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濤 徐翔 孫碩
普惠金融與經濟增長
文/李濤 徐翔 孫碩
據世界銀行的定義,“普惠金融”(Inclusive Finance)是能夠廣泛獲得金融服務且沒有價格、非價格方面的障礙,能夠為社會所有階層和群體提供合理、便捷、安全的金融服務的一種金融體系。
普惠金融的重要性源自其對經濟增長的顯著影響。就金融發展與經濟增長的研究而言,多數采用的是金融發展深度的視角,即關注以金融中介和金融市場的總量水平來衡量的金融深度對經濟增長有何影響,而少有研究從金融發展廣度即普惠金融的視角來研究其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包括普惠金融對經濟增長有何影響以及這種影響在不同經濟社會狀況的不同經濟體中是否不同。
一方面,普惠金融的發展能夠推動經濟增長。通過擴大金融體系的覆蓋范圍,普惠金融的發展能夠讓更多的居民和企業合理地享有其所需的金融產品和服務,有效緩解金融排斥。已有研究認為,金融市場不完善會導致缺乏抵押品、信用記錄和關系的窮人和小微企業面臨著更加突出的流動性約束,這種金融排斥使其難以便捷地投資于高回報項目,降低了資源配置效率,阻礙了經濟增長。普惠金融的發展能夠幫助窮人和小微企業更方便地獲得信貸支持,降低其流動性約束,提高資源配置效率,推+++動經濟增長。
另一方面,普惠金融的發展也可能損害經濟增長。其負面作用與銀行等金融中介在整個金融體系中所占比重密切相關。已有文獻發現,以間接金融為主、過度依賴銀行提供流動性的金融體系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阻礙經濟增長,這主要有四個方面的原因。第一,銀行可能向企業索取超出貸款利率的超額收益,降低企業投資積極性。第二,在經濟處于下行周期時,銀行“惜貸”是一種普遍現象,不利于技術創新和經濟增長。第三,銀行的內部風險會影響經濟增長水平,在金融危機爆發時,銀行不僅不能緩沖金融風險,反而會通過緊縮流動性加劇金融危機。第四,相對實體經濟而言,過大的銀行部門會給實體經濟帶來額外成本,金融深化可能會進一步拉大社會差距。
關注普惠金融如何影響經濟增長的文獻不僅相對有限,而且沒有一致的結論。目前為止,大部分相關文獻基本上都認為普惠金融促進了經濟增長,這主要是因為普惠金融擴大了金融產品和服務的可得性。但是這些研究主要是理論分析,罕有基于跨國數據的實證檢驗。
參考世界銀行2015年發布的全球金融發展報告(Global Financial Development Report 2014)對普惠金融的刻畫方法,本文從金融服務的實際使用情況和金融服務的地理覆蓋情況等兩個大的維度來構建反映普惠金融狀況的九個相關指標。在金融服務實際使用情況這一維度下,本文分別從個人和企業角度進行了指標的構建。前者包括各個經濟體在正規金融機構開設個人賬戶或聯名賬戶或擁有一張儲蓄卡的年齡在15歲以上的成年人比率(accountratio)、各個經濟體過去一年里向金融機構借過錢的年齡15歲以上的成年人比率(loanratio)、各個經濟體曾用人工或自動電子支付(包括電匯或網上付款)方式支付賬單或使用賬戶中的錢購物的年齡15歲以上的成年人比率(epayratio)和各個經濟體擁有借記卡的年齡15歲以上的成年人比率(debitcardratio)等四個指標,后者包括各個經濟體設有支票或儲蓄+++賬戶的企業比率(faccountratio)、各個經濟體從金融機構獲得貸款的企業比率(floanratio)、各個經濟體投資資金來自銀行的企業比率(ffinanceinv)以及各個經濟體流動資金來自銀行的企業比率(ffinancework)等四個指標。在金融服務的地理覆蓋情況這一維度下,本文選擇了各個經濟體每10萬成年人擁有的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branchratio)這個指標。
就經濟增長的其他解釋變量而言,與Barro(1997)和Easterly等(1997)一致,本文構造了以下八個變量:反映初始經濟發展水平的期初實際人均GDP(GDPP_ initial)、反映人力資本水平的期間平均的25歲以上成年人平均受教育年限(schooling_year),反映通貨膨脹水平的期間平均的CPI(inflation)、反映政府直接干預程度的期間平均的政府一般最終消費支出占GDP的比重(gov_ consumption)、反映貿易開放度的期間平均的進出口總額占GDP的比重(openness)、反映人口增長率的期間平均的總生育率(fertility)、反映民主程度的期間平均的個人享有的政治權利(political_right)以及期間平均的法治水平(law)。
