部長。
從時有恒的經歷來看,其參加北伐,帶有某種程度的偶然。這時時有恒的政治態度,實際上并不明朗,即便他在軍官學校中偷看左傾雜志,也只能說明他對左翼文學較為喜愛,并不能從政治立場上作過多的解讀。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北伐期間時有恒與馮玉祥曾經有過來往,而馮在二十年代一度被視為“赤化”的代表,馮玉祥有書法贈時有恒:“藐姑射之有神為若,若子榖吸風龍其孰。”用的是《莊子》中的典故。馮玉祥的左傾立場,或多或少的對時有恒有所影響。
從北伐開始至大革命失敗這一段時期,時有恒的經歷頗為曲折。他的曲折命運,與他本人的政治取向有著密切的關聯。即便是他當時的立場并非傾向于共產黨,但是在其他人眼中他顯然具有“思想問題”。《事略》記述,在時有恒被提升為宣傳部長不久,即1927年四月初,時有恒被撤職。那時北伐軍正在勝利進軍,與時有恒共事的共產黨員貝介夫、阮景云等亦被撤職。解職之后的時有恒到上海閔北總工會工人糾察隊當武警教練,不久上海便暴發了“四一二政變”,時有恒諸人的解職應當與蔣介石公開背叛革命有關。四一二政變之后,工人糾察隊被繳槍,時有恒再次賦閑。
但解職之后的時有恒并沒有受到迫害,生活還算安穩。這時他在上海做過書店校對、編輯和中學教員工作,還常在報刊上發表文章,出版了《時代》(劇本)、《雅典娜》(中篇小說)、《夜戰》(詩集)、《活埋》(散文集)等著作。編輯出版了《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必然性和我們的準備》等文集。這期間,他開始與“文學研究會”、“創造社”、“太陽社”、“狂飆社”等文學社團的作家有交往。與其往來親密的,目前據筆者了解,大致有胡也頻、葉以群、、柯仲平幾位。
時有恒與魯迅的關系,有一種說法是在魯迅寫《答有恒先生》的1927年之前便已認識。據王衛平《魯迅在韓國的接受、影響和研究》一文描述,1925年春天,韓國人柳樹人在時有恒介紹下訪問了魯迅。但時有恒與魯迅的第一次見面是在1927年魯迅寫《答有恒先生》之后。據袁寶玉《時有恒先生》一文記載:時有恒與魯迅先生初次見面是1927年12月某日,在四川北路底橫濱路景云里魯迅寓所。有恒詢問了魯迅先生在廈門、廣州的情況和來滬的目的,還談到了煙酒。當魯迅先生知道有恒能吃紹興酒的時候,邀請有恒以后來同飲。此次會面魯迅日記中并無記載。第二次見面魯迅日記中有確切記載,是在1928年6月20日,當時是雨天。
從《魯迅日記》中有關時有恒的記載來看,其與魯迅的交情并不密切。據日記來看,時有恒來過魯迅居所四次,魯迅只見了一次。魯迅收到時有恒的信一共八封,但只回復了三封。這種并不密切的交往,從1934年11月5日的日記中可以看出,當天魯迅收到蕭軍和時有恒的信,蕭軍的信立即作復,但時有恒的信直到27日才寄出。這種并不親密的關系,無論袁寶明還是時善剛都沒有點明,時善剛認為:“有恒出獄后,在貧病交加、衣食無著的艱困日子里,魯迅給了他極大的關懷并予以經濟上的資助。”這顯然有夸大其詞的成分。
有關于魯迅與時有恒的關系,有些學者曾發表過一些文章指出魯迅與時有恒在1927年關系惡化。代表性的文章有金河林先生的《魯迅與他的文學在韓國的影響》以及楊昭全先生的《魯迅與朝鮮作家》一文。今舉楊昭全先生的文章的觀點:
