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暢
《一句頂一萬句》的說話藝術:作者的“說”與“不說”
李 暢
劉震云的《一句頂一萬句》有著獨特的敘述技巧,有些敘述纏繞復雜,有些敘述點到為止,可以理解為不同的敘事模式和說話藝術,本文將劉震云的說話藝術劃分為“說”與“不說”,企圖分析“一句頂一萬句”的意旨所在。
《一句頂一萬句》發表以來,無數研究者從鄉村敘事、孤獨體驗、語言特色等角度切入研究,成果無數。劉震云在敘述過程中運用了自己獨特的創作形式:有些敘述纏纏繞繞、紛繁復雜,仿佛作者在不厭其煩地“說”;有些敘述點到為止,要讀者自己領悟,這是作者在敘事過程中的“不說”。作者小說創作中的“說”與“不說”將一個個人物、一個個故事聯系起來,好像是一棵大樹上的枝枝蔓蔓張開又聚合,造就了一本恢宏大氣的《一句頂一萬句》。
不少研究者在論及《一句頂一萬句》的時候都認為這是一部“說話”的小說,劉震云在敘述過程中“說”得仿佛有些嘮叨和啰嗦,如文章的開篇:
楊百順他爹是個賣豆腐的。別人叫他賣豆腐的老楊。老楊除了賣豆腐,入夏還賣涼粉。賣豆腐的老楊,和馬家莊趕大車的老馬是好朋友。兩人本不該成為朋友,因老馬常常欺負老楊。欺負老楊并不是打過老楊或罵過老楊,或在錢財上占過老楊的便宜,而是從心底看不起老楊。看不起一個人可以不與他來往,但老馬說起笑話,又離不開老楊。老楊對人說起朋友,第一個說起的是馬家莊趕大車的老馬;老馬背后說起朋友一次也沒提到過楊家莊賣豆腐也賣涼粉的老楊。
這段話中“不是A,不是B,或是C……而是X”的句式無非是陳述一個“老楊跟老馬過心,老馬跟老楊不過心”的事實,劉震云稱自己這種敘述方式為“繞”,汪楊最早注意到劉震云這種特殊的敘述方式,曾軍將這種敘述方式稱為“擰巴式的幽默”。“這些句式,就是劉震云慢慢捋那不捋不甭的世情線團的努力。”老楊和老馬的關系是《出延津記》故事發展的重要的一支,老馬給老楊出主意讓“腦子不好使”的楊百利去上學,這是楊百順離家出走的導火索,是楊百順各種工作“百不順”的起點,劉震云企圖回避復雜的人物關系,讓“理”在“話”的“繞”里鋪陳開去,作為講述故事的起點和引起作者閱讀興趣的手段。
此外,《一句頂一萬句》中故事和人物類型的重復現象仿佛是作者在不厭其煩地講著同種類型的人物相似的故事。許多小人物大多數只存在于一個小小的角落里,敘述過后再不出現,比如《出延津記》里的鐵匠老李、賣蔥的老段、剃頭的老裴、教書的老汪、縣官老胡和小韓、傳教士老詹、皮匠老呂、殺豬的老曾、東家老秦、竹業舍的老魯等等。各個小故事之間互相映襯、重復回環或者一環接一環地推動故事發展,劉震云著重“說”的這些小故事是很有趣味的。如小說中寫鐵匠老李和他娘的仇:
記仇不是記血窟窿的仇,而是他娘砸過血窟窿后,仍有說有笑,隨人去縣城聽戲去了。也不是記聽戲的仇,而是老李長大之后,一個是慢性子,一個是急性子,對每件事的看法都不一樣。
老李和他娘的故事,不僅僅是借老李給她娘做壽解釋老楊和老馬之間復雜的關系,更是與癱瘓后的老楊和楊百業的故事互相映襯。老李和他娘的關系儼然就是老楊和兒子楊百業的關系,癱瘓的老楊事事要看兒子的眼色,與年輕時在家庭關系中說一不二的老楊形成了明顯的對比,反而有絲讓人同情。劉震云仿佛是筆下人物平等知心的朋友,看出了其中的種種世故,向讀者輕松地講述出來,兩段故事形成了一種對比形成一個小小的回環,將隨著時間變化家庭關系中母子、父子之間的關系變化寫得入木三分。
“每個事中皆有原委,每個原委之中,又拐著好幾道彎。”老秦、老蔣和老史出現在主人公楊百順人生不同的時間點上,劉震云對這些不同的人物有著不同的說話方式和習慣的介紹呼應了“說話”的主題:老秦講理自個兒從來不講,都是讓人講;老蔣不愛說話,卻喜歡和猴子交流;縣長老史有一個癖好,喜歡和戲子下棋“手談”。三個人的交流習慣或者癖好是“說話”的三種不同方式,這些人物都在與別人的交流中遭遇了困境,劉震云在關心筆下人物的孤獨,順便將這些人物串起楊百順的經歷,一環一環地推動故事的開展。
