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帥 蘇智良
日軍設置的上海盟軍戰俘營
文/張帥 蘇智良
珍珠港事件之后,日軍俘虜了大量盟軍士兵。為了管理這些戰俘,日方開始設置戰俘營,并逐漸完善戰俘管理制度。1941年12月23日,日政府公布了《俘虜收容所令》,規定戰俘營由陸軍省管轄。27日,日方公布了《俘虜情報局官制》,規定俘虜情報局負責戰俘的收容、押送、交換、醫療諸事項。1942年1月15日,日本在善通寺設立了第一個盟軍戰俘營。依據日方的資料,日本在太平洋戰爭期間設置的盟軍戰俘營共18處。日軍在中國先后設置了香港戰俘營、上海戰俘營、臺灣戰俘營、奉天戰俘營等4處關押盟軍的戰俘營。
日軍在上海設置的盟軍戰俘營主要有兩處:吳淞盟軍戰俘營和江灣盟軍戰俘營。這兩個戰俘營存在時間上的承繼關系,戰俘營管理者亦相同,共同構成了“上海盟軍戰俘營”(Shanghai War Prisoner camp),日方稱為“上海俘虜收容所”。吳淞盟軍戰俘營位于寶山,現為上海吳淞公園后海軍博物館的一部分。1942年12月6日,上海盟軍戰俘營由吳淞轉移到江灣,舊址位于今寶山區殷高路15號,現為上海市高境強制隔離戒毒所。
上海盟軍戰俘營關押的戰俘主要來自威克島戰役被俘的美軍官兵及平民。1942年1月23日,運送1000余名威克島戰俘的“新田丸”(Nitta-Maru)客輪抵達上海。從此,威克島戰俘開始了在上海3年多的囚徒生活。除此之外,上海戰俘營關押的盟軍戰俘還包括4個部分。一是英美等國駐上海的海軍戰俘。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日軍要求停駐在上海的美國炮艦“威克號”、英國炮艦“海燕號”投降。兩艦被俘的海軍士兵被日軍臨時關押在虹口北江灣路海軍戰俘營。后來,兩艦被俘的美英官兵同威克島戰俘一起,被關押于吳淞盟軍戰俘營。二是美國駐華北的海軍陸戰隊官兵。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前,美國駐華北海軍陸戰隊分別駐扎在北平、天津和秦皇島,12月8日晨,三地的海軍陸戰隊官兵被日軍包圍。北平駐軍投降后,于1942 年1月10日被日軍押送至天津海軍陸戰隊兵營,同天津、秦皇島戰俘會合后于28日被押送離開天津,2月1日到達上海。三是部分被捕的盟軍飛行員。四是少數被俘的盟軍高級將領及其他人員,例如英國駐香港總督楊慕琦等。
上海盟軍戰俘營關押的戰俘總數隨時間發生變化。1942到1944年關押戰俘數分別為1484人、980人、1023人。上海盟軍戰俘營中關押的戰俘具有流動性。在戰俘營設立的4年中,不斷有盟軍戰俘被收押或者釋放。戰俘釋放、日方調配及死亡也導致戰俘數目發生變化。1945年5月,日方將上海的盟軍戰俘轉移至北京豐臺。5月9日,上海盟軍戰俘營關閉,剩余的約20余名戰俘因身體不適被送往上海市屬警察醫院,其中部分康復后被轉運至豐臺,其余戰俘在上海迎來了解放之日。
1942年1月29日,日本外務大臣東鄉茂德代表政府表示,日方將遵守1929年《關于戰俘待遇的日內瓦公約》的相關規定。俘虜情報局對盟軍戰俘的管理參照了1929年《關于戰俘待遇的日內瓦公約》對戰俘問題的一般規定。然而,這種參照是有選擇性的:只執行那些對其有利的規定,對保障戰俘權利的條款,則避而不談。盟軍戰俘在上海的被俘經歷非常坎坷。1942年1月23日,“新田丸”停靠于上海公和祥碼頭。日軍精心準備了盟軍戰俘的亮相儀式——游街示眾,并組織上海市民觀看。日軍要盟軍戰俘游街示眾的目的是為了丑化盟軍,借此掃除對英美人士的崇拜。然而,天降大雨使得日軍精心準備的游街示眾被迫取消。
