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占民
戒煙
□房占民
唐小有吸的第一支煙是他老子給的。那時唐小有八歲。唐小有的老子唐旺外號“小孟嘗”,家里每日人滿為患,片刻已是云山霧罩。唐小有好奇地立在他們中間。他老子說:“煙是通路神,抽不抽是一種態度。”好奇的小有拾起煙頭來,無師自通,不久就自然習得。
老師給小孟嘗打電話告狀:“老唐,你家小有又吸煙呢。”“你家小有又被抓住了。”“你家小有又……”唐旺心里不高興:怎么,不興抽根煙?嘴巴上還是巴巴地道:“謝謝老師,我好好管教他,一定,一定,勞您費心。”兒子瞪著小黑豆似的眼睛瞅著他,他盯著精瘦的兒子,疼惜道:“要不就戒掉吧,要不就別讓人逮住呀。”
當然,唐小有不曾戒煙,只是事做得更隱秘。老師拉過小有的手,那么一聞,臉像水一樣地沉下去,苦于沒證據。多少人告狀,唐小有鐵齒鋼牙,就是咬定沒抽。老師也就對這事漸漸淡漠了,這樣下來,唐旺倒是落了兩年耳根清靜。
那年,小有上了初中,小孟嘗突然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兒子,別吸了,吸煙害病呀。”他列數字、打比方、舉例子,希望能對兒子起到指點迷津的作用,可誰料想兒子卻輕蔑地說:“那毛爺爺吸煙吧,活了八十多;那鄧爺爺吸煙吧,活了九十多呢。”唐旺一聽急了,惱羞成怒地吼:“讓你戒你就得戒!哪來的歪理邪說!”兒子一扭身跑走了,唐旺悔得頭發梢痛,肚臍眼里生了蛆。
唐小有的好朋友都吸煙,比如宋寧波、李海洋還有方程。他們每天上學時在校園街聚齊,跨上自行車,手里捏著煙,過一會兒煙癮。吸煙讓他們感到與眾不同,也更自信。晚上放學時,他們又會出現在周邊的商店里,花上兩塊錢買一根煙,商店老板熱情地介紹各種煙的品牌:中華、三五、云煙……
轉眼工夫,唐小有和他的好友又都上了同一所高中。他們經常在學校里的那家商店里買煙,商店高價偷偷賣給他們,自是愿意。
唐小有數學不好,老師就安排了吳雪輔導他。吳雪長得清秀,高挑個子,眉眼間總要露出一些好學生的那種自信與驕傲來。小有聞到一股子暗香從吳雪衣服里溢出來,他忽然感到自己身上的煙味和吳雪身上的香味比起來,是低級趣味,是不堪的,于是,就偷偷在身上灑一些古龍水遮掩一下。
他暗下了決心,戒煙。
那日放學后,宋寧波向他打招呼,從懷里掏出一支哈德門,遞過來。
唐小有的心微微動了一下,忙又揮揮手說:“我戒煙了。”
“裝純呀?”宋寧波譏諷道,“還是嫌我這煙不夠檔次?”
方程從旁邊一伸手把煙接過去:“不抽拉倒,人家是打算從良了。”方程陰陽怪氣的話讓唐小有心里不是滋味。
戒了煙的唐小有總感覺自己很空虛,情緒也低落,宋寧波、方程和李海洋都因為這事不再和他來往。他每日里苦盼著下午,吳雪來輔導他。
一天,驟雪初晴,陽光細暖,唐小有約吳雪,磕磕巴巴地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吳雪一驚,臉上陡地一紅,當面拒絕了他。
落寞的唐小有感覺自己很孤單,走路回家,掉了魂似的,不時將手伸進包里摸索一陣子。時值唐旺生意不順,見唐小有的喪氣樣子,頓覺反感,雙手叉腰罵道:“不爭氣的東西,老子的臉皮都被你揭掉了,眼瞅著成績一天不如一天,倒不知道努力!又不是小孩子,想想今后還有個希望?”煙灰突突地落到唐旺的皮鞋上,唐小有默不作聲地聽著,只是不答言。夜里,風雪刷刷地打著窗子,唐小有怎么也睡不著,竟捂著被子哭出聲來。只是熬煎著時辰,一忽想起吳雪的模樣,一忽又似暗香撲鼻,猛睜了眼,確無睡意。他躡腳去客廳偷捏了根煙,又進屋里披了大衣,再踅拐至廚房。正要點燃時,突然又停下來,咽了口唾沫,恨恨地將煙揉碎,扔進垃圾袋子里。
幾天后,小有聽了吳雪喜歡方程的傳言后,驟感五內俱焚,心被戳得篩子似的。他慌跑到商店買了一盒煙,揀個臺階坐了,一根接一根地拼命吸,久違的美妙感覺洪水一樣襲來,失戀的痛苦一掃而光。
煙蒂落了一地,他的心思也平復下來,他開始懊悔,站起身來,心里暗下決心道,這是最后一次。猛抬頭,班主任老師正拿眼瞅他。
“你吸煙了?明天讓家長來一趟學校。”說罷,老師轉身離去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
此時,宋寧波正躲在校門墻垛后瞅著他,嘴里叼著煙,一臉壞笑。不遠處,方程一手拉著吳雪,一手捏著煙,正在殘雪點點的馬路上散步。
(原載《天池》2016年第5期遼寧吳德寶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