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昊 林偉
收入差距、中等收入陷阱與中國的城鎮化道路
文/吳昊 林偉
經過改革開放以來30多年的經濟高速增長,中國成功實現了從低收入國家到中等偏上收入國家的跨越。繼續保持經濟較快增長并實現從中等收入國家到高收入國家的新躍進,是下一個階段中國面臨的最為重大的課題。收入差距越大的經濟體陷入中等收入陷阱的可能性越大,為解決貧富差距而實行的福利政策也是一些國家陷入中等收入陷阱的重要原因。中國必須在有效解決收入差距過大的同時,不斷提高全要素生產率和保持經濟較快發展,實現社會公正和經濟效率的兼容。
收入分配與中等收入陷阱之間存在著非常密切的關系。據張林秀等統計,自1950年以來,在以非石油為主導產業、非單一城市型經濟體中,只有14個完全實現了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成功轉型,這些國家的收入差距都比較小。其收入基尼系數在0.25-0.39之間,平均數為0.33。與上述經濟體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大多數長期處于中等收入偏上但始終無法完成向高收入階段轉型的經濟體,收入差距問題都非常突出,收入基尼系數均在0.36以上,平均數為0.45,巴西、哥斯達黎加、哥倫比亞甚至均在0.50以上。
收入差距過大不利于保持經濟增長是有其內在根據的。首先,收入差距過大將造成社會不同階層的嚴重對立和尖銳矛盾,并從而破壞保持經濟快速增長所必需的社會環境。許多發展中國家的社會動蕩都是因為貧富差距過大和社會階層嚴重分化造成的。一個國家一旦發生嚴重社會動蕩并且持續化,不僅無法實現向高收入階段的跨越,甚至很有可能重新退回低收入經濟體的行列。其次,收入差距過大造成許多國家民粹主義思潮不斷泛起,迫使政府采取各種影響經濟活力的政策。例如,嚴格限制企業解雇員工,實行就業保護;提高工資標準,大規模實施普惠制的社會福利政策;限制外資或國外企業在本國發展;歧視私有企業,在主要產業部門實施國有化政策;用價格管制辦法對付通貨膨脹,使價格失去資源配置的信號功能。最后,在收入差距過大、就業創造不足、社會階層固化的情況下,低收入階層提升人力資本的意愿將大大降低,最終造成產業升級發展的人力資本支撐嚴重不足。
經濟增長停滯反過來也會使收入分配格局固化甚至惡化。在任何國家,經濟增長停滯和就業創造不足的最大受害者都是低收入階層,因為這個群體是最容易失去工作和最難就業人群。另外,由債務危機、財政危機、貨幣超發所引發的通貨膨脹則會使低收入階層進一步貧困化。拉美一些國家盡管實行很多向貧困人口傾斜的福利政策,但是由于這些政策直接抑制了經濟增長,最終完全沒有起到促進收入分配合理化、公正化的作用,反而使嚴重的收入分配差距長期固化。經濟較快增長則有助于減少貧困人口規模,并且也可以使國家更有財力實施扶貧政策。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經濟快速發展,中國居民收入水平不斷提高。與此同時,收入差距持續擴大和貧富懸殊問題也日益突出。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測算,居民可支配收入基尼系數一直在0.45以上。有的研究發現國家統計局的測算數據并沒有充分反映中國居民收入差距的實際情況。例如,王小魯通過調查和估算指出,中國城鎮居民擁有的龐大隱性收入沒有被納入官方統計體系之內,因此實際上低估了城鎮居民的實際收入水平。根據他的測算,2011年城鎮居民的該類隱性收入規模高達15.1萬億元,與官方統計數據顯示的城鎮居民收入規模大體相當。其中,72%以上的城鎮居民隱性收入被收入最高和較高的20%城鎮居民所擁有。如果把這部分隱性收入計入在內,2011年城鎮10%最高收入家庭與10%最低收入家庭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比將變為20.9:1,而不是統計部門測算的8.6:1。中國的收入差距存在多種表現形式或組成部分,城鄉差距、地區差距、行業差距等方面都非常突出。
中國收入差距非常大的同時,經濟增速明顯下降的風險在不斷加大。2015年GDP增速為6.9%,創下近25年來新低。經濟增速放緩既有產業結構調整陣痛、前期刺激政策消化等短期性原因,同時也有諸多長期性原因。在勞動力增長趨于停滯、以往資本投入高增速難以為繼的情況下,全要素生產率(TFP)對經濟增速的影響越來越大。然而,大量研究都表明,中國的全要素生產率增長率一直處于較低水平,而且近年來其增長率也呈現出明顯的下降態勢。陸銘等的研究認為,早在2003年以后中國按就業份額加權平均的總體TFP增長率就進入了下降軌道,而此前則總體上呈現波動上升的演變軌跡。
TFP增長率的不斷下降,將直接影響GDP的可持續增長,并將進一步惡化收入分配格局,甚至對社會穩定構成嚴重消極影響。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增長都或多或少改善了各個群體的收入和生活,并且近年來國家不斷加大對欠發達地區、農村以及特別困難群體的扶持力度,各種低收入群體對收入差距具有較高的容忍度。然而一旦經濟增長速度出現大幅度降低,將沒有足夠的增量保證中低收入群體收入持續增長,甚至發生中低收入群體絕對收入狀況惡化。因此,中國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必須直面和解決收入差距巨大和TFP增長率下降兩大難題。
城鎮化過程既是全要素生產率不斷提高的過程,同時也是緩解收入差距的過程。從產業間的資源再配置角度看,城鎮化即為農業剩余勞動力向非農產業轉移的過程。這不僅可以提高已實現轉移勞動力的生產率,也為農業生產和經營效率提高創造了重要條件。從地區間資源再配置角度看,城鎮化則是經濟資源向更有效率地區和城市集聚的過程。伴隨著城鎮化過程的人口跨地區流動,將使欠發達地區人均可利用資源規模不斷提高,從而也可以提高欠發達地區人口的收入水平。
然而,中國傳統的城鎮化道路卻沒有實現效率與公平的有效兼容。傳統城鎮化道路內容是多方面的,但影響最大的主要有三個方面,一是實行人口半城鎮化的政策;二是堅持中小城市優先發展政策;三是支持中西部地區農村人口就地城鎮化。
人口半城鎮化是流入城鎮的農村人口沒有完全融入城鎮社會生活,遭受各種排斥或歧視。改革開放以后,中國逐步放寬了對農村剩余勞動力進城務工的限制,數以億計的農民工涌入城市,并逐步成為產業工人和部分服務業從業人員的主體。農民工進城務工僅獲得了并不充分的工作權,而未獲得基本的市民權。人口半城鎮化將城鄉二元結構延伸至城鎮,既不利于縮小城鄉差距,還形成日益嚴重的城鎮內部二元矛盾。與此同時,農民工流動性過大,造成雇工企業沒有投資技能培訓的意愿和高技能技術工人嚴重短缺,進而造成了嚴重的效率損失