1928年9月1日,柳樹人與時有恒再次拜訪魯迅,但魯迅未見:“9月1日,午后,時有恒、柳樹人來,不見。”一向待人熱情的魯迅為何不見朝鮮友人?據筆者考慮,恐因時有恒同訪有關,換言之,是因魯迅拒見所見。時有恒與柳樹人在1925年春曾拜訪魯迅,當時魯迅并未拒見,而是熱情接待,這是其一。其后,時有恒于1927年8 月16日出版的《北新》周刊上發表了篇題為《這時節》的雜感,其中有涉及魯迅先生的話,魯迅對時有恒的錯誤言論不同意,所以在此事發生后的半個月,即9月1日,拒絕時有恒與柳樹人的來訪,這是其二。在此三天后,即9月4日,魯迅就發表了《答有恒先生》一文(見《而已集》),對時的錯誤言論進行駁斥,表示自己將不畏強暴,繼續不懈地斗爭的決心,這是其三。三個月后,即12月8日,時有恒單獨再次拜訪,又遭魯迅拒見:“下午,時有恒來,不見。”這是其四。于是,時有恒不再拜訪,而于八年之后,給魯迅寫信,書面交談:“(1935年)2月6日,得時有恒信。”這是其五。由此可見,柳樹人于1928年9月1日拜訪魯迅未得見面,恐實因同行的時有恒有關,是魯迅拒見時所致。
這一論證的過程漏洞百出,試舉幾處。其一,魯迅《答有恒先生》一文,基調乃是坦誠相見,并無責怪駁斥之說。文中有“我感謝你對于我的希望和好意”、“我感于先生的毫無冷笑和而惡意的態度,所以也誠實地奉答”這樣的句子,“駁斥”一語,言過其實。另外就《這時節》的行文來看,充滿了對魯迅的敬仰之情。《這時節》因《答有恒先生》也變得廣為人知。1936年阿累寫《一面》表達自己對魯迅的懷念時,就很明顯在構思和細節方面抄襲了時有恒的《這時節》一文。其二,最基本的時間都搞錯了,時有恒發表《這時節》,魯迅作《答有恒先生》都是在1927年,而柳樹人與時有恒拜訪魯迅,是在1928年9月1日-1928年9月20日,時有恒還拜訪過魯迅,所謂拒見的原因,解釋過于牽強。其三,1928年12月8日,魯迅拒見時有恒之后,時有恒還在1929年4月14日拜訪過魯迅,魯迅未見。并非如楊昭全先生所說,不再拜訪。其四,1929年之后,在1934年11月5日,魯迅還收到過時有恒兩封信,回了一封,同時請內山完造轉交給時有恒二十元大洋。1925年至1934年,時有恒與魯迅中斷聯系,不過五年,哪來的八年之久?
這五年時間時有恒主要在干什么?在獄中,據《事略》記載:1931年“左聯五烈士犧牲不久,時有恒因“共產”嫌疑被捕,先后被囚于上海龍華,漕河涇,蘇州等地三年多,后與其同獄獄者有王朝聞、高歌、柯仲平,而《時有恒先生》一文,記載更為詳盡:(時有恒)先后被關在上海法租界巡捕房、上海警察局、上海龍華警備司令部、上海漕河涇第二監獄和蘇州江蘇反省院,直到1934年5月始保釋,回原籍銅山鄉下,有恒在獄中的表現,朱丹、葉以群均寫過證明是“相當好的”。
1934年末,時有恒離開銅山又回到上海,寫過雜感《牛場》等,在《晨報》副刊上發表。后來有一次,時有恒在曹聚仁處與友人姚潛修相遇,姚勸時給魯迅寫信請求幫助解決職業問題。時有恒勉強寫下,魯迅很快復信,對時有恒入獄表示關心,但魯迅自己處境并不好,暫時難以幫助時有恒,但魯迅在信末讓時有恒去內山書店一次,并附有給內山完造的日文短簡,內山完造見信后,很熱情地接待了時有恒。并拿出二十元大洋給時有恒。當天,魯迅日記記有“寄有恒信并泉二十”一語,可見時有恒記憶不差。此后時有恒又因工作問題不得已去麻煩魯迅,魯迅亦作了回復。
