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報界的“妃子革命”

黃韶海

震驚報界的“妃子革命”

黃韶海

民國時期，在“婚姻自主”的思想潮流下，寓居天津的遜清“淑妃”文繡毅然提出要與“皇帝”溥儀離婚，立時在社會上掀起了軒然大波。這一事件被當時的京津地區(qū)報紙所廣泛關(guān)注，文繡的這一舉動也被《國強報》譽為“妃子革命”。本文試從報界的反應探討這一事件，并提出筆者個人的一些思考。

妃子革命 報界 文繡 溥儀

在傳統(tǒng)婚姻中，女性只不過是男性的依附品，要遵守三從四德，受舊式禮教的約束，地位低下，缺乏自由，幾無權(quán)利可言。但是辛亥革命后，隨著中國傳統(tǒng)體制受到激烈震蕩，綱常名教走向瓦解，人們的思想逐漸開放，婦女的女權(quán)意識也隨之萌生并發(fā)展。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中國的社會和思想文化發(fā)生了重要變革，婦女解放運動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推進。不少有識之士揭露和抨擊了舊式婚姻家庭制度對婦女的摧殘，提出了“婚姻自主”的口號，這給無數(shù)處于婚姻痛苦中的女性指明了方向。因而在此期間，離婚現(xiàn)象頻發(fā)，尤其是女方提出離婚的案件顯著增多，“出走的娜拉”成為當時社會頗引人注目的現(xiàn)象。而在其中，影響最大的事件估計要屬遜清朝廷的“淑妃”文繡和“皇帝”溥儀的離婚案。

一、“妃子革命”之始末

1912年，統(tǒng)治中國達268年的清王朝滅亡，歷史進入了民國時代。但是，由于清、民兩方簽訂有《清室優(yōu)待條件》，因而清皇室尊號不變，依然能夠在紫禁城里維持一個“小朝廷”的局面。1922年，遜帝溥儀在紫禁城舉行大婚，迎娶了自己的“皇后”婉容和“淑妃”文繡。1924年，北京政變后馮玉祥決定修改《清室優(yōu)待條件》，廢除清皇室尊號并逼令溥儀等出宮。溥儀攜其一后一妃輾轉(zhuǎn)來到天津日租界，先住“張園”，后住“靜園”。雖然已經(jīng)沒有了皇帝的名號，但溥儀卻依舊在遺老遺少的簇擁下心安理得地坐著“皇帝”。

“淑妃”文繡聰慧賢德，但入宮以來，卻備受溥儀的冷遇和“皇后”婉容的排擠，由于地位低下、不受重視，甚至經(jīng)常受到太監(jiān)的奚落。文繡起初由于受到禮教的束縛，一直默默地忍受著，生不如死。但最后，在其妹文珊、表妹玉芬的鼓勵和“婦女解放”新思潮的影響下，文繡終于鼓起勇氣，擅自出“宮”，聘請律師，向法院起訴，要求與溥儀離婚。此事一出，輿論嘩然，京津地區(qū)大小報紙紛紛報道評述，遜清皇室顏面大損。溥儀一開始為了維護自己的皇帝尊嚴，不同意文繡的要求，但結(jié)果卻在輿論的壓力和自己急于投靠日本去東北“興復大業(yè)”的緊迫形勢之下，同意與文繡協(xié)議離婚并給予撫養(yǎng)費，條件是文繡不得再嫁。最終，“淑妃”掀起的這場“妃子革命”取得了成功，她也由此成了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敢于休掉“皇帝”的妃子。［1］

二、輿論報界之反應

在整個事件的發(fā)展過程中，輿論起到了相當關(guān)鍵的作用。京津地區(qū)的報紙大量報道此事，給溥儀的小朝廷造成了巨大的壓力，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事態(tài)的發(fā)展。

