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橋出山

趙柏田

一、坐“西伯利亞”號遠行

臨死前一刻，端午橋看見了一艘船，從天邊外向他駛來。

這是一艘1905年冬天由上海始發(fā)，經(jīng)由橫濱駛往舊金山的郵船“西伯利亞”號。此刻——1911年11月27日清晨——它壯觀的四層船身透過中國內(nèi)陸省份四川省東部資州城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在端午橋垂死的眼中。海天相接，四際無岸，間有海鷗數(shù)點，與船尾鍋爐房噴出的黑煙相逐。突然大雨傾盆，白浪如山，高及船面，船身簸動，好像即刻就要在惡浪中傾翻。雨點化作白亮的刀刃，帶著一股逼人的寒氣欺上前來，端午橋下意識地閉起了眼睛。

在死神最后帶走他之前，他想起了在船上度過的兩個元旦。“西伯利亞”號以日行三百七十里的速度駛出了籠罩著一大片雨云的海域。是日，是西歷1906年的元旦，風(fēng)日晴好，船上一大早就洋溢著一片喜氣，各國男女相見賀喜。他也派隨員持了名刺，按西式禮節(jié)去給船長賀年。到了晚上，一船人聚在餐廳吃新年大餅，那是一種菩提果餡的麥餅，外面裹著亮晶晶的白糖粒，上面還插著一面面美國小國旗。船上沒備煙火，餐畢，一群人就跑到甲板上放紙炮，欽差、戈什、差官、翻譯和留學(xué)生們?nèi)紱]有了森嚴的等級，一片歡聲喧鬧中，他們掣動手中折疊的紙炮，發(fā)出噼噼啪啪的擊空聲，還有人把大幅的彩紙折疊成形狀夸張的帽子戴在頭上博人一樂。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兒童般純真。第二日，還是元旦，繼續(xù)上演著前一日的狂歡。因船向東環(huán)地一周，日子就平白地多出一天來，這讓首次作環(huán)球旅行的考察團成員們深感世界之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