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春玉
協商民主的邊界
文/史春玉
20世紀90年代,政治學界出現了一場重要的研究議題轉向,即“協商轉向”,協商民主逐步成為理論界研究顯學。該理論的出現無疑是一場重要的民主問題認知革命。它修改了代議制民主一統天下局面下人們對民主本質的認識:民主的合法性基石不是公意本身而是公意的形成過程,以投票為基礎的聚合式公意表達過濾扭曲了太多的真實民意,以協商為基礎的說理式公意表達更能促進公共福祉和社會正義。
但協商民主成為顯學的代價是越來越嚴重的概念混淆和多元解釋。蔚為壯觀的文獻研究使協商概念無限延展,導致今天很難輕易確定其意涵。協商民主概念泛化的后果要么導致理論上的不可知和實踐上的無所適從,要么導致“處處皆協商”的政策導向而使政治生活單一化、扁平化。厘清關于協商民主的基本線索,界定出它的內核與邊界,對于保存和繼續發展協商民主理論,對于持續健康地推廣協商民主實踐,具有重要的學理意義和現實價值。
關于被泛化了的概念,在界定其內核與底線特征的基礎上,以概念自身為參照系,對其和其他類似或相關概念進行差異性比較,是一種相對有效的邊界切割辦法。為了更好地說明問題,本文從協商民主是什么和不是什么兩個層面先后展開論述。
協商從根本上而言是一種政治活動,一種話語性政治活動。問題核心在于,誰可以參與到這種話語性政治活動中去?是少數人?還是所有人?它又如何展開?換言之,高質量的協商和大眾參與能否兼容?圍繞這個核心問題,現有的協商民主理論可劃分為對話范式和演說范式兩種。
協商民主的對話范式學派以哈貝馬斯和埃爾斯特為代表,認為協商就是帶有辯論說理性質的公共對話。哈貝馬斯認為民主的公共協商應該具備三個核心條件:(1)交談在自由與開放的環境下進行;(2)參與者之間相互平等,每個人輪流發言,一直到所有的參與者,所有的觀點都得到表達為止;(3)協商以理性辯論為價值準繩,即辯論過程不應帶有主觀情緒,辯論參與者應該態度真誠,因為協商是合作性的集體討論,目的是為了實現公共利益而不是為了使自己的觀點占上風。在《協商民主》一書中,埃爾斯特將協商和雅典公民大會里的演說明顯區別開來:“古雅典政制是建立在直接民主基礎上的,……公民大會有幾千人。這種規模的大會,‘協商’在最好的情況下意味著一部分發言者在聽眾面前的相互交談而不是大會上出席者的共同討論。發言者試圖說服的是聽眾而不是對話者間的相互說服。他可以和對方對話,指責對方的不足或者發言中的缺陷,但他的話語實際上并不是對對話者講的。這顯然和理想的協商民主程序相反,協商過程中辯論的目的是為了說服對話者。”可見,埃爾斯特認為協商是對話者的互相說服,而不是演說范式下針對聽眾的說服。
演說范式理論家對對話范式的批評如下:首先,后者所倡導的協商公平徒具形式主義,它對話語表達的理性苛求忽略了參與者因為智識經歷的不同所導致的話語參與權上的不平等,對理性與說理的強調不利于一些社會邊緣群體真正參與到協商過程中。其次,在今天的大眾社會,對話范式下參與者一一對話、理性辯論使協商不可能在大規模的范圍內進行,它導致小眾民主如協商民意測試、公民共識會議等等的泛濫。以上兩點都導致對話范式對民主精神的背棄,因為民主意味著大眾參與。演說范式學派認為,如果協商回歸雅典政制時期的演說含義,允許話語表達使用修辭和雄辯術、只要表達者能夠足以代表社會不同立場與聲音,就可以走出對話范式下“小眾民主”的不民主困境,擴大協商民主的參與性和包容性。協商會議上不要求每個與會者都發言,不要求發言者必須是真誠的,只要保住有不同意見的相互表達和質辯這條程序底線即可。
盡管演說范式試圖解決對話范式的“小眾協商”困境,使協商避免陷入精英民主陷阱,使之成為一種更具參與性和包容性的大眾民主,但該范式的悖論在于,基于對參與規模和包容性的過分強調,演說范式把協商民主化約為一種“多元的溝通方式”,但溝通本身并不構成民主的靈魂要義,在將協商民主泛化的過程中,演說范式本身是否已經背離民主的本質?并且,演說范式下如何保障少數演說者話語的代表性和合法性問題?演說范式對說服聽眾的強調,對話語表達方式的寬泛要求,是否導致公共協商議而不決,陷入煽動主義、動員主義困境? 對于第一個問題,曼斯布里奇曾言,只需對議會民主進行改革即可解決,我們并不需要一個協商民主。那么,協商民主相對于其他民主政治形式的革新性又體現在哪里?