或許正是因為魯迅在困難時幫助過時有恒,時有恒在1936年徐州主編銅山《國民日報》副刊《國民園地》時,特意將《園地》改名為《后羿》,以此紀念魯迅的《故事新編》。1937年10月魯迅去世一周年,時有恒連續編輯了五期紀念魯迅的專號。后來在抗戰時期,時有恒流落成都販書時,還將書鋪命名為“未名”書鋪,并選在魯迅逝世三周年這一天開業,意在紀念魯迅及其支持的未名社。后來時有恒還寫過關于魯迅的詩文,此處不贅述。
有關于時有恒的簡介中,最大的遺憾,就是忽略了時有恒曾經加入左聯這一記載。著名的左聯史研究專家姚辛在《左聯字典》、《左聯畫傳》中,均未提及時有恒。《事略》中記述:“1930年夏,經胡也頻介紹,時有恒加入了斧鐮社和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后又加入中國自由運動大同盟等進步組織。時有恒積極投身于革命文學活動,多次參加左聯的會議和同盟組織的示威游行,在一次游行中散發傳單時被法國巡捕拘留,他還將《紅旗日報》等黨的刊物秘密寄給留日友人,并向他們介紹國內左翼文壇情況,供他們在日本發表。”而《時有恒先生》一文則記載如下:“1930年夏,左翼作家胡也頻訪有恒,有恒和愛人一起加入了“左聯”和“斧鐮社”,后因為參加散發自由大同盟傳單,被拘留過。”
仔細對比這兩種描述,大同小異,有詳有略,唯一值得重視的是時有恒的夫人也曾經加入左聯和斧鐮社。時有恒夫人入左聯與否,無關宏旨,假如時有恒經胡也頻介紹加入左聯這一事實存疑的話,可以考察時有恒與葉以群的關系對其左聯成員的身份提供可信的推測。按照葉以群和時有恒私交的密切程度,即便時有恒不是在胡也頻的介紹下加入左聯,日后也會在左聯黨團成員葉以群的介紹下加入。而后來時有恒在葉以群的介紹下曾做過蘇聯大使館的情報工作。
我們并不能以此言時有恒的政治立場已經完全傾向于共產黨。1935年春,剛出獄的時有恒經友人姜念豪介紹,加入了國民黨。此舉據袁寶玉描述,屬于萬不得已。隨后在1937年11月,時有恒離開徐州編輯的職位赴西安,以西安二中學教員為職業掩護,經共產黨員、作家葉以群的介紹,幫助蘇聯大使館做第三國際反托派、反漢奸的情報工作,至1938年秋第三國際情報局停止這方面的活動而終止。1938年國民黨總登記,時有恒拒絕登記,從此成為無黨派人士,解放之后,加入“民革”。由此可見,時有恒的立場通常以形勢與時態為轉移。這一點與他早年結識的惲代英、蕭楚女,截然不同。
時有恒在一九三七年幫助蘇聯大使館做第三國際反托派、反漢奸的情報工作,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大背景下的一個生動的注腳,一九三七年正是中共權力格局發生重要變化的一年,郭德宏所編《王明年譜》記述,該年十一月,旅居蘇聯的王明回國,蘇聯和共產國際一方面加緊對中國革命的“控制”,一方面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肅清異己,在中國革命內部展開反托派運動,正是這樣一個國際背景的體現。而值得注意的是,介紹時有恒參加蘇聯大使反漢奸工作的葉以群,后來在抗戰中表現搶眼,一度被周恩來安排在重慶協助茅盾工作,被譽為“茅盾的參謀長”。
