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呂小康 朱振達
醫患社會心態建設的社會心理學視角
文/呂小康 朱振達
醫患社會心態是一定時期內社會中多數成員或較大比例的社會成員所普遍共享的關于醫患關系的基本認知、情緒情感、態度立場和價值觀念,它是醫方或患方做出歸因、判斷和行為決策的重要影響變量。其中,醫方包括醫療機構、醫務工作者(醫師、護士及醫療機構管理人員)和醫學教育工作者,患方則包括患者及其親屬、監護人或代理人等利益群體。像兒童醫院、兒科門診或重癥監護病房中的醫患信任,往往并不產生于患者與醫方之間,而是患者親屬與醫方之間。
比照社會心理學的人際心理、群際心理、文化心理三大分析水平,可進一步將醫患社會心態劃分為人際心態、群際心態和文化心態三大層面。每一層面均涉及認知、情緒與情感、意識等心理過程。其中,人際層面的醫患社會心態主要涉及醫方與患方面對面互動時的基本心態,這主要發生在醫院、診所等具體醫療場所中,是一種人際互動層面的心態,主要成分是個人求診者與醫務工作者個體直接接觸時產生的認知和情緒,這種心態具有空間上的情境性和時間上的暫時性,最容易發生變動;群際層面的醫患社會心態是指醫方群體和患方群體對各自群體及對方群體的認知、情緒和價值觀等,它一經形成就具有相對的穩定性,并反過來影響人際層面的醫患心態;文化層面的醫患社會心態主要是指某一社會中對醫患關系和醫學模式的整體認知,它包括社會中的多數成員對整體醫患關系的認識和判斷,還涉及該社會中的身體觀、健康觀、疾病觀、求診觀、治療觀、生命觀、死亡觀等社會文化觀念的內容,是屬于最為穩定的、涉及價值觀和社會共識層面的社會心態,對人際層面和群際層面的社會心態具有潛移默化的作用。
醫患文化心態是醫患社會心態的基本場域,對個體和群體層面的認知、情緒和行為提供了一種社會基調和社會常模,是整個社會關于醫患關系狀態的主導性理解和判斷,是既存于社會中的共享性知識和體驗。醫患人際心態、醫患群際心態和醫患文化心態,應當視為一個連續而循環的社會心態體系,醫患文化心態只是一段時間內相對較為穩定和普遍的那部分關于醫患關系的社會情緒、社會認知和社會價值觀的集體表征。
醫患社會心態的最底層落實在醫方和患方個體在治療場域中的人際互動層面,雙方通過語言、肢體語言等方式進行溝通,同時產生關于對方個體和群體的最直觀判斷,如醫生是否負責、患者是否配合、對方態度是否友善等。此時,個體的親身經歷最容易促進刻板印象的形成,患者可能由于個別醫生的態度惡劣,得出醫生群體都是不負責任的泛化信念,同時形成一種負性的情緒體驗,并在與其他社會成員的交流中放大這種情緒體驗和刻板印象。當然,人際層面的社會心態通常是局部性的、情境性的,具有很強的變動性。
但是,短暫的互動時間很容易使患者對醫生和醫院產生負面的刻板印象,并在與其他患者或其親友的溝通交流中得到驗證和共鳴。一旦上述情緒和觀點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傳播,原本人際之間的心態就可能擴展成為群際之間的社會心態。基于共同或相似的看病經歷,患者之間的情緒很容易得到共鳴,自發地形成患者群體的松散意識:將所有患者看成是自己群體內的一員,而將所有的醫務工作者看成是對立的另外一個群體,從而產生內群體偏好。醫方和患方形成自己的群體認同,盡管這種認同更多地是想象性層面而不是組織內層面的。當一些負面事件發生時,群際之間的對立和沖突就會出現,如網絡上患者對醫生群體的普遍性謾罵、醫生的集體性反暴力游行事件就是這種群際沖突的典型體現。這已經不是醫方個體和患方個體的沖突與矛盾,而是代表著醫方群體與患方群體之間的沖突與矛盾,也標志著醫患問題不僅僅醫患之間的人際溝通障礙問題或醫院內部的管理問題,而是涉及社會多數成員的重大社會問題。
對應醫患社會心態的三個分析層次,良性醫患社會心態的建設路徑也可分為三個層次。一是人際心態層次,主要涉及醫患直接溝通過程的溝通技巧與互動策略;二是群際心態層次,主要涉及醫患群體的互動模式與醫患共同體建設方式;三是文化心態層次,主要涉及醫學理念的培育、醫學話語的重建、媒介形象的重塑和醫學教育的改進。