厘清被泛化的概念的有效方法之一是最低限度界定法。這種方法在協商民主概念界定問題上的使用即可以避免對話范式的純粹理想主義及因過分形而上學而不近社會現實,又可規避演說范式因過分關注協商規范與社會現實的“最理性”調和而導致協商民主失去應有之義的弊端。
在認可喬舒亞·科恩對協商民主的定義即“共同體成員以公共協商的方式實現對自身事務的治理”的前提條件下,關于協商民主的最低限度,本文認為它應至少滿足三個基本條件:協商是為了達成集體決策或共識,協商過程需要有正反觀點的相互表達和質辯,協商是民主的。
首先,能夠稱之為協商的公共活動總是和集體決策或者共識的達成聯系在一起的,是集體成員為了采取某項行動做出某項決策或者某種共識(可以是價值共識)而進行的集體思考和辯論。協商旨在決策或達成共識,它是一種特殊的商討形式。召開協商不是出于理性討論所帶來的精神愉悅或智識交流。
其次,對立觀點的充分表達和相互質辯是開展協商活動的必要條件。這是因為,既然協商是為了進行決策,而凡是決策都會導致多樣性后果,甚至會產生潛在的消極后果和價值沖突,因此有必要通過在協商過程中探尋反對決策的觀點和理由,當然,贊同決策的觀點和理由也會同時得到呈現,協商過程中對贊同與反對的觀點、理由的反復思考、辯論、權衡,有利于形成最合理的決策。
再次,協商是民主的。民主協商活動應至少具有四個方面的特征。(1)它是一種公眾協商。協商的參與主體應該是不具有任何卓越身份地位區別的普通公民。(2)協商集體里的等級秩序不應影響話語權的公平分配,每一種觀點、每一種不同利益都應得到表達。(3)協商的公開性。協商過程向社會公開,以便于社會公眾對協商過程和會議上的觀點、立場表達進行監督。(4)尊重與互惠。在協商過程中,參與者不僅僅表達他們的偏好,作為對其他參與者的尊重,還需要陳述具體的理由來論證他為什么做出這樣的選擇。此外,陳述的理由應該是他人可接受的,應考慮到他人的信仰、價值偏好和心理體驗。
首先,協商不是談判。一般認為,協商情景以客觀說理為主要特征,以公共利益為出發點,目的是為了達成集體決策,參與者的基本利益相互兼容,且隨時準備改變自己的觀點;而談判過程則以討價還價、相互威脅或相互承諾為主要特征,以私人利益為出發點,目的是為了解決某項沖突,參與者之間的基本利益相互對立,且很少有打算改變自己的立場。
其次,政治協商不是司法合議。政治協商情景下參與者協商的是與他們自己相關的事務且受決策結果的影響,司法合議情景下法官和陪審員審議的是他人的事務,自身并不受合議后司法裁判結果的影響。從話語交往特征來看,政治協商情景下充滿了合作性的話語表達,而司法合議情景下則充滿了對立性、排他性的話語表達。
再次,政治協商不是簡單對話。有一種趨勢,人們習慣上把凡是存在著對話的情景都視作是協商情景,這實際上是對協商的誤讀。簡單的對話并不構成協商。雖然對話也有話語上的一來一往,但交談者不一定非要表達不同意見,對話也不一定是為了未來所要采取的某個行動而進行的集體商榷。協商區別與簡單對話的不同之處在于協商情景下需要有不同意見的表達及交互質辯,如果會議上參與者僅僅局限于陳述同樣的或者類似的觀點主張,沒有不同觀點的交鋒,那就不是協商。再者,如果一些話語交往活動僅僅是為了表達意見,或者是為了知情彼此以便于協調行動,并不是為了進行集體決策,那也并不是協商。
最后,民主協商和協商民主并不等同。協商民主必定要求民主協商的存在,但它并不是后者的簡單加總或者同義重復。概念區別的背后是小眾民主/精英民主和大眾民主之間的張力。專家會議、公民共識會議、公民陪審團會議等等都是典型的民主協商,但與會者在民意代表性問題上往往存在著合法性危機,真實的協商民主不可能脫離大眾參與而局限于少數人之間的民主協商。而大眾民主的困境在于,如何在實現協商的民主性的同時,又能夠保障協商的質量,而不至于使其失去協商民主的本初追求,即符合公共福祉的理性的公共意志的達成。
民主的政治生活形態是多維的,協商民主和代議政治、司法程序、工會活動、公共空間、社會運動分別代表民主政治的不同維度,它們雖然相互依賴,但在本質特征上又相互區別,分別承載著不同的民主功能和意涵。近年來我國官方文件與學術理論研究有將所有政治活動化約在協商政治的單一維度之下進行認知和闡釋的趨勢。這一方面固然可以理解為協商民主的實現場域和形式在我國呈現出多元化和多層次性;另一方面,也有將民主政治由一個多面體壓縮為平面體的危險,陷入以單一協商活動來模糊、歧視其他民主活動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地位和存在必要性的迷途。這對民主政治的健康發展將是極大的傷害。對協商民主的邊界做出界定,便是為了避免協商民主概念被泛化與化約后所帶來的經驗與理論上的雙重謬差。
(作者系浙江工商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摘自《國外理論動態》201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