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元濤, 符 渝
(1.北京師范大學 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 北京 100875; 2.對外經濟貿易大學 中文學院, 北京 100029)
?
構件構意泛化與漢語詞義引申的關系
齊元濤1, 符 渝2
(1.北京師范大學 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 北京 100875; 2.對外經濟貿易大學 中文學院, 北京 100029)
漢字構件在構字時可以提供一定的構意,在漢字發展過程中,構件提供的構意存在泛化現象,即由一種構意向多種構意發展。漢語詞義在使用過程中會從本義發展出很多引申義。從認知模式來看,構件的構意泛化與漢語的詞義引申都建立在意義之間的相似性和相關性的基礎上,即二者所反映的意義認知模式是一致的。從具體的意義發展軌跡來看,構件的泛化構意和詞語的引申義項存在互證關系和互補關系。對構意和詞義的協同研究,可以拓展和深化我們對漢語者意義觀的認識。
漢字; 構件; 構意; 詞義; 引申
(一)構件的構意泛化
構件的構意是指構件在構字時所體現的意義信息。例如,詞語“人”的本義是“能制造和使用工具進行勞動,并能用語言進行思維的高等動物。”當“人”作構件時,在有些字中體現的構意與詞語“人”的本義是相同的,《說文》:“僮,未冠也”;“俊,材千人也”;“倌,小臣也”。
構件的構意泛化是指構件由原來表示某一種構意而泛化表示其他構意。例如,構件“人”的構意,由表示人類而泛化表示與“人”有相似性的非人類,《說文》:“偶,桐人也”,即木雕的人像,木偶;“僊,長生僊去”,即神仙;“鬼,人所歸為鬼。從人;象鬼頭;鬼陰氣賊害,從厶”,即人死后離開形體而存在的精靈。
(二)漢語的詞義引申
詞義從本義出發,沿著一定的方向發展出一系列新義,叫做引申。例如,詞語“人”由本義引申而指“果仁”,《齊民要術·種梅杏》:“杏子人,可以為粥”,后來這個義項寫作“仁”。段玉裁曾對這個引申義的來源作過闡釋,《說文解字注》:“《禮運》曰:‘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又曰:‘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按:禽獸、艸木皆天地所生,而不得為天地之心,惟人為天地之心,故天地之生此為極貴。天地之心謂之人,能與天地合德,果實之心亦謂之人,能復生艸木而成果實,皆至微而具全體也。果人之字,自宋元以前本艸方書詩歌紀載無不作人字,自明成化重刊本艸乃盡改為仁字,于理不通,學者所當知也。”
構件的構意泛化與漢語的詞義引申都反映了人們對意義的認知。隱喻和轉喻是人類重要的認知模式,我們可以采用隱喻模式和轉喻模式來觀察構意和詞義的發展。
隱喻的本質是根據一種事物來理解和體驗另一種事物,*Lakoff, George & Mark Johnson, Metaphors We Live by,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0, p.5.隱喻產生的基礎是相似性。轉喻是指人們采用事物某一個容易理解或是容易感知的方面去代表事物整體或是事物的另一個方面或是其自身的一部分,*Lakoff, George, Women, Fire and Dangerous Things: What Categories Reveal About the Mind.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7. p.77.轉喻產生的基礎是相關性。
考察發現,構意和詞義的發展反映了相同的意義認知模式,即兩者的意義發展都具有隱喻模式和轉喻模式。例如:
雨,本義是從云層中降向地面的水。在作構件時,“雨”的構意有:(1)與雨相關的事物,《說文》:“霽,雨止也”;“霖,雨三日已往”,即久雨;《說文解字注》:“零,徐雨也”,即徐徐而下的雨。(2)與雨有相關性的非雨事物,《說文》:“雷,陰陽薄動雷雨生物者也”;“電,陰陽激耀也”;“震,劈歷振物者也”。(3)與雨有相似性的天氣,《說文》:“雪,凝雨悅物者”;“雹,雨冰也”;“露,潤澤也”。上述構意(1)是“雨”的基本構意,其他是“雨”的泛化構意。構意(3)是通過隱喻思維而由“雨”泛化表示與“雨”相似的天然降水等事物;構意(2)是通過轉喻思維而由“雨”泛化表示與“雨”關聯的“雷電”、“霹靂”等事物。
詞語“雨”的義項,在《漢語大詞典》中有:(1)從云層中降向地面的水。(2)比喻教導之言,教誨之言。南朝梁簡文帝《上大法頌表》:“躬紆尊極,降宣至理,澤雨無偏,心田受潤。”(3)友人。唐杜甫《秋述》:“常時車馬之客,舊,雨來;今,雨不來。”謂過去賓客遇雨也來,而今遇雨卻不來了。后因以“雨”喻友人。宋楊萬里《重九前四日晝睡獨覺》:“舊雨不來從草綠,新豐獨酌又花黃。”(4)傳說中的一足鳥。《禽經》:“雨舞則雨。”張華注:“一足鳥,一名商羊。《字統》曰:商羊一名雨。天將雨則飛鳴,孔子辨之于齊庭也。”上述義項(1)是“雨”的本義,其他是“雨”的引申義。義項(2)是通過隱喻思維而表示與“雨”有相似功用的事物;義項(3)、(4)都是通過轉喻思維而表示與“雨”相關的人和物。
由上述例子可見,構件“雨”的構意泛化與詞語“雨”的詞義引申都具有隱喻模式和轉喻模式,兩者反映的意義認知模式是一致的。再如:
水,本義是無色無味的透明液體。在作構件時,“水”的構意有:(1)水,《說文》:“汾,水,出太原晉陽山,西南入河”;“海,天池也,以納百川者”;“沙,水散石也”。(2)云雨天氣,《說文》:“滃,云氣起也”;“溟,小雨溟溟也”;“瀌,雨雪瀌瀌”。(3)飲食汁液,《說文》:“汁,液也”;“瀋,汁也”;“灝,豆汁也”。(4)人的體液,“湩,乳汁也”;“洟,鼻液也”;“潸,流涕皃”。上述構意(1)是“水”的基本構意,其他是“水”的泛化構意。構意(3)、(4)是通過隱喻思維而由“水”泛化表示與“水”有相似性的液體;構意(2)是通過轉喻思維而由“水”泛化表示與“降水”有關的事物。
詞語“水”的義項,在《漢語大詞典》中有:(1)由兩個氫原子和一個氧原子結合而成的氫氧化合物,是無色、無嗅、無味的液體;(2)特指河流;(3)泛指一切水域;(4)汁、液的通稱;(5)指水攻,放水淹沒敵方;(6)泅水;(7)舊指婦女蒙受痛苦凌辱的生活境遇,明馮惟敏《僧尼共犯》第四折:“俺看那不還俗的僧尼們,幾時能夠出水呵!”上述義項(1)是“水”的本義,其它是“水”的引申義。義項(4)、(7)是通過隱喻思維而表示與“水”相似的事物,如(7),身不由己、痛苦無望的生存環境與漂浮不定、令人恐懼的水流有相似處,因此,“水”可以引申表示蒙受痛苦凌辱的生活境遇;義項(2)、(3)、(5)、(6)是通過轉喻思維而表示與“水”相關的事物。
由上述例子可見,構件“水”的構意泛化與詞語“水”的詞義引申都具有隱喻模式和轉喻模式,兩者反映的意義認知模式是一致的。
從具體的意義發展軌跡來看,構意泛化與詞義引申既存在互證關系,又存在互補關系。所謂互證關系,是指二者的發展軌跡存在一致性,構意的泛化軌跡和詞義的引申軌跡可以相互驗證。所謂互補關系,是指二者的發展軌跡存在不一致,構意泛化與詞義引申各有自身的系統,二者存在互補的內容。下面我們以具體的例子來展示構件構意泛化與漢語詞義引申存在的互證、互補關系。例如:

單音詞“日”和語素“日”,在《漢語大詞典》中的引申義項有:(1)從天亮到天黑的一段時間,白天;(2)地球自轉一周的時間,一晝夜;(3)每天,一天一天地;(4)他日,改日;(5)過去,從前;(6)記歷的單位,特指一月中的某一天;(7)光陰,時間;(8)時代,時期;(9)日子,日期;(10)指人君;(11)舊時指日辰的吉兇禁忌。
二者的互證表現為:詞語“日”的引申義(1)、(2)、(5)、(7)、(8)這些與“時間”有關的內容,在構件“日”的構意中也存在,它們形成互證關系。二者的互補表現為:引申義未在泛化構意中出現,如引申義(3)、(4)、(6)、(9)、(10)、(11);泛化構意未在引申義中出現,如構意(2)、(3)、(4)。再如:

單音詞“穴”和語素“穴”,在《漢語大詞典》中的引申義項有:(1)洞孔,洞窟;(2)墓壙;(3)指敵人或奸人盤踞、藏匿的地方;(4)地道;(5)水道;(6)中醫指人體上可以針灸的部位,多為神經末梢密集或較粗的神經纖維經過的地方;(7)穴居;(8)鉆研。
二者的互證表現為:詞語“穴”的引申義項(1)、(2)在構件“穴”的構意中也存在。二者的互補表現為:引申義項(3)~(8)未在構意中出現;構意(3)、(4)未在引申義項中出現。
(一)互證價值
構意存在于漢字的構形之中,詞義存在于漢語的言語之中,都需要經過專門的整理才能得到。單就字形來整理構意、單就言語來整理詞義,不一定能保證整理過程的客觀準確,通過構意和詞義的互證,則可以讓我們的整理工作做得更好。
首先,我們來看構意泛化對詞義引申的研究價值。例如,構件“皿”的泛化構意可以對詞語“皿”的義項整理做出很好的旁證。

詞語“皿”的義項,在《漢語大詞典》中只有兩個:(1)盤盂碗盞一類飲食盛器的總稱;(2)以器皿承受。我們認為,《漢語大詞典》沒有為“器皿”義專設義項,是不妥當的。義項(2)“以器皿承受”是“器皿”義的動詞用法,說明“皿”是可以用作“器皿”義的,而構件“皿”由“飯食盛器”泛化指“一般盛器”這一構意的泛化過程和泛化結果,都可以作為詞語“皿”由本義“飲食盛器”引申出“器皿”義的旁證。
其次,我們來看詞義引申對構意泛化的研究價值。例如,詞語“口”的引申義項可以幫助確定構件“口”的構意。
口,本義是人之口,《說文》:“口,人所以言食也。象形。”小篆的“向”字從“口”,《說文》:“向,北出牖也。從宀,從口。《詩》曰:塞向墐戶。”這個構件“口”的構意是什么呢?“向”的詞義是朝北的窗戶,構件“宀”的構意是房屋,我們認為這個“口”的構意是“物體內外相通的地方”。這個構意是通過隱喻思維泛化而來的。“口”的基本構意是“人用來說話和吃飯的器官”,通過相似性原則,構意泛化表示“物體內外相通的地方”。這個構意的實現過程可以通過單音詞“口”的詞義引申過程得到驗證。在先秦時期,單音詞“口”已經從本義“人之口”通過隱喻思維發展出引申義“物體內外相通的地方”,如《墨子·備穴》:“必令明習橐事者,勿令離灶口。”同理,作為構件的“口”當然也可以泛化指“物體內外相通的地方”。這是我們基于小篆的形體和《說文》自身的形義系統作出的解釋,這個解釋可以為“向”字提供充分的理據。
(二)互補價值
構意泛化與詞義引申都反映了漢語者對漢語意義的認知,它們發生在不同領域中,在詞義發展軌跡及發展結果上的互補關系,可以拓展和深化我們對漢語意義的認知。例如:
“糸”的本義是“細絲”,《說文》:“糸,細絲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絲者,蠶所吐也;細者,微也。細絲曰糸。”構件“糸”是一個構字量很大的構件,《說文·糸部》收正篆250字,“糸”的主要構意有:(1)細絲,如:“繭,蠶衣也”;“繅,繹繭為絲”;“綺,文繒也”。(2)泛指蠶絲之外的各種纖維,如:“絺,細葛也”;“織,作布帛之總名”;“縫,以針紩衣也”;“縷,線也”;“綆,汲井綆也”;“縋,以繩有所懸也”。
“糸”的義項,在《漢語大詞典》中只有兩個:(1)細絲;(2)表示長度的小數,相當于五根蠶絲并排的長度。我們認為,對于全面考察漢語者的意義觀來說,構件“糸”的構意(2)和詞語“糸”的義項(2)可以互補。人們在造字時,通過隱喻思維,用構件“糸(細絲)”去表示與蠶絲有相似性的其他纖維,顯示了在漢語者對紡織纖維的認知中,“蠶絲”具有特別凸顯的地位,構件“糸”的構意補充了我們對“糸”的語義的認知。在詞語中,通過轉喻,人們用五根細絲(糸)并排的長度來表示長度很小的一個計量單位,這種意義關聯在構意中也是看不到的。
