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新, 宋一弘
(1.西安交通大學 經濟與金融學院, 陜西 西安 710061; 2.財富證券 研究發展中心, 湖南 長沙 410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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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資競爭、FDI流動與居民經濟福利
高文新1, 宋一弘2
(1.西安交通大學 經濟與金融學院, 陜西 西安 710061; 2.財富證券 研究發展中心, 湖南 長沙 410005)
地方政府間的引資爭奪不僅增強了外商談判的話語權,同時,FDI的非均衡分布加劇了城鄉居民經濟福利的差異化發展。研究結果顯示:整體看,FDI、優惠政策促進了居民經濟福利水平的提升;分區域看,FDI、優惠政策對市區居民的經濟福利具有顯著的積極影響,但對縣區居民的影響不明顯。與此同時,由于FDI的分布差異及政府的政策偏好,縣區居民分攤了過大的社會成本,從而進一步弱化了福利水平的提升。
引資競爭; FDI; 經濟福利; 市轄區; 市轄縣
作為集資本、技術、人才和管理經驗等要素于一體的“復合產品”,外商直接投資(FDI)對一國經濟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自20世紀70年代末中國實行對外開放以來,FDI大量進入中國并逐漸深入參與到國民經濟的各個行業中,其不僅在整體上增強了中國經濟的增長動力,同時也對流入地居民生活產生了深遠影響。1994—2014年,中國實際利用外商直接投資由338億美元增長到1196億美元,增長了2.54倍,年均增長率達到12.69%。隨著FDI大量流入,它對中國社會經濟各個方面產生了重要影響,表現之一就是FDI對流入地居民收入的影響。1994—2014年,中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由2709元增長到20167元,增長了6.44倍,其中FDI對此產生積極影響且統計意義上顯著①顏冬:《城鄉統籌發展背景下FDI與城鄉收入差距間關系的實證研究》,《技術經濟》2015年第3期。。然而,FDI在促進中國經濟整體增長、推動居民收入水平提升的過程中,其在區域上的分布并不均衡,絕大數量FDI在城市“扎堆”,流入農村地區的FDI十分有限。同時,雖然中國居民收入實現了持續快速的增長,但從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來看,城市居民的收入增長速度明顯高于農村居民。2014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28844元,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為10489元,二者相差1.75倍。如果考慮城鎮居民享有的醫療、教育、保險等社會公共福利,那么城鄉居民的收入差距將會更大②陸銘、陳釗:《城市化、城市傾向的經濟政策與城鄉收入差距》,《經濟研究》2004年第6期。。面對FDI在城鄉間的不均衡分布以及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的擴大,我們想知道,FDI對其有怎樣的影響?它在不同區域又將有怎樣的差異?