研究表明,總體而言,普惠金融各項指標中,僅有投資資金來自銀行的企業比率這一金融中介融資指標對于世界各經濟體的經濟增長有著穩健且顯著的負面影響,其他普惠金融指標并沒有穩健且顯著的影響。以上發現也可能反映了從經濟增長到普惠金融的反向因果關系:經濟增長越快,一方面,資本市場等直接融資渠道越暢通,另一方面,企業自身的留存利潤越多,這都會使得銀行融資的需求下降,普惠金融發展水平越低。究竟這種反向因果關系是否存在,本文將在穩健性檢驗中予以回答。
此外,其他普惠金融指標對于經濟增長的影響并不顯著,這印證了普惠金融對于經濟增長的積極和消極影響并存的分析。
以上基于總體樣本的回歸結果顯示,就世界各經濟體平均而言,某些維度的普惠金融指標對于經濟增長有著顯著的影響,而大部分維度的普惠金融指標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并不顯著,但是這種基于總體樣本的結果可能無法揭示在不同經濟體中可能存在的不同影響。
本文主要考慮了各經濟體的初始經濟發展水平、國民平均的受教育年限、法治水平以及中小企業規模等四組分類變量。一般而言,一個經濟體的初始經濟發展水平越高、國民平均的受教育年限越長、法治水平越高、中小企業規模越大,其金融發展水平就越高,人們的金融知識越豐富,參與各種金融活動更多,使用各種金融服務更頻繁,同時金融機構和金融市場的發展水平也越高,進而普惠金融程度更高,進一步提升普惠金融程度的邊際收益可能會低于邊際成本,這可能導致普惠金融對經濟增長的影響更加負面。究竟這種可能是否存在,本文分別進行檢驗。
細分樣本回歸結果發現,在不同初始經濟發展水平、不同國民受教育水平、不同法治水平和不同中小企業規模的經濟體中,普惠金融對經濟增長的影響的確存在著一些顯著差異,大致而言,與初始經濟發展水平較低、國民受教育水平較低、法治水平較低、中小企業規模較小的經濟體相比,在初始經濟發展水平較高、國民受教育水平較高、法治水平較高、中小企業規模較大的經濟體中,個人的銀行賬戶或儲蓄卡、電子支付或銀行賬戶購物以及借記卡的使用率對經濟增長的負面影響顯著更大。其內在的邏輯是一致的:普惠金融的發展符合邊際收益遞減規律。當一個經濟體的初始經濟發展水平較高、國民受教育水平較高、法治水平較高、中小企業規模較大時,該經濟體的金融發展水平也會相應較高,進而普惠金融發展程度也會較高。此時,在這些經濟體中繼續推廣普惠金融的邊際成本會高于邊際收益,對經濟增長的負面作用會更突出一些。
為了解決反向因果關系,本文在保持解釋變量不變的基礎上,在使用了新的經濟增長水平指標之后,各經濟體中投資資金來自銀行的企業比率對于經濟增長依然存在著顯著的負面影響。因此,就普惠金融對經濟增長的影響而言,確定結論是,各經濟體的投資資金來自銀行的企業比率越高,經濟增長就會越慢。其他維度的普惠金融指標對于經濟增長并沒有顯著影響。以上發現不會受到內生性問題的干擾。
近十年來,普惠金融在世界各經濟體都受到了廣泛重視,實現了快速發展,但是,普惠金融究竟對經濟增長有著什么樣的影響?這種影響是否隨各個經濟體的經濟社會狀況不同而有所差異?對此,學術界并沒有給予全面的回答。本文基于跨國數據對以上問題進行了實證分析,并且充分考慮了普惠金融的內生性問題。
總體而言,普惠金融各項指標中,僅有投資資金來自銀行的企業比率這一金融中介融資指標對于世界各經濟體的經濟增長有著穩健且顯著的負面影響,其他普惠金融指標并沒有穩健且顯著的影響。進一步考慮到各個經濟體不同的經濟社會狀況,雖然對于經濟增長有著顯著影響的普惠金融具體指標在不同經濟社會狀況分類標準下的不同經濟體有所不同,但共同的發現是,在初始人均GDP水平更高、國民平均受教育年限更長、法治水平更高或中小企業規模更大的經濟體中,個人在銀行賬戶或儲蓄卡、電子支付或銀行賬戶購物以及借記卡等方面的使用率等個人金融服務方面的普惠金融指標對于經濟增長的負面影響顯著更大。因此,相關部門在推動普惠金融發展時應更多關注企業投資資金貸款和個人普惠金融服務等兩方面過快發展的風險。
【李濤系中央財經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徐翔系中央財經大學經濟學院講師,孫碩(通訊作者)系廣西大學東盟研究院講師;摘自《金融研究》201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