再如,“犬”的本義是“狗”,《說文》:“犬,狗之有懸蹄者也,象形。孔子曰:‘視犬之字如畫狗也。’”“犬”是“狗”的象形,在參構“狡”、“獒”、“突”等字時,構件“犬”體現的構意是“狗類”,《說文》:“狡,少狗也。從犬,交聲”;“獒,犬如人心可使者。從犬,敖聲”;“突,犬從穴中暫出也。從犬在穴中”。“狐”、“猴”、“狼”、“狽”、“獺”、“豬”、“貓”等字所對應的動物各不相同,但它們也都從“犬”,此時構件“犬”的構意已由表示狗類泛化表示一般的四足爬行類哺乳動物。此外,由于尊華夏攘夷狄的思想,漢人常常將少數民族視為與野獸一樣未開化的種族,漢字中表示少數民族名稱的“狄”、“狤”、“獠”、“犵”、“狫”、“狢”等字也從“犬”。“犬”作為構件,主要有三個構意:(1)狗;(2)一般的四足爬行類哺乳動物;(3)對人的蔑稱。
“犬”的義項,在《漢語大字典》中有三個:(1)狗;(2)謙稱;(3)對人的蔑稱。狗對于人類而言是低等的、服務于人的,“犬”通過隱喻,就可以表示表示身份卑微以示自謙,如謙稱自己的兒子為“犬子”。“犬”作為詞語也常用來賤稱少數民族,如“犬戎”、“犬夷”。構件“犬”的構意(1)、(3)與作為詞的“犬”的義項(1)、(3)可以互證,構意(2)與義項(2)則形成互補。漢語者在造字時用“犬”表示四足爬行類哺乳動物,這種觀念在詞語中是看不到的;而在說話時用“犬”表自謙,這種觀念在漢字構造中也未見體現。可以說,構件“犬”的構意與詞語“犬”的義項的互補完善了我們對于“犬”的意義的理解。
[1]卜師霞:《論形聲字形符系統的產生及其功能》,《北華大學學報》2002年第1期。
[2]古敬恒:《試論形符對形聲字表義范疇的確定》,《綏化師專學報》1997年第2期。
[3]李國英:《小篆形聲字研究》,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
[4]王寧:《訓詁學原理》,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6年版。
[5]王寧:《漢字構形學導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年版。
[6]王玉新:《漢字部首認知研究》,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7]張輝、盧衛中:《認知轉喻》.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
[8]趙倩:《漢語人體名詞詞義演變規律及認知動因》,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
[9]Lakoff, George. & Mark Johnson,MetaphorsWeLiveby,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0.
[10]Lakoff, George,Women,FireandDangerousThings:WhatCategoriesRevealabouttheMind,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7.
[責任編輯 閆月珍 責任校對 池雷鳴]
2016-05-10
齊元濤(1970—),男,山東淄博人,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研究員,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漢字學研究;
符 渝(1973—),女,海南文昌人,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中文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漢字學和詞匯語義學研究。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數字化〈說文〉學及其研究平臺構建》(批準號:12&ZD182);
H030
A
1000-5072(2016)10-0036-05
新世紀優秀人才支持計劃(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