楊百順的人生是一條線,串起了一顆顆珠子的小故事,形成《出延津記》的故事項鏈。“在楊百順的大故事中插入了眾多有趣的小故事,從而使本來缺乏大起大落式情節的平民故事,也能搖曳生姿,精彩不斷。”《一句頂一萬句》中每個人物都有特色,沒有誰重要誰不重要之說,大多數普通人都陷入平凡和重復的人生軌跡,每個小人物的故事都有存在和敘述的理由,共同“頂”出了楊百順的故事,“劉震云這里面有著某種敘述哲學,那就是沒有什么故事是重要的,一定要在文本占據重要地位,一定要以它為中心來展開敘述。”歷史在這里消解了,作者的“說”給整部小說提供了情節動力和“從頭說起”、一步一步敘述的情節鏈。“細節的、局部的、筆法的大量重復,這些都在使小說變得更加稠密的同時也獲得了疏朗感形式意味,使小說的敘述了充滿了戲劇性的動力與吸引力。”
《一句頂一萬句》的創作過程是節制而自如的,在一些小說人物故事的敘述中,如私塾老師老汪和傳
教士老詹劉震云往往點到即止,絕不贅述,需要讀者心領神會,恍然大悟。敘事者全知全覺他們的命運走向,對他們有著說不清的感情,
老汪本在開封讀書,中途卻被打得鼻青臉腫地回來了,“問誰打了他,為啥打他,他也不說。只說寧肯在家里箍桶,再也不去開封上學了。”后來,老汪受雇于老范任私塾老師,“教學之余,有一個癖好,每個月兩次,陰歷十五和陰歷三十,中午時分,愛一個人四處亂走。”別人問起,老汪說“總想一個人。半個月積得憋得慌,走走散散,也就好了。”女兒燈盞死后,老汪心情苦悶離開延津,走到寶雞在街上給人吹糖人,“如果哪天老汪喝醉了,還會吹人。一口氣下去,能吹出一個花容月貌的女孩。這女孩十八九歲,瘦身,大胸,但沒笑,似低頭在哭。”這就是老汪嘴里說的“開封小媳婦”。到此才知當初老汪在開封被打的緣故是有一段情事,作者緘口不言這段感情究竟是怎樣的開始和發展。后來,吳摩西“順著路往城里走,想找一個熱鬧去處,來解一下自己的煩悶。”經歷過太多人生變故的吳摩西,才明白老汪的所思所想,他也陷入了和老汪一樣的命運之中。“不說”不僅僅免于旁支的過分贅述,還牽連著主人公甚至現實生活中普通人的心境。“劉震云拒絕對他的作品進行價值判斷,尤其拒絕用知識分子的意義系統對他作品中所描述的平民世界的精神狀態進行意義闡釋。”老汪的精神狀態是苦悶無處傾訴的,他對那段情事念念不忘,愛情和親情無法安慰他,他舒緩壓力的方式是出去走走,喝醉了吹“開封小媳婦”。劉震云摒棄了知識分子價值體系里的愛情、親情的偉大與高尚,單寫普通人物在普通生活中壓抑時的精神狀態。
老詹在延津傳教傳了四十多年,卻只發展了八個信徒,他的第九個信徒楊摩西信教的原因只是為了找個事由。身在異國的老詹沒有幾個朋友,他與開封教會的老雷有矛盾,還被縣長趕出了教堂,住在了四面透風的破廟里。老汪的苦悶來于自身的愛情悲劇,而老詹的孤獨來源于事業的失意。老汪通過走走來排解苦悶,老詹喜歡聽瞎老賈彈的三弦,他死后,吳摩西在他的遺物里找到一幅新畫的恢宏大氣的教堂圖紙,在圖紙背面,寫著“惡魔的私語”五個字。“老詹這一輩子,不止是無奈,也是痛恨這些人的。正是因為痛恨,他才要建這么宏偉的教堂。老詹的這種感覺,倒和吳摩西心中從沒想到的某種感覺,突然有些相通。吳摩西心中也常常痛恨。”老詹傳教傳了四十多年,其實是將主傳給了自己,渴望有一番輝煌的事業卻不得志,精神世界痛苦而無處發泄。
老汪和老詹的痛苦,前文有伏筆,后文有照應,不須言透。這種無法訴說的痛苦就是現實痛苦的一種藝術處理,這種痛苦不是落后的、墮落的,而是普遍的、深刻的,與主人公的心境相通,作者通過“不說”讓讀者自己領會,進而產生共鳴,這是痛苦而孤獨的大多數人所擁有的人生。“《一句頂一萬句》采用的是民間視角,關注的多為故鄉的‘俗人’、‘俗事’。由于作者沒有試圖對‘我故鄉的人們’進行啟蒙,相反是以一種‘找心’的渴望回到‘延津’的,因此平民瑣碎而卑微的生活經驗由此得以敞開,并構成了小說鮮活的塵世風貌。”