針對上述問題,國內外學者從不同角度進行了深入研究。在國外,Blomstr?m、Lipsey和Zejan認為,FDI流入不僅能夠促進流入地的技術創新,提升經濟增長動力,同時也能直接提高當地居民的收入水平,產生積極的溢出效應③Blomstr?m M., Lipsey R., Zejan M.,“What Explains the Growth in Developing Countries”,NBER Discussion Paper,No.1924, 1994,pp.329-351.。而與此持相反觀點的Reis認為,如果外資企業的生產效率和成本明顯優于本地企業,而后者又難以獲得前者產生的諸如技術溢出效應,那么本土企業在市場競爭中可能處于不利地位*Reis,Ana Balcao,“On the Welfare Effect of Foreign Investment”,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Vol.54,No.2,2001, pp.411-428.。換言之,外資企業可能會對本土企業產生“擠出效應”,外資商品可能會對流入地產生“市場攫取效應”(Market Stealing Effect)。在此情景下,由于外資企業在東道國產生的利潤將流回母國,從而在總體上可能導致東道國福利水平的下降。與前二者的研究結論不同,Sarbajit和Dibyendu,認為東道國引入的“質量型”FDI越多,國內綜合就業率越高,國民的整體福利水平也將得到明顯的改善或提升*Sarbajit Chaudhuri, Dibyendu Barnerjee,“ FDI in Agricultural Land, Welfare and Unemployment in a Developing Economy”, Research in Economics, Vol.5,No.64,2010, pp.229-239.。
在國內,潘文卿認為,外資企業在促進國內經濟增長的同時,也對本土企業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擠出效應”。如果外資企業對市場的擠占優勢長期保持,則會對國內市場秩序產生負向影響,最終對國民經濟福利水平產生不利影響*潘文卿:《外商投資對中國工業部門的外溢效應:基于面板數據的分析》,《世界經濟》2003年第6期。。與前面的研究視角不同,周泳宏通過構建兩部門的理論模型,從FDI漏損的角度對它流入東道國后,對國民福利產生的影響進行了研究,結果發現隨著流入FDI外溢彈性的提升,東道國的國民福利水平將向著改善方向發展*周泳宏:《漏損、FDI外溢效應彈性和東道國福利》,《世界經濟研究》2008年第6期。。鄭少華和羅麗英通過研究發現,FDI對東道國表現出“雙刃劍”的特征,雖然其有利于政府稅收和就業人數的增加,但由于FDI具有更多的競爭優勢,其對東道國的市場結構和秩序也產生了不利影響*鄭少華、羅麗英:《國際直接投資對我國福利水平影響實證研究》,《湖南社會科學》2013年第3期。。
通過對國內外有關文獻的梳理,我們發現雖然關于FDI影響東道國福利水平的研究文獻已較為全面和深入,但還存在進一步完善和補充的地方。首先,相關文獻大多從國家層面進行分析,得到的結論受國別影響較大,結論難以統一,借鑒意義不大;其次,中國經濟在區域上存在明顯的“城鄉二元”結構特征,而從城鄉角度來研究FDI與居民福利水平關系的文獻還較為少見。基于此,我們利用中國210個地市及以上城市1994—2013年面板數據,從市轄區和市轄縣兩個角度來分析FDI對城鄉居民經濟福利產生的影響及差異,從而為促進城鄉統籌發展提供政策參考。
正如前述,外商直接投資(FDI)之所以受到世界各國(特別是發展中國家)政府的重視,其中原因在于FDI是集資本、技術、人才和管理經驗等要素于一體的“復合產品”。FDI流入投資地后,其內含的要素將會逐步“釋放”到投資地的經濟中,從而對后者的技術水平、經濟增長等產生直接影響。為了考察FDI對東道國產生的影響,我們借鑒Choi*Changkyu Choi,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and Income Convergence”,Applied Economics,No.36,2004,pp.1045-1049.、魏后凱*魏后凱:《外商直接投資對中國區域經濟增長的影響》,《經濟研究》2002年第4期。的研究方法,基于C-D生產函數來探討地方政府“錦標賽”競爭背景下,FDI流入對中國城鄉居民經濟福利水平的影響及差異。分析框架如下:
首先,假設FDI流入城鄉后,生產函數的表現形式相同,表達式為:
(1)
式(1)中,Y代表FDI及其他生產要素帶給當地的產出,A、L、FDI分別代表技術、勞動力以及外商直接投資,i=1、2代表城鄉兩地區。
然后,對式(1)兩邊除以勞動力(L),從而得到城鄉兩個地區的人均產出方程,即
(2)
(3)
式(2)和式(3)中,y1、y2分別表示城鄉兩個地區的人均產出。
接下來,分別對式(2)和式(3)兩邊取自然對數同時求微分,從而得到如下表達式:
Δy1/y1=ΔA1/A1+(α-1)*(ΔL1/L1)+β*(ΔFDI1/FDI1)
(4)
Δy2/y2=ΔA2/A2+(α-1)*(ΔL2/L2)+β*(ΔFDI2/FDI2)
(5)
式(4)和式(5)是城鄉人均產出增長率的表達式,其中,Δyi/yi代表人均產出增長率、ΔAi/A代表技術進步增長率、ΔLi/Li代表勞動力增長率、ΔFDIi/FDIi代表外資流入的增長率。
最后,假設城市的技術、勞動力及外資三類生產要素的變化幅度大于農村。即有ΔA1/A1>ΔA2/A2,ΔL1/L1>ΔL2/L2,ΔFDI1/FDI1>ΔFDI2/FDI2。由此,根據式(4)和式(5),可以得到:
Δy1/y1>Δy2/y2
(6)
從式(6)可以發現,在給定假設條件下,流入城市的FDI產生的人均產出增長率大于農村。該結論基本符合FDI的影響在中國城鄉間的現實情況。1994年,中國地市級以上城市的市轄區實際利用FDI金額為321億美元,到2013年,該數值增加到1750億美元,而同期市轄縣實際利用FDI金額分別為83億美元和730億美元。雖然流入市轄縣的外資金額增長幅度大于市轄區,但在絕對數上仍有超過70%的金額在城市集聚。同時,如果從行業的角度進行判斷,該結論更加明顯,因為中國的城市化與工業化具有顯著的“伴生性”特征,工業化水平越高,城市化水平相應越高。長期以來,工業行業實際利用FDI的金額占到FDI總額的比重超過60%,最高接近80%,而流入農業的FDI占比不到總額的3%。這也間接反映出FDI在城鄉間的不均衡分布。
那么,什么原因導致了FDI在城市的“扎堆”?制度安排下地方政府日趨激烈的“錦標賽”競爭是解釋該現象的一個重要視角。自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中國政府開始實行對內改革、對外開放的新施政方略,國內經濟也逐步從“計劃”向“市場”轉變。后來,為了提高地方政府對發展轄區經濟的積極性,中央政府實施了以財稅為主要內容的經濟分權改革,通過擴大地方政府的經濟管理和決策權限來獲取其對改革開放政策的支持,但與此同時,中央政府在提高地方政府經濟權限的過程中,并未改變前者對后者在政治治理上的垂直管理體制。為了保證經濟目標的實現,中央政府往往利用“政治晉升”對地方官員進行獎勵。在此背景下,地方政府面臨著“經濟分權”和“政治晉升”的雙重激勵,競相表現出強烈的“唯經濟增長是重”的追逐目標,從而形成了中國轉型時期所特有的“市場維護型聯邦制度”。地方政府為了在以經濟增長為核心考核指標的政治錦標賽中獲勝,常利用權力之手對資源的流動和分配進行干預,其中之一,就是利用政府之手干預了諸如FDI等生產要素在城鄉間的不合理流動。