首先，部分報紙對于該事件的經(jīng)過作了極為細致的描述。《興華》報1931年的第33期，以《溥儀亦有離婚之訴》為題，以“皇妃不堪虐待、律師承辦離婚、廢皇商議對付、面子丑態(tài)百出”為副標題，十分簡潔地概括了“帝妃離婚”事件的發(fā)展脈絡。在正文的報道中，它談到了一個細節(jié)：“今午溥儀之后往訪該妃，謂夫君畢竟是個皇上，面子要緊，請回宅，繼和好。妃態(tài)度仍堅決。”這一情節(jié)在一方面說明溥儀和其皇族在該事件中的態(tài)度：“皇上”的尊嚴是凌然不可犯的，“皇家”的面子是萬萬不可破壞的。這體現(xiàn)了“遺老遺少”們的虛偽，他們從未想到過要為文繡的未來作絲毫的考慮。而另一方面，這一情節(jié)又反映了文繡反抗婚姻壓迫、追求個人幸福的堅決。畢竟時代變了，民國以來的女性解放思潮深深影響了這位來自深宮的“妃子”。接著，《興華》報1931年的第34期又以《溥儀之妃聲請脫離》為題，以“先偕其妹出門，旋請律師交涉，現(xiàn)仍在磋商中”為副標題，從“淑妃”文繡的角度對該事件進行了一番深入報道。正文首先對于文繡的生平和其與溥儀的婚后生活做了簡單的介紹，然后詳細講述了文繡的離婚原因，“妃向人申訴：‘九年來在溥儀家，絕對無行動自由，飽受凌虐。第一，后不許與溥儀接近，已斷人生之樂，更無夫妻之情；第二，太監(jiān)威勢逼人，凡事均須仰其鼻息。某太監(jiān)且謂皇上與汝無恩情，汝惟有速死，皇上命汝死，汝不能不死等。'”由此可見，文繡在宮中受著溥儀、婉容和太監(jiān)的三重壓迫，不受重視，地位低下。報紙通過對文繡這番申訴的報道，意在引起人們對“淑妃”悲慘遭遇的深切同情。［2］

另有一些報紙對于“帝妃離婚”事件作了評論，從這些評論中，我們可以看到當時輿論界三種觀點的激烈角逐。其中一派是站在文繡的一邊，為“淑妃”敢于向“皇上”提出離婚而拍手叫好。除了上引報刊外，尚有《國強報》1931年8月26日，發(fā)文給予文繡以極高的評價：“淑妃不堪皇帝虐待，太監(jiān)威逼，自殺未遂，設計逃出，聘請律師離婚，這是數(shù)千年來皇帝爺宮中破天荒的一次妃子革命。”這一文字熱烈地贊揚了文繡敢于沖破禮教的藩籬，追求個人幸福和婚姻解放的非凡勇氣。但是還有一些人站在衛(wèi)道士的角度，對文繡的這一“大逆不道”的行為進行鞭撻。文繡的族兄文綺就曾給其去信并在報上刊登：“蕙心二妹鑒：頃聞汝將與遜帝請求離異，不勝駭詫。此等事件，豈我守舊人家所可行者？我家受清室厚恩二百余載，我祖我宗四代官至一品。且漫云遜帝對汝并無虐待之事，即果然虐待，在汝亦應耐死忍受，以報清室之恩。今竟出此，吾妹吾妹，汝實糊涂萬分，荒謬萬分矣！”用傳統(tǒng)禮教和君臣觀念批評文繡，表達了對其所作所為的不滿。除這兩種觀點之外，還有一種聲音，屬于中間派。如《白河周刊》1931年的第9期中，有一筆名為“去疾”的記者寫了一篇名為《溥儀逃妾事件略評》的文章。文中稱：“我們對于這件事情的關(guān)系各方的態(tài)度，覺得都很同情。溥妾為爭自己的自由人格而出逃，乃是現(xiàn)代女子當然的覺悟，不足為罪，溥儀氏為顧全名譽起見，不愿深究，而以和平手段出之，也不失為明白事理之舉。……至于溥妾之兄文綺對其妹的勸告，也系舊式道德觀念下應有的文章，自有其思想立場，也不必責備，甚至如報載溥妾之出走，乃因不堪溥妻之壓迫而然，‘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妒乃人之常情，非婦人之惡德，古人已先說過了，我們對于‘中宮娘娘'的‘一妻專夫主義'，也可加以原諒，所以對于此事的各方面的關(guān)系者，都頗同情。”這篇評論既沒有衛(wèi)道士的固執(zhí)，也沒有革命者的慷慨激昂，多了幾分冷靜，認為處于事件漩渦的每一個人的行為都受制于他所處的客觀環(huán)境和其特有的思維模式，評價較為公允。［3］