盟軍戰俘雖然避免了“游街示眾”,卻避不開日軍的野蠻對待。日本軍方自上到下對盟軍戰俘都很苛刻。東條英機曾經命令各戰俘營長官,對戰俘執行最嚴厲的紀律,不能講究人道觀念。日本看守非常野蠻,以虐待戰俘為樂,盟軍戰俘成為日軍的奴隸。由于經常毒打、虐待戰俘,翻譯石原勇被戰俘們稱為“東方野獸”“恐怖骷髏”。 在江灣戰俘營中,日方采取“水刑”和“指刑”嚴酷審訊盟軍戰俘。“水刑”是把戰俘捆綁于梯子或木板之上,灌水致其嘔吐,反復多次致受刑者腸胃充滿水,一整天都不得閉嘴。“指刑”是用繩索套在戰俘手指上慢慢收緊,直至骨折或脫臼為止。
盟軍戰俘的日常生活簡單乏味:早上起床、點名、訓話、整理床鋪、呼喊口號;早餐過后勞動,部分戰俘到戰俘營外面勞動,部分戰俘在戰俘營內執勤、種菜、修補衣物等;中午簡單就餐后繼續勞動;下午六點晚飯,八點半訓話,九點到十一點間熄燈。日方管控下的媒體宣稱這種生活有利于盟軍戰俘的身心健康,這樣盟軍戰俘就可以過一種“規則”的生活。
上海盟軍戰俘營的居住條件遠未達到國際法之規定,戰俘居住環境惡劣。吳淞盟軍戰俘營緊鄰黃浦江與長江交匯之處,院子就像一個鬼屋,四周圍著鐵絲網,戰俘營由木質營區組成,每個營區被隔離成若干小間,每個小間住滿了戰俘。俘營周圍密布電網,鄰近電網的是石墻,石墻上面另有一組電網。盟軍戰俘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地方比上海戰俘營更加陰冷、荒涼。
上海冬天的濕冷天氣成了盟軍戰俘的敵人。戰俘營營房修建簡單,時常被戰俘們詬病為“偷工減料”之作,根本不能抵御寒風的侵襲。戰俘們睡覺的鋪蓋不能御寒,毯子又薄又小。在嚴寒的冬天,為了抵御寒冷,戰俘們不得不將毯子集合起來,4人一組互相抱團以避免被凍死。除了寒冷,盟軍戰俘也沒有足夠的食物用以果腹。盟軍戰俘的日常食物包括米飯、蔬菜、少量的肉。他們要想獲得足夠的食物,必須聽從日方的命令參加勞動。自1942年12月6日至1945年5月,江灣盟軍戰俘營中的22名戰俘因自然原因死亡。戰后調查表明,營養不良是造成這些戰俘患病的根本性原因。
(一)盟軍戰俘的勞動
日方將盟軍戰俘營變成了向“大東亞戰爭”提供勞動力資源的一種特殊機構。在戰俘營中,日軍無視國際法對戰俘勞動的規定,肆意掠奪戰俘身體所能提供的勞動力資源。在吳淞盟軍戰俘營,盟軍戰俘承擔的第一次大規模勞動是開挖吳淞運河。此工作異常艱難,只能在落潮時候進行勞作。挖掘運河之外,盟軍戰俘在吳淞的勞動還包括整修馬路、碼頭卸貨、在戰俘營空地種菜等。在江灣盟軍戰俘營,戰俘參與“富士山項目”(Mount Fuji project)——在戰俘營內修建一打靶場,在日軍看守野蠻監督之下,盟軍戰俘每天工作12小時,每周工作6天。高強度的勞動嚴重摧殘了盟軍戰俘的身體,到1943年夏天,食物短缺加上繁重的勞動使得戰俘們都餓得皮包骨頭。
日方檔案將盟軍戰俘在上海的工作分為“所內”“土木”“工業”“荷役”等不同類型。東條英機曾向各戰俘營發出“沒有工作,就沒有食物”的命令。日方強迫盟軍戰俘勞動,而參加勞動又是戰俘獲取報酬、維持生命的唯一途徑。日方以“中儲券”的形式向戰俘提供“報酬”。這些報酬“幾乎毫無價值”,戰俘工作3天能買10根香煙,或者一小包日本面包。
(二)盟軍戰俘的醫療保障狀況