同時,長期以來,地方政府通過權力之手將經濟發展成果在城鄉間進行了不合理分配,財政支出大部分用于城市建設,公共服務也集聚于此,城鎮居民不僅具有較高的收入水平,同時還享受到諸如醫療、教育、養老等多方面的社會福利。對于農村居民,其產出不僅是消費資料的來源,也是生產資料的來源,而且在政府“重城市、輕農村”的發展理念下,其經濟成果常被政府用于發展城市,農村居民雖然承擔了城市發展的成本,但很少分享到城市發展的成果。因此,城鄉居民的福利水平不只是客觀因素作用的結果,其中還蘊含有制度的不合理安排,并且隨著諸要素在城市的積聚和固化,進而產生了顯著的“優勢富集效應”,從而進一步惡化了城鄉居民的福利水平。
(一)模型設定
為了分析外商直接投資、政府政策與城鄉居民經濟福利三者間的關系,本文參照 Choi*Changkyu Choi,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and Income Convergence”,Applied Economics,No.36,2004,pp.1045-1049.和魏后凱*魏后凱:《外商直接投資對中國區域經濟增長的影響》,《經濟研究》2002年第4期。的研究思路,建立如下計量方程:
(7)
式(7)中,因變量居民經濟福利用WI表示,FDI和POLI分別表示外商直接投資和優惠政策兩個自變量,CONT和α分別為控制變量與常數項,βi(i=1、2、3)為本文重點關注變量的系數,λm和ε分別代表控制變量系數及殘差項。
(二)變量選擇及說明
1.因變量
2.自變量
本文的自變量主要包括外商直接投資(FDI)和政府的優惠政策。對于前者,利用聯合國貿易發展會議(UNCTAD,2012)的測算方法,先分別計算得到地區歷年實際利用的外資金額占對應地區實際國內生產總值(GDP)的比重,全國城市歷年實際利用的外資金額占全國GDP的比重,然后兩者相比得到本文需要的數據*UNCTAD,“World Investment Report”, United Nations: New York, 2012,pp.389-408.。對于后者的度量,政府為了在“錦標賽”競爭中處于優勢地位,引入的外資項目將是一個重要的考量指標。在此背景下,政府通常以各類開發區的形式對引入外資項目進行集中化安置,并對開發區內企業在稅收、土地、產權等方面進行支持。由此,參照Démurger et al.的研究方法*Démurger S., Sachs J.D., Woo W.T., et al.,“Geography, Economic Policy, and Regional Development in China”, Asian Economic Papers,Vol.1,No.1,2002,pp.146-197.,先分別對各個城市不同類別的開發區賦值并加總,再計算市區、縣區歷年財政支出占所在城市財政總支出的比值,最后用開發區得到的值乘以該比值*本文對各類開發區的賦值如下:1代表沿江及內陸開放城市;2代表國家級經濟開發區或沿海開發區;3代表沿海開放城市;4代表六個國家級新區,即上海浦東新區、天津濱海新區、重慶兩江新區、浙江舟山群島新區、甘肅蘭州新區、廣東南沙新區;5代表經濟特區。。同時,由于外商直接投資與政府提供的優惠政策對居民經濟福利可能存在疊加作用,故將二者的交互項(FDI×POLI)納入計量方程進行回歸分析。
3.控制變量
受制于影響因素的眾多,本文重點選擇如下指標作為影響居民經濟福利水平的控制變量。一是經濟發展水平(DELE),用各個地區的人均產值(人均GDP)度量;二是對外開放水平(OPEN),用市區、縣區的外貿出口額占所在城市外貿出口總額的比值度量;三是教育程度(EDUC),先計算出各市區、縣區不同類別的受教育人數乘以各階段學歷年限的值,然后加總得到所需數據,計算公式為:小學學歷人數×6﹢初中學歷人數×9+高中學歷人數×12+大專以上學歷人數×16,其中,6、9、12、16表示各類學歷教育的年限要求;四是資本存量,利用公式Kt=It+(1-δ)Kt-1計算獲得,式中I表示當年的投資額,Kt-1表示前一年的資本存量,δ表示折舊率,本文取值為10%。