就人際層面而言,其重點是針對醫務工作者的醫患溝通培訓和協商技能培訓。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患方付費進行咨詢和診療,實際上在要求技術服務的同時,也在要求情感服務。實際上,患方可能會因為僅情感方面的不滿足而質疑技術服務的合理性和正當性。因此,從醫方的角度而言,應當重點培訓醫務工作者在工作場合的溝通技能以最大限度地消除醫患之間溝通隱患,避免人際溝通問題上升為群際沖突問題。當然,醫患之間的溝通不可能完全不出現問題,醫療事故和醫患沖突總是有可能發生。此時,如何在人際層面進行有秩序的協商就非常重要。成功的協商可以避免將醫療機構的內部管理問題演變成為一個群體性事件或區域性問題。如何在建立完善醫療糾紛處理機制的同時,增強醫務工作人員和管理人員的協商技巧,也是醫方應當重視的一項工作。
群際心態層次的主要工作在于如何增進醫方與患方之間的相互信任。目前醫方和患方在通常的媒介傳播中通常被塑造為兩個相互對立的群體,社會輿論可能會人為地造成話語分隔。基于社會認同的視角,有必要提出“醫患共同體”的概念,對醫患兩個群體進行重新分類,使之進入到同一個范疇體系中,明白只能醫患之間的聯合才能更好地對抗疾病、增進機體健康、改善社會關系。但是,如何使日趨分裂的醫患雙方能夠認同并增強“共同體”的信念,還需要理論的進一步探討和實踐中的積極示范。同時,醫療機構在診療過程的開放性還需進一步增加。現代醫學話語及其實踐是高度自我封閉的體系,普通患者往往無法理解高度專業化的醫學術語、醫學器械和診斷流程。但若發生醫患沖突,這種隱秘性往往成為患方攻擊的一大理由,認為醫方存在一些“后臺行為”而拒絕信任對方。如何在保證醫學診療和醫學研究必需的隱私空間的同時,增加更加日常化、具有科普性和公益性的直接接觸或間接接觸方式,對于增進患方群體對醫療機構內部流程和醫務工作者日常工作狀態的了解,從而消彌由于不了解而造成的誤會應該大有裨益。這方面的具體措施還有待進一步的探索與總結。
文化心態層面涉及的內容更加廣泛,至少涉及醫學理念培育、醫患話語重建、醫患媒介形象重塑、醫學教育模式改進4個方面。中國本土的醫學理念,如求醫方式、身體觀、疾病觀、生命觀、死亡觀等內容,都會從不同程度上形塑患者對醫生的不同期待。如何在提升普通民眾基本醫學素養的同時,讓醫務工作者更多地了解非專業人群的求診習慣和求助思維,可有助于消除醫患之間不必要的誤會。而醫學話語方面,目前主導性的醫學模式是所謂的“生物醫學模式”,其治療重心是“病”而不是“人”。醫生專業話語與病人的日常話語體系之間難以兼容,使得醫患之間的溝通一開始就困難重重,增加了醫患信任建設的難度。如何彌合醫患話語之間的裂縫,也是良性醫患社會心態建設的重要內容。在醫患社會心態的塑造過程中,現代媒體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無論是醫療事故的報道,還是醫鬧、傷醫事件的報道,當下媒體不可避免地存在追逐負面新聞的導向。這些事件的曝光,往往會加重一般民眾對醫患信任危機的認知,擴大患方與醫方之間的信任裂隙。輿論宣傳部門如何建立客觀公正的媒介引導機制,醫療機制如何建立公共關系處理中心以提升自身的媒介溝通能力,普通民眾如何更加理性平和地參與媒介話語,都是后期研究需要重點考察的內容。在基礎醫學教育方面,針對醫學生的教學教育應當更多地融入人文醫學的內容,有必要注重平衡醫學知識的自然科學性和醫學實踐的人文社會性,不能簡單地認為醫學教學就是一種科學教育和職業技能教育,也要充分認識到醫學實踐需要人文關懷和溝通技巧。在醫學院的課程設置以及醫療機構的入崗培訓和在職培訓中,應當注意增加相應的人文課程內容和實踐體驗內容。
社會心態建設與社會制度建設,是社會建設過程必不可缺的兩個環節。制度建設能夠為社會互動搭建總體框架和剛性約束,而心態建設則能為制度建設提供必要的潤滑劑和柔性支撐。醫患社會心態建設的核心目標,應當在整個社會層面重建醫患之間的相互信任,從而達到醫患互信的狀態。但是,信任關系是一種典型的不對稱關系:易破壞、難重建。醫患信任關系的重建,涉及醫療體制改革的完善這種制度性的工作,也涉及社會信任重建這種社會心理主題的工作。對醫患社會心態內容維度和形成機制的探討,必須立足于當下中國轉型社會的時代背景,結合傳統中國的文化心理因素,并綜合利用現代社會心理學的研究成果,才能最終取得相應成效。本文的思考并未窮盡建設良性社會心態的所有可能的社會心理學途徑。這里的分析旨在指出當下力所能及的努力方向,以便引起國內同行的重視探討和相關管理部門的重視,從而獲得的更多的意見建議和更廣闊的實踐空間。
【呂小康系南開大學政府管理學院社會心理學系副教授,朱振達系浙江師范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副教授;摘自《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