一九三九年春天,時有恒夫婦赴成都,在《黃埔》周刊社當校對員。這一情況可查《黃埔軍校將領全名錄》,時有恒名下介紹為“成都中央軍校黃埔出版社編輯”。同年十月十九日魯迅逝世三周年,時有恒自己開業經營未名書鋪,將其所藏魯迅著譯及其他新文學作品和馬列譯著供諸社會,主要用于出租,也售出一些進步書籍。在大中學校影響很大,相關史料亦有不少,茲舉幾例。
何滿子先生在《漫說幾位“團友”的脾氣》中回憶:“我和蘆甸交于一九四零年。一回他帶著我和另一位朋友,到時有恒夫婦開設的一家舊書店去,時有恒就是魯迅在《而已集》中有一封《答有恒先生》的長信的那一位。他們夫婦倆從徐州流浪到成都,開了這家舊書店為生。”而楊槐先生在《人民政協報》上發表過一篇《時有恒的“未名書鋪”》,其中也提到了未名書店:“這家書店有個顯著特點,專賣進步書籍。有些名貴書籍是不賣的,在這里看是可以的。書店主人與葉圣陶相熟,葉老到成都常來書鋪看望,話劇界的瞿百音、周彥等人也常來走走,詩人曹葆華去的次數最多。”
有關于時有恒與葉圣陶的交往,吳海發的《葉圣陶先生的一封信:關于“打干”及“有恒先生”》中曾提及,葉圣陶在寫給吳海發的信中便提到過時有恒:“時有恒先生我還能記得,承告他的近況,甚慰。晤面時請足下代致懷念問候之意。”吳海發對葉圣陶此信的背景做了交代:“我應時有恒囑咐,信上代他向葉圣陶問候,在成都時,葉圣陶葉至善父子常去他的未名書店購書,一道參加葉國文藝家抗敵協會活動,所以葉圣陶信上說“ 時有恒先生我還記得”,后來時有恒先生游北京,曾經到東四八條胡同訪葉圣陶,相談一個下午,甚歡。”
《時有恒詩文選》記述,后來葉圣陶先生曾于1977年、1978年復信時有恒,信中言:“有恒先生大鑒:兩次惠書,均欣然誦讀。三十余年暌違,得在京關共坐傾談,其樂何可言狀,彼此皆向健好,尤為快慰。若非新社會,不克臻此也。今秋大駕再來,希望多晤幾次,如有方便,可同賞西山紅葉。專此奉復,敬請近安。葉圣陶四月卅日。”
據李瑞玉《牧丁主編<詩星>的歷程》介紹,時有恒在成都還與友人組織海星詩社,出版由牧丁主編的《詩星》。在《詩星》上發表了一些詩稿。《詩星》的作者很多,包括賀敬之、牛漢、吳祖光、賈植芳等。同時時有恒還與蕭軍主編的《筆陣》多有聯系,時有恒曾為《筆陣》寫過《魯迅先生在抗戰中的地位》等文章。
據《時有恒詩文選》記載,在建國初期,時有恒和郭沫若還有一次筆墨官司。1950年10月19日,郭沫若在《東北日報》上發表了《釋魯迅<題三義塔>詩》一文,時有恒不同意文章中的一些觀點,于是寫了《對郭沫若先生<釋魯迅題三義塔>的商榷》一文,寄投人民日報,不久《人民日報》文藝部轉來了郭沫若的復信。復信中說“《釋魯迅三義塔詩》是什么時候寫的,我自己都忘了。時有恒先生研究得很仔細,但可惜沒有更進一步來考查一下西村真琴博士其人,此君是研究所謂人類學的,并不是進步人物,魯迅題詩出于應酬,小序中稱為農人亦有不屑稱其人之意。時君未必責之過深。”時有恒讀到復信后,未但沒有解除自己的疑問,反而對郭氏復信中的一些說法,于是寫信給曾經和他一起坐過監獄的王朝聞。在信中,時有恒主要談了三點內容:一、對郭氏指出《題三義塔》是魯迅“出于應酬”之說提出質疑。強調重點是研究魯迅其詩,而不是評價西村真琴其人,不能以西村真琴的進步、落后與否否定魯詩的進步意義。二、對魯迅《題三義塔》詩小序中“農人”一說提出自己的看法,認為“一是故為隱晦,免遭無妄之說。二是為西村的“義舉”正可代表日本人民的思想,不含有不屑稱其人之意。三、請王朝聞與馮雪峰商談,希望馮對此詩作解釋,以“指我迷津”。