對于本文數據,如不另作說明,均來自《中國統計年鑒》、《中國城市統計年鑒》、《中國人口統計年鑒》以及中經網數據庫,文中涉及計算的指標,均根據公式計算獲得所需數據,樣本包括中國1994—2013年以來的210個地市及以上城市。同時,文中以美元計量的指標均通過美元對人民幣平均匯率換算,以貨幣計算的指標均通過居民消費物價指數調整,調整基期為1994年,缺失數據用插值法補齊。
為了保證回歸結果的有效性,先利用相關系數矩陣和方差膨脹因子(VIF, Variance Inflation Factor)對模型中的主要變量進行考察,結果發現它們之間不存在多重共線性,同時,對方差較大的變量取自然對數,以控制變量間可能存在的異方差問題。由于本文是基于面板數據的分析,故先后使用LM檢驗和Hausman檢驗來確定所選用的模型,最后依據結果決定采用隨機效應模型,考慮到數據特征,采用可行廣義最小二乘法(FGLS)進行估計。在檢驗的過程中,首先對全樣本進行回歸,然后將全樣本細分為市轄區、市轄縣兩個子樣本進行檢驗,最后將所有城市按一定標準分為八個地區*實證檢驗中,為了體現出城市的地區差異,我們按照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發展戰略和區域經濟研究部的劃分方法,將城市歸到所屬省份的八大區域中。分別是:南部沿海(粵、閩、瓊)、東部沿海(滬、蘇、浙)、北部沿海(京、津、冀、魯)、東北地區(遼、吉、黑)、長江中游(皖、贛、鄂、湘)、黃河中游(晉、內蒙古、豫、陜)、西南地區(桂、渝、川、云、黔)、西北地區(藏、甘、青、寧、新),由于具體城市名單太多,在此不予列出,需要者可向作者索取。,再從市轄區和市轄縣兩個方面進行檢驗。
表1是全樣本及兩個子樣本的檢驗結果,從全樣本的結果看,外商直接投資的符號顯著為正,表明外資流入在整體上促進了當地居民經濟福利的增加。這說明隨著流入外資數量的增加與質量的提升,其產生的外溢效應在增加居民收入的同時,對當地的經濟活力、市場化水平以及制度環境都產生了促進作用,居民從中獲得了更多的公共產品和服務,提升了生活質量與福利水平。與外商直接投資的結果一樣,優惠政策在整體上也促進了居民經濟福利水平的提升。對此的理解是:政府通過優惠政策盤活了轄區內的生產要素,釋放出巨大的制度或政策紅利,居民通過參與經濟活動分享了該紅利。

表1 全樣本及兩個子樣本檢驗
注:*、**、***分別表示在0.1、0.05、0.01水平下顯著,小括號中數值為Z值,W表示Wald檢驗,該值大于10時,則表明模型的整體回歸顯著有效。
同時,值得注意的是,外商直接投資與優惠政策交互項的符號雖然為正,但并不顯著。這表明二者共同作用雖然在整體上有利于居民經濟福利水平的提升,但效果并不明顯。其中的原因可能與外資在區域的非均衡分布以及政府優惠政策的偏好有關,從而弱化二者的影響效果?;诖?,將全樣本細分為市轄區與市轄縣兩個子樣本進一步進行檢驗。
從兩個子樣本的檢驗結果看,外商直接投資在市轄區的符號為正,在市轄縣的符號為負,但只有前者顯著。對此,可以從如下兩個方面進行解釋。一方面,外商直接投資在數量上存在明顯的城鄉非均衡分布,大量外資集中在市轄區,其產生的外溢效應在整體上表現為正效應,從而有助于轄區居民經濟福利水平的提升,流入縣區的外資數量較少,外溢效應不明顯,難以影響居民的經濟福利水平;另一方面,外商直接投資在質量上也存在顯著的城鄉差異,以知識、技術為核心要素的外資在市區“扎堆”,以資源為核心要素的外資流向縣區,前者促進了城市經濟的增長,同時也對市區的制度環境產生了積極影響,實現了外資與城市經濟的協同發展,市區居民能夠分享到市區發展的成果,從而福利水平獲得提升;后者雖然在短期內可能提高居民收入,但由于其生產具有“資源消耗型、環境污染型”等特征,在長期中將對居民的生活質量產生明顯的不利影響(環境污染、生態惡化等),從而在整體上影響了居民經濟福利水平的提升。