三、“帝妃離婚”之再思

敘述完民國沸沸揚揚的文妃離婚案，轉(zhuǎn)入冷靜思考，我們該如何來看待“帝妃離婚”、“妃子革命”這一事件呢？筆者以為，可從以下三方面考量：

首先，“妃子革命”事件反映了辛亥革命尤其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后女權(quán)的伸張和人們婚姻觀的改變。20世紀10、20年代的先進知識分子倡導婚姻自由，反對舊式家庭制度，這對婦女解放運動的發(fā)展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這種作用既表現(xiàn)在思想變革方面，也明顯體現(xiàn)在社會生活中。文繡的“妃子革命“正是對于傳統(tǒng)禮教的一次巨大沖擊，也是追求個人自由與婦女解放的一個典型案例，因而為時人所贊賞，人們從中明顯感覺到社會的進步。［4］

其次，文繡為個人幸福而堅持斗爭的精神值得我們贊嘆和敬佩。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還有許多衛(wèi)道士，對于文繡敢于向皇帝提出離婚的做法感到不能容忍。遜清的遺老遺少認為她丟盡了皇家的臉面，她的族兄文綺也還專門發(fā)文聲討，覺得她敗壞了家族的門風，京津地區(qū)的部分報紙也對“淑妃”的“大逆不道”之舉進行了口誅筆伐。可以說，支持她這樣做的人并不多，她的親戚中只有其妹文珊和表妹玉芬鼓勵她，然后就是部分輿論地支持了。在這種情況下，她能夠堅持自己的決定，執(zhí)著地爭取自己法定的權(quán)利和自由，最終獲得了勝利。這種執(zhí)著的精神，實在難能可貴，值得我們佩服。文繡離婚后做過教員，也賣過體力，當過小攤販，在抗日戰(zhàn)爭后嫁給了一個國民黨軍官，1953年在44歲的年華香消玉殞了。雖然說日子過得十分艱苦，但比起跟她一同進宮的“皇后”婉容來說，她可是幸福多了。文繡，正是靠著她自己的抗爭與努力，換來了一個屬于正常人的平凡生活。

其三，“妃子革命”這一事件中的所有當事者，其實都是中國舊制度的犧牲品。他們的行為受制于自身所處的環(huán)境，以致構(gòu)成了各人不同的命運。“皇帝”溥儀一心要維護自己與“皇室”的所謂“尊嚴”而完全不顧他人的感受，包括后來他到東北做了漢奸，也是因為他自認為肩負著“興復大清”的宏圖大業(yè)。他的一輩子都為“皇帝”的名頭所累，最終釀成了自己的悲劇；“皇后”婉容愛慕虛榮，自視甚高，對于名分十分在乎，容不得身邊的一個“妃子”作為競爭者。她的這輩子也是為“皇后”這一稱號所累，終于在舊制度的壓迫下被徹底逼瘋了；文繡作為出自皇宮的一個“妃子”，在傳統(tǒng)的倫理綱常中地位低下，對于所謂的“皇帝”和“皇后”，她只能服從，只能忍耐，甚至還得忍受太監(jiān)等下人的奚落。但最后，她抗爭了，她堅定地做出了正確的抉擇，最終成了自己命運的主宰。

總而言之，筆者認為“妃子革命”這一事件，雖然對于幾個當事人來說，是各有自己的苦衷，但從時代發(fā)展的趨勢來看，反映了歷史的進步，是值得肯定的社會現(xiàn)象。

［1］溥儀妃子離婚［N］.《國強報》1931年8月26日/轉(zhuǎn)引自周英才.末代皇妃離婚案［J］.貴州文史天地，1998（01）.

［2］轉(zhuǎn)引自王慶祥，李玉琴，李淑賢.末代皇后與皇妃［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84：80.

［3］去疾.溥儀逃妾事件略評［J］.《白河周刊》1931，01（09）：80.

［4］轉(zhuǎn)引自徐莉.末代皇妃文繡的身世和下落［N］.中國檔案報，2004-12-24.

（作者單位：河北大學歷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