王朝聞在寫給時有恒的回信中充分肯定了時有恒“認真研究”的精神,并附上馮雪峰對該詩的解釋。馮的態度與時頗為一致,認為這是一首非常深刻的愛國主義的詩,又是同樣深刻的國際主義的詩。言下之意顯然是不贊成郭的應酬之說,在與郭沫若商榷及征得馮雪峰意見的基礎上,時有恒對魯迅的這些詩又作了一些研究,并撰寫了《一篇偉大的史詩》一文,時有恒的學生邵盈武認為此詩當屬時有恒的遺作。
1949年之后,時有恒應中共徐州市委宣傳部聘請到青年學校教書,不久,到市委教局任指導員。但因為長期患病,神經衰弱,耳聾加重,聽課困難,自動請求管理圖書。在此后,時有恒親赴成都,將他寄存在成都的藏書整理打包。回徐州后,他每日省吃儉用,將余下的錢按日記寄成都,托那里的友人將書分批郵運徐州,至“文革前”,其藏書運達四萬多冊,但文革時期,被查抄后損失大半。
文革過后,時有恒的許多藏書都已歸還。1977年,他曾先后向紹興魯迅紀念館、北京魯迅博物館、上海魯迅紀念館捐贈了魯迅著作初版本,魯迅研究資料和二三十年代的雜志總計2884冊,為豐富魯迅的研究作出了貢獻。張鐵榮在《魯研室,我記著你的精神》一文中,曾記載了他當時翻閱時有恒藏書的情況,并稱“使得我們有機會較為系統地翻閱了五四以來的多種期刊”,可以作為旁證。時有恒還曾經應邀參加了紹興、上海各地的魯迅紀念座談會。1977年4月,應北京魯迅研究室邀請,在次子善剛陪同下到達北京,為研究所的同志提供了不少情況。在北京時期,先后和王冶秋、葉圣陶、曹靖華、李何林、周海嬰等人見面。
武世俊在《時有恒先生捐贈藏書之室”罕見書刊介紹》一文指出,時有恒在1980年,將所有的15000冊書刊全部捐獻給了徐州師范學院圖書館。其中有元明清三代各種刻本和稿本,抄本近140冊,極為珍貴。葉圣陶先生在封筆之后破例題寫了匾額“時有恒先生捐贈藏書之室”,王詩徐撰寫了《時有恒先生捐贈圖書之室題記》,葉圣陶先生還逐字審讀修改,可見重視程度。捐贈圖書中價值高的,有元刊本《松雪齋文集》,明正德十五年重刊本《讀書錄》,明萬歷十七年刻本《登壇必究》,清咸豐十一年至光緒六年手稿本《張修府日記》,還有若干新文學罕見版本毛邊書,其中《張修府日記》經整理即將出版。張修府其人與陳寶箴是親家,其女嫁給陳寶箴之子、陳三立之弟陳三畏,張修府還與陳寶箴一起剿滅太平天國,其日記的出版會對晚清史的研究提供一些新的史料。
總的來說,時有恒并不算很出色的詩人或作家。其文學成就,從《時有恒詩文選》來看,局限于舊體詩。但因為其有魯迅在日記中留下的痕跡,其存在的生命歷程,也就具備了一定的史料價值,而且從時代的北京來看,時有恒的生命歷程,恰恰是中國左翼文學運動波譎云詭的歷史時期,時有恒的經歷,無疑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他在中國左翼文學運動中的沉浮,是一個小知識分子在大時代中的縮影。
(責編:楊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