兩個子樣本中,優惠政策在市轄區的符號顯著為正,在市轄縣的符號顯著為負。該結果與政府“重城市、輕農村”的發展理念有直接關系。在“錦標賽”競爭背景下,地方政府出于政績目的,將大量資源用于市區經濟的建設中,甚至將縣區的經濟成果通過政府之手挪移到市區經濟建設中,由此導致縣區居民不僅難以分享市區經濟的發展成果,還分攤市區經濟建設的成本,從而擴大了城鄉居民的福利差距。
從外商直接投資與優惠政策交互項(ln(FDI)×POLI)的結果看,它在市轄區的符號為正,在市轄縣的符號為負,并且二者都通過了顯著性檢驗。一方面外資在兩個地區存在明顯的“質”與“量”的差異,另一方面,地方政府在“重城市、輕農村”的發展理念下存在政策偏好,它們都有利于市區而不利于縣區。二者疊加后進一步強化了單一因素對兩個地區的影響,市區居民分享到了轄區社會經濟發展的成果,而縣區居民不僅未能分享到經濟發展成果,相反還成為外資生產成本與市區發展成本的分攤者,從而表現出顯著的差異性。
表2是市轄區的回歸結果,從表中可以看出,FDI流入對所有地區的城市居民經濟福利產生了積極影響,并且絕大多數都表現顯著。其中的原因是:一方面外商直接投資由于大多集聚到城市并參與到當地經濟活動中,特別是大多數外資流入到工業中,直接激發了整個行業的活力,提升了行業的效率,進而對行業產出和職工收入產生了直接的促進作用;另一方面,外資參與城市經濟活動將增加政府財政收入,政府為了吸引更多的外資流入以及長期存在的“重城市、輕農村”發展理念,促使其對城市配置更多的資源并不斷提高配套服務,這也將增加轄區居民的福利水平。同時,由于FDI具有多種生產要素的綜合屬性,它除了有利于提高居民就業率、增加居民收入外,外資流入后其內含的制度因素也將對當地政府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通過推動后者提高行政效率和公共服務水平來促進轄區制度環境的改善。換言之,FDI流入市轄區后,它對城市居民產生的積極影響不僅包括收入和生活水平的提升,而且包括政府角色轉變所帶來的公共服務、制度環境的改善等,這些都將提高城市居民的經濟福利水平。

表2 基于市轄區數據的分地區檢驗
注:*、**、***分別表示在0.1、0.05、0.01水平下顯著,小括號中的數值為Z值,W表示Wald檢驗,該值大于10時,則表明模型的整體回歸顯著有效。
表2中,優惠政策的符號在大多數地區都為正(黃河中游、西北地區除外)。該結果表明各地政府在“錦標賽”競爭的背景下,通過設立各類經濟開發區進行招商引資,其結果在整體上有利于轄區內居民福利水平的提升。外資作為多生產要素的“復合產品”,雖然它獲得了政府給予的諸如稅收減免、土地無償使用等優惠政策,并且可能對當地產生某些負面效應(如環境污染),但它參與到當地經濟活動后,有利于轄區經濟活力及效率的提升。同時,外資流入會對當地社會經濟產生技術溢出和制度變遷效應,從而在整體上外資流入帶來的正效應超過負效應,并促進了居民經濟福利水平的提高。另外,在“重城市、輕農村”的發展理念下,地方政府對流入市轄區的外資會進行政策引導,從而提高城市經濟與外資類型的匹配性和協同性,城市居民也從中分享到二者帶來的經濟成果。對于黃河中游和西北兩個地區,由于二者資源稟賦的原因,地方政府在引資過程中競爭力有限,引入的外資可能存在“數量”和“質量”的雙差,不僅數量少,而且外資類型大多為資源尋求型、污染密集型,其流入后雖然有利于當地居民收入的提高,但外資產生的生產成本通過社會化分攤轉嫁給了當地居民,從而居民的凈福利有可能為負。也可能由于上述兩個地區的城市大多具有“資源型”城市的特征,產業結構較為單一,產業轉型升級意識缺乏,對資源的依賴性較強,但隨著資源的消耗和枯竭,城市經濟可能陷入“荷蘭病”的路徑中,雖然政府在引資過程中出臺了許多優惠政策,但二者并沒有產生積極的疊加效應,反而可能出現居民成為政府實現政績的買單人,從而進一步惡化了居民經濟福利水平。