戰俘的生命維系與戰俘營內醫療衛生狀況密切相關。戰俘營內關押戰俘密度大,加之飲食待遇差、勞動強度大等客觀原因,造成盟軍戰俘身體素質低下,缺乏抵抗力,故很容易爆發大規模流行病疫情,從而造成大批量戰俘死亡。資料顯示,1942年至1944年上海盟軍戰俘營戰俘死亡率分別為1.75%、0.31%、0.78%,這個數字低于日軍設置于他處的盟軍戰俘營。筆者認為,死亡率較低同該戰俘營具備基本的醫療條件相關,具體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在紅十字會的幫助下,戰俘營配備了少許必需的醫療器械;二是盟軍戰俘醫務人員盡職盡責。日方將戰俘中的醫務人員能夠繼續從事醫務活動看成是對盟軍戰俘的優待,同時也是對這些軍醫戰俘的優待。紅十字會提供的醫療設備發揮了重要作用,然而俘營中配備的醫療設備實在有限。盡管戰俘醫務人員盡職盡責,但是戰俘營內醫療條件仍然非常差。戰俘營內醫療設施異常匱乏。1943年江灣戰俘營內爆發了肺結核疫情。軍醫戰俘希森上尉試圖說服日方管理者將結核病患者隔離開來,讓患病的戰俘停止勞動、完全休息。然而,他的呼吁沒有絲毫作用。
(三)紅十字會與旅滬英美僑民援助
盟軍戰俘在上海的死亡率低于日軍設置于他處的盟軍戰俘營,這與他們得到了紅十字會與旅滬美英僑民的鼎力資助密切相關。太平洋戰爭期間,國際紅十字會關注戰俘事項,曾經致電各交戰國,呼吁各國善待戰俘。通過紅十字會,大量的食品、藥品、衣物等被陸續送至上海盟軍戰俘營。自1942年10月始,國際紅十字會上海分會于每月10日、25日定期向戰俘營運送給養物資。除了集體性的慰問,單個的紅十字會包裹也被陸續送至戰俘營,在江灣戰俘營關押期間,每個盟軍戰俘平均獲得了約15個食品包裹。每逢節日,紅十字會還對盟軍戰俘施行特別慰問。1942年圣誕節,平均每位盟軍戰俘收到了17.5個來自國際紅十字會的包裹,正是這些東西救了戰俘們的性命。盟軍戰俘利用這種特別慰問的機會補充營養,增強體質,從而使得自己能夠在殘酷的戰俘歲月里存活下來。
國際紅十字會配送的給養物資遭到日方管理當局的盤剝。上海盟軍戰俘營內截留紅十字會給養物資的行為一度盛行,甚至連戰俘營所長的辦公室里也出現了標有紅十字會標志的食品。盟軍戰俘堅決抵制日本守衛私盜給養物資的行為。日方守衛想盡辦法盤剝盟軍戰俘獲得的各種捐助。戰俘們接受的捐助只能兌換成“中儲券”。 盟軍戰俘所接受的捐贈多為外匯,在外匯轉換為“軍票”“ 中儲券”的過程中,日方管理者不按市場價格操作,從中漁利頗多。
旅滬英美等國僑民也向上海盟軍戰俘提供了諸多幫助。盟軍戰俘經歷殘酷的海上轉運之后,身體消耗極大,急需休養生息,如果此時得不到有效救助,死亡率會很高。對比沈陽戰俘營的狀況,被押運到上海的盟軍戰俘幸運地得到了盟國僑民的援助。旅居上海的國際僑民對保全戰俘生命發揮了極大作用。當時的上海是一個大量英美僑民聚居的國際城市,最早對盟軍戰俘進行救助的正是在滬英美僑民。當盟軍戰俘還被關押于吳淞之時,英美僑民的捐助活動就已經啟動。他們在“上海美僑聯合會”之下設立“戰俘救濟委員會”,呼吁旅滬僑民為盟軍戰俘捐贈食品、衣物等生活必需品,這一呼吁得到上海英美僑民的積極響應。1942年4月初,戰俘救濟委員會將第一批物資送往吳淞盟軍戰俘營。4月下旬,英美僑民為盟軍戰俘募集了第二批物資。援助以食物、藥品、衣物、生活用品為主。這些援助如及時雨般改善了盟軍戰俘的生活條件,有利于他們的生存,從而使得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能看到勝利時刻的到來。
(四)盟軍戰俘的通信事項
盟軍戰俘被移送到江灣戰俘營之后,其生活能夠得到基本保證。然而,盟軍戰俘迫切希望同親人聯系,希望讓家人知道自己還活著,希望獲知親人的消息。盟軍戰俘在抵達上海的半年內只能接收發自中國的信件。1942年下半年,日方才允許盟軍戰俘向家中寫信,只能用日方事先給出的模板。戰俘營管理當局對信件數量亦有規定:每3個月可以寫一封信或者兩張明信片。隨后通信數量被一再削減,除非得到特別允許,每個戰俘每季度只能寫一張明信片。自1942年9月始,盟軍戰俘開始收到由國際紅十字會轉交的家信。日方對戰俘的來往信件采取拖延發放的做法,通常將信件截留一段時間,用這樣的方法在心理上折磨戰俘。日本人經常拆開信封審查信件,許多時候在戰俘不知曉的情況下,他的來信就被沒收了。