《一句頂一萬句是》是關于“說話”的小說,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被劉震云歸納為“說得著”和“說不著”,“說話”影響著情感和人生。楊百順改了三次名,他不愿意種地,先后做過許多事由,幾乎沒有一件工作做得長久,皆是他和幾位主顧說不來。牛愛國的妻子龐麗娜出軌,趙欣婷對牛愛國哭訴她在小蔣和龐麗娜偷情的賓館外聽到的話:“睡了睡了,一個人說‘咱再說些別的’,另一個說‘說些別的就說些別的’……他們一夜說的話,比跟我一年說的話都多。”后來牛愛國和章楚紅偷情時牛愛國覺得自己就是小蔣,章楚紅就是龐麗娜,“咱再說點兒別的”“說點兒別的就說點別的。”愛情的意義早就超越了性欲和世俗的價值觀,而成為“說得著”的終極追求。曹青娥和養母吵了半輩子,老曹死后,曹青娥又和老曹老婆說得著了,“兩人說得著,就有說不完的話。正因為過去說不著,現在更說得著。”巧玲和吳摩西的關系甚至超越了親生母子關系,正是因為兩人說得著。牛愛國和杜青海之間本來沒人比他倆說得著,后來兩人說不著時牛愛國本來已走到杜青海的村子里,卻還是掉頭就走,楊百利和牛國興的關系是成也“噴空”,敗也“噴空”。親情、友情的保鮮和延續,完全依賴著人物之間的交流。可是,人與人之間“說得著”、“說不著”卻也是不斷變化的。
《一句頂一萬句》中總有“一句話”在盤旋,這一句話仿佛可以解釋“說得著”、“說不著”的原因。吳摩西在找巧玲的路上碰到了流浪落魄的吳香香和老高相互依偎、相互取暖,“一個女人與人通奸,通奸之前,總有一句話打動了她。這句話到底是什么,吳摩西一輩子沒有想出來。”牛愛國和章楚紅偷情時,章楚紅對他說:“你要敢帶我走,我就有一句話要給你說。”牛愛國和曾志遠打電話,曾志遠對他說“你到樂陵來,我有話跟你說。”“這句話”是《一句頂一萬句》的未解之謎,這其實也是作者對人們之間為何說得著、又為何說不著無力解釋的證據,更何況“說得著”并不意味著可以擺脫孤獨,“兇險的知心話”更可怕。
西方人“有懺悔的話、痛苦的話、憂愁的話想說的時候,你隨時可以告訴神。但是在一個人人社會里,你如果有懺悔、痛苦、憂愁的話,你得在人中找到一個知心的朋友,才能告訴他。神是隨時隨地都在的,但是在人中找一個朋友是非常難的。所以中國有一句古話:‘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而這種知己是“不會背叛你的永遠的知己”,“當朋友發生變化的時候,你告訴他的知心話如刀子扎到你的心臟里,所以在人人社會里面,朋友是危險的,知心話是兇險的。這就是中國的生活及文化生態所帶來的孤獨。孤獨在這個人人社會是無處傾訴的。這種孤獨和西方的不同,更原始、更彌漫。”
“‘一句話’是令人神往,但恰恰又是無法實現,至少是難以言說的;‘一萬句話’無處不在,時時刻刻伴隨著我們。‘一句話’是我們的夢想,而‘一萬句話’則我們的現實。”這句話的無法實現說明人與人之間會“說得著”、“說不著”是無法解釋的,說話就是一切,“‘說話’,那是人存在的全部合法性,說話就成為人的存在的最高法則,因此‘一句頂一萬句’。”對于“頂一萬句”的那“一句話”的探討早就不是在歷史中的尋找,而是摒棄了歷史、政治和意識形態的范疇,一句話可以成事,一句話可以壞事,在任何時代都是如此,不斷變化,無法解釋,這才是“一句頂一萬句”的意旨所在。
作者單位:蘇州大學 文學院 215123
李暢(1991—),女,河北滄州人,蘇州大學2014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