從外商直接投資與政府優惠政策交互項(ln(FDI)×POLI)的結果看,與前面優惠政策的符號較為類似,除黃河中游和西北兩個地區外,其他地區的符號都為正,并且大多通過了顯著性檢驗。這說明流入市轄區的外資與當地政府提供的優惠政策作用后,其對大多數地區居民的經濟福利水平都具有積極意義。外資在多數城市與政策產生了協同性,二者共同促進了流入地經濟的發展和居民生活質量的提升。黃河中游和西北兩個地區,由于資源稟賦的原因,流入外資不僅消耗了當地資源,而且存在成本的社會化分攤。同時,政府的優惠政策大多也基于對資源的依賴,城市經濟轉型升級的動力不強,產業結構的單一性逐漸對整體經濟產生了“路徑鎖定”,最終導致居民經濟福利水平的惡化。
表3是市轄縣的回歸結果,從表中可以發現,與市轄區的結果相比,外商直接投資在各個地區表現出顯著的差異性。對于沿海地區,外商直接投資的符號在北部沿海地區顯著為負,其他兩個沿海地區都顯著為正。在內陸地區,東北地區、黃河中游、西南地區的符號都為負,其他兩個地區為正。其中的原因可以從如下幾個方面進行解釋:在總體上,FDI無論在沿海地區,還是在內陸地區,其對縣轄區居民的經濟福利并沒有產生一致性的積極影響,相反,它對個別地區的居民經濟福利還表現出抑制作用。分地區看,北部沿海雖然是外資最先流入的地區之一,但由于該地區相比其他區域,無論行政層級,還是經濟發展水平,都存在更加明顯的差異性。由于外資的本質在于逐利,它們在區位選擇上傾向于到資源稟賦優勢明顯的區域集聚,從而形成了外資在區際的不均衡分布,即便流入市轄縣的外資已經存在質量上的不足,但它們在各個省市的分布上仍存在進一步的優劣次序選擇,從而使得區內處于政治經濟弱勢地位的縣區難以獲得“質量型”外資。在“錦標賽”競爭背景下,處于競爭弱勢地位的地方政府通過優惠政策將能源密集型、污染密集型外資引入轄區,雖然后者可能在短期提高了居民收入,但長期而言,外企生產過程中產生的巨大成本(比如環境污染)轉嫁給了當地居民,形成了成本的社會化分攤,從而在整體上惡化了居民的福利水平。為了檢驗該推論,先剔除河北省的城市樣本,再次進行檢驗,得到結果為0.128,并在0.05的水平上顯著,從而證實推測的成立。對于符號為負的內陸地區,由于其經濟發展水平低,流入的外資大多表現出“資源密集型、環境污染型”的特征,所從事的行業大多處于邊際性產業,本身已經難以產生高的經濟效益。但在“錦標賽”背景下,地方政府通過給予外資“超國民待遇”,不僅使其可以將生產成本進行社會化分攤,同時地方政府還將市轄縣的經濟成果挪用到市轄區的建設過程中,從而惡化了縣區居民的福利水平。

表3 基于市轄縣數據的分地區檢驗
注:*、**、***分別表示在0.1、0.05、0.01水平下顯著,小括號中的數值為Z值,W表示Wald檢驗,該值大于10時,則表明模型的整體回歸顯著有效。
從表3的結果看,優惠政策的符號在沿海與內陸地區也表現出顯著的差異性,它在沿海地區都為正,在內陸地區都為負。可能的原因是:地方政府在“錦標賽”競爭背景下,利用權力之手將優質資源配置到城市經濟的發展中,同時,為了實現表面化、短期化的政績目標,還將縣區的經濟成果挪移到城市中,從而政府偏向性的發展理念通過政策傳導到城鄉經濟中,縣區居民不僅沒有分享到區域經濟發展成果,而且還成為市區經濟發展的買單人,由此導致政策因素在城鄉間的符號差異。分區域看,沿海地區居民雖然也存在城鄉收入差異,但整體的經濟發展水平較高,并且這些地區的對外開放水平高,市場經濟活躍,縣區居民參與市場經濟的程度高,收入渠道多,從而掩蓋了政府偏向性發展理念下城鄉居民經濟福利差異。內陸地區無論經濟發展水平,還是對外開放水平都遠低于沿海地區,市場化程度低,居民收入渠道少,在政府“重城市、輕農村”的發展理念下,縣區資源和發展成果都被政府之手挪移到城市,從而惡化了縣區居民的經濟福利水平。