(五)盟軍戰俘的紀律與自我管理
盟軍戰俘在上海關押期間執行了較為嚴格的軍事紀律。上海盟軍戰俘營相對較高的生存率,主要原因在于其被俘之時較好的身體素質,得益于他們被幸運地關押于上海,得益于戰俘營中嚴格的紀律及彼此關心的戰友之情。在戰俘營這種特殊的環境里,戰俘生活條件極其惡劣,個人生活空間極其有限,個人尊嚴被肆意踐踏,甚至生命都得不到保障。為了生存,戰俘們不得不努力爭取更多的資源。在整體資源有限的情況下,矛盾就容易產生,由小積大則成沖突,戰俘之間發生沖突亦為平常之事。日方也試圖利用這些沖突強化對盟軍戰俘的管理。日方的圖謀被盟軍戰俘所洞察,他們認為維持軍紀能很好地解決這一問題。為了消除戰俘間的矛盾,使戰俘保持集體觀念,盟軍戰俘在上海關押期間執行了較為嚴格的軍事紀律。盟軍戰俘堅持軍事化管理,一切事項按照未被俘時處理,士兵見到長官要敬禮。由于戰俘們被俘前所屬組織不同,加之日方管理者分化管理、挑撥離間,有少量盟軍戰俘同日方合作,他們被稱為“白老鼠”(white mouse),并被其他戰俘所孤立。
太平洋戰爭爆發后,1000余名盟軍戰俘被陸續運送至上海盟軍戰俘營。依筆者所見,日軍設置上海盟軍戰俘營,主要有三個原因:一則可以就近安置上海、華北等地被俘的盟軍士兵;二則可以在中國民眾面前丑化盟軍,瓦解中國人對英美的崇拜,放棄對英美等國援助抗日的期望;三則可以為上海的駐軍提供勞動力資源。盟軍戰俘在上海歷經3年余戰俘生涯,他們備受折磨,命運多舛。1945年5月,這批盟軍戰俘被移送至北京豐臺,后又轉移至朝鮮半島的釜山,最后大多數在日本被美軍解救。
由于地處國際都市上海,且上海各界市民和團體非常關注,日方刻意將上海盟軍戰俘營建設成為展示其文明形象的櫥窗,作為示范典型廣邀記者進行宣傳報道,實質則是日方在欺騙輿論。日軍還允許盟軍戰俘建立圖書館、打乒乓球、下象棋、看電影宣傳片,戰俘死亡時候允許演奏喪葬音樂,也只是日方塑造自己文明形象的手段。上海盟軍戰俘營較低的死亡率得益于戰俘營內基本醫療設施的配置、盟軍戰俘醫務人員的辛勤工作、紅十字會及旅滬僑民的資助、盟軍戰俘保持嚴格紀律等,這些因素使得更多的盟軍戰俘能夠活著走出戰俘營。日軍刻意將上海盟軍戰俘營打造成為善待戰俘、遵守國際法的典型,并不能掩蓋其虐待戰俘、踐踏國際法的罪惡行徑。日軍原本想將上海盟軍戰俘營作為其善待戰俘的展示櫥窗,實際反倒成了其違踐踏國際人道主義、實施戰爭犯罪的見證。
戰俘是受到戰爭影響的重要群體之一。一個國家對待戰俘的態度亦體現其文明程度。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日本對待盟國戰俘異常殘暴,即便日方刻意將上海盟軍戰俘營打造成為展示其遵守國際人道法、善待戰俘的櫥窗,但是該戰俘營仍然充滿著暴力與罪惡。日本應深刻反思其侵略戰爭給世界人民帶來的深重苦難。
(張帥系上海對外經貿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部講師,蘇智良系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教授;摘自《歷史研究》2016年第1期;原題為《上海盟軍戰俘營考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