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羊

□郭 敏

放 羊

□郭 敏

太陽剛出來，老李就已經把家里所有該干的活兒都干完了，洗刷洗刷吃完飯后，便急忙往鎮上趕去。今天，他準備又去找縣局討說法。

老李已是退休干部，早年在鄉鎮機關工作，年輕時勤奮肯干，曾當過農技站站長。去年上半年，不知為什么，突然被免了官，一下子成了一般人員。領導說免他，是因為工作需要。他知道那是借口，真正原因是自己堅持原則，得罪了領導。他感到很不服！一定要領導給他個合理說法。書記說他無理取鬧，從此對他避而不見。一氣之下，他就提前退了休，但卻繼續為自己免職的事兒討說法，書記不見，就到縣里，讓市縣兩級領導都感到頭疼不已。

不上訪的時候，老李閑得慌，就養了十幾只羊。養來掙錢？不是，只是打發時間。天氣好的時候，他就趕著羊去山上逛。兜里揣一包香煙，脖子上掛著一個麻繩編的大鞭子，頭戴草帽，在藍天白云下，和羊優哉游哉地漫步在山梁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曠野上新鮮的空氣，他感到無比自在和舒暢。

媽的，不當那個小破官老子也照樣活得自在！每當想起工作上受到的委屈，他總要用腳狠狠地把煙屁股在山石上碾上幾碾，好像這樣做，心中那口窩囊氣就被碾化了。

今天，他剛走出院門，老李迎面就撞上了以前的同事馬華。馬華雖不在農技站工作，但和他卻親如兄弟，過去經常和他一起喝酒聊天。退休后，就和他幾乎無往來了。

見到老李，馬華嗖的一聲跳下自行車，問道：“老哥，在家呀？”

“你今天下村？”老李沒正面回答。

“不是，你走后，我一直很忙，沒時間來看你，這不，今天專程過來看你來了。”馬華說。

“看我？”老李一臉的驚疑。自從他被免之后，就很少有人對他笑臉相迎了，尤其是退休以后，更是無人來看他。人走茶涼很正常，他明白這個道理，可心里還是覺得有些難受。

“我今天有事兒。”老李不冷不熱地說。

“什么事呀？改天去辦行不？我這酒菜都帶來了。”馬華說著，迅速從自行車上拿下一個食品袋子。袋子里有老李最喜歡吃的涼拌豬耳朵和白酒。

馬華的樣子很誠懇，老李又驚又喜，心里頓時覺得暖暖的。心想，還是哥們好呀！隨即改口道：“行！我改天再去。”

“很久沒到山里透透氣了，這樣吧，我先陪你一起去放羊，中午我們在山坡上喝酒吃飯？”馬華說。

老李樂呵呵地說：“行！”

兄弟倆一前一后順著山路前行。到了山坡，老李讓那些羊自由地去吃草，他跟馬華坐在樹蔭下抽煙，天南海北地聊。到了中午，兩個人開始喝酒，老李一高興，酒也下得快，馬華擔心這樣喝的話很快就喝完了，急忙勸他：“老哥，別急別急，慢慢喝，慢慢喝。”還不停地找話題和他聊天，盡量延緩著喝酒的速度，還不時摸出兜里的手機來看。

這老李呢，一沾酒，原本紅褐色的臉就成了醬紫色，話也多了，他一個勁地攥著馬華的手，一遍一遍地說著掏心的話：“我……我他媽是怎么……說來著，到……到什么時候你老馬都是我最真心的朋友，什么時候……你都不會忘記老哥的是吧？老哥心里……有數，都……都記著呢！”

馬華喝得少，嘿嘿地笑著附和，不時拿出兜里的手機來看一看。他在等一個電話。太陽西斜的時候，兩瓶酒也快見底了，終于，手機鈴聲響起。他立即掙脫老李的手，站起來到一邊去聽電話。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說一句話，只是一個勁兒地嗯嗯啊啊地應著。直到對方掛了電話，他才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緊接著跑回來，對老李說：“老哥，我家里來客了，催我回去，咱們下山去吧？”

兩個人火急火燎地到了村頭，馬華與老李寒暄了幾句就分了手，直到推著自行車走出很遠一段距離，他才站定身子，回頭看了看醉醺醺唱著沂蒙山小調的老李，心里不禁涌起一陣愧疚。

其實，馬華家里并沒有來客。他找老李喝酒，也只是為了完成鎮上交辦的任務。鎮上今天有上級領導來視察工作，決不能讓老李去攪事。書記想到他和老李交情好，就安排他來了。他怕完不成任務挨罵，就自己掏錢買了酒肉。近二百塊錢呢！一家人幾天的開銷啊，他心里隱隱地有些發疼。

回到家，天都快黑了。老伴問馬華：“做什么去了？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馬華想無論他怎么說老伴都不會懂，就說了兩個字：“放羊。”

“放羊？！”老伴聽了，一頭霧水。

（作者地址：山東省沂南縣法院家屬院西樓東單元一樓東戶 郵編：276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