從外商直接投資與優惠政策交互項(ln(FDI)×POLI)的結果看,大部分地區的符號都為負(南部沿海和東部沿海除外)。其中的原因可能是:無論外商直接投資,還是政府的政策偏好,都存在明顯的異質性特征,優質的外資大多流向市轄區,地區經濟的發展成果大多用于城市發展,縣區居民難以從流入外資產生的溢出效應中獲取長期收益,而且還分攤了外資的生產成本和城市發展成本,從而在兩者的疊加作用下,縣區居民的經濟福利水平難以提升。交互項在北部沿海地區的符號也為負,其中的原因正如前述:由于該區域不僅具有經濟發展水平上的差異性,而且還存在行政層級上的差異性,從而資源和經濟成果可能不僅存在區內的城鄉非均衡配置,而且還存有區際的省市間非均衡配置。因此,北部沿海的結果可能具有行政層次不一致的影響?;诖?,按前面的做法將歸屬河北省的城市剔除后檢驗,結果符號由負轉正,但未通過顯著性檢驗,繼續將山東省的樣本剔除進行檢驗,結果顯著為正,這說明了推測的合理性。
本文基于中國210個地市及以上城市1994—2013的年數據,借鑒Choi等人的研究方法,實證分析了地方政府“錦標賽”競爭背景下,外商直接投資區際流動對城鄉居民經濟福利的影響。結果發現:FDI對城鄉居民經濟福利水平表現出顯著的差異性,對于市轄區,FDI在整體上促進了居民經濟福利水平的提升,對于市轄縣,FDI對居民經濟福利的提升并未表現出顯著的積極效應。地方政府的優惠政策存在城鄉偏好,它對市轄區居民的經濟福利水平具有促進作用,但對市轄縣居民的經濟福利產生了損害。同時,FDI與優惠政策的綜合作用對居民經濟福利表現出疊加性,資源在政府之手的偏好性配置下變生了異化,擴大了城鄉居民的福利差距。
上述結論產生如下啟示:在“錦標賽”競爭背景下,地方政府競相將引入FDI作為政績指標,通過給予外資企業在稅收、土地使用等方面的優惠政策,使之享有本土企業難以獲得的“超國民待遇”。FDI流入后,無論是“數量型”,還是“質量型”(特別是后者),外資大部分都參與到城市經濟活動中,而真正流入農村并參與農村經濟活動的FDI明顯偏少。同時,由于地方政府的政策偏好,優質資源配置到城市經濟的建設中,而農村居民則成為城市經濟發展的買單人,發展成果難以共享,但發展成本則產生了社會化分攤。因此,無論FDI及優惠政策單一因素,還是二者的綜合作用,都對城市居民經濟福利產生了促進作用,但對農村居民經濟福利沒有產生整體上的積極效應,反而在某些地區產生了惡化作用。
當前,中國正在著力推進全面小康社會和新農村建設。在此背景下,如果地區、城鄉間居民經濟福利差距出現進一步擴大,勢必會影響社會福利水平的整體提升,甚至影響社會經濟的和諧發展。因此,必須采取有效措施不斷改善和優化城鄉居民經濟福利狀況,以促進區際、區內城鄉居民福利水平的持續平穩提升。要實現上述目標,可以重點從如下幾個方面考慮:一是進一步健全市場經濟體制建設,促進經濟成果在區際、區內城鄉間的均衡分配;二是不斷完善社會保障制度,確保城鄉居民能夠平等分享社會福利的機會和權利;三是加大農村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的建設和投入,減輕農村居民生產、生活過程中的社會成本;最后,地方政府(特別是內陸地區政府)要改變過去“重城市、輕農村”的經濟建設思路,著力推進城鄉經濟的統籌發展,促進要素的平等交換和公共資源均衡配置等。
[責任編輯 王治國 責任校對 王景周]
2015-11-20
高文新(1976—),男,山西朔州人,西安交通大學經濟與金融學院博士生,主要從事外商直接投資與政府管制;
宋一弘(1982—),男,四川閬中人,財富證券研究發展中心研究員,經濟學博士,主要從事產業投融資研究。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全球經濟調整與中國經濟發展方式轉變研究》(批準號:09XJY011)。
F125.1;F124.7
A
1000-5072(2016)10-01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