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明之憶

唐德亮

松明之憶

唐德亮

光之碎片

夜被敲成無數塊碎片

每一塊都還來不及呻喚

便已化作星霞

我被夜水洗浴

又被星光冶煉

紅葡萄般透熟卻沒有腐爛

我高舉山峰般的手

托起布滿霞光的眼睛

照耀身前的道路和身后的懸崖

把天空歸還給空氣

鳥兒有了一對堅硬的翅膀

遠離蛇一般的目光糾纏

比風輕盈 比水透明

比自由的目光更加自由

黑夜已交還給魔鬼

讓它的心充滿黑暗

剩下的日子，剩下的心情

除了混沌的風景飄忽的陰霾

便是潮水般涌來的

光之碎片

明 天

明天必須經過今天

一場風暴的鞭打

一次陽光的洗禮

加上夜的浸潤

是今天走向明天

還是明天走向今天

仿佛這也成了一個問題

明天的風，云，月

花，草，樹木，巖石

大概與今天沒什么兩樣

但你不能懷疑它今日的痛苦與追求

不能不堅信黑夜與白天同樣漫長

在死亡的廢墟上

黑夜一寸一寸地退卻

磷火一點一點深藍

薄的更薄，硬的更硬

軟的更軟

腳印開始從道路打開缺口

思想的潮水被大地吸納

白霧……星光……血跡

石頭開出了花朵

無邊的網絡

使明天更遠、更慢、更深

荒 火

幽藍之光從遠古燒來

我觸摸這一攝余溫

感覺是漏走的光陰

在一叢荒草上復活

露珠在頭上瑩瑩閃爍

不是我哭 是夜在哭

這哭沒有聲音 只有荒火知道

它扭了扭苗條的身軀

搖落滿山的黑影

此刻，我忽地發現

山的額頭長出了一雙眼睛

掏出了我胸中的所有秘密

山的額頭

掛在山的額頭的

是一盞燈，一盞會飛的燈

但從不見它飛

由白變黑，由黑變紅

山馱著我

我的額頭馱著天空

一步步前移

手摘一束陽光，打開它

瞬間變成一只褐色鳥

抖翅沖向云端

我親吻這粗糙的額頭

那一團磁性

使我的心與大山的心

感應著彼此的跳動

松明之憶

要亮就亮個痛快

跳動的火苗 讓夜睜不開眼睛

被夜包圍 一扎松明感到

勢單力薄 直到眾多兄弟跟上

一個個 矗在田野

像一群傲然的花

互相將體內的艷

獻給饑渴的目光

松明熄滅不久 它的光

貯存到一首詩中

留守婦女

守著田園，愛卻已開始荒蕪

守著孤燈，花朵已在長夜中枯萎

守著思念，熱血在秋風中冷卻

守著春天，卻讓秋天潛入骨髓

守著希望，讓疼痛與焦渴

將長夜燃成灰燼

守著老人，心卻沒有變老

守著孩子，讓柔情喂養未來

守著記憶，影子卻逐日模糊

守著今日，未來卻已凋零

守著身軀，靈魂卻已遠翔

守著幸福，寂寞的長鋸時時鋸著生命

守著傷痛，卻找不到傷痛的發射點

守著陽光， 卻讓陰影將她圍困

并覆蓋……

交河古城遺址

陽光覆蓋著黑暗

陽光， 讓我看不清陽光

火球和風沙合謀

將一千年前的吊詭深埋

熱浪灼傷形單影只的荒草

雹霰雷殛 讓輝煌宮闕

連同無數靈魂和面具和肉體

化為時間的粉末

巨型城門身后

厚厚黃色斷垣之間

風過無痕

空空如也

波動戈壁 曲蜷

再伸展 令古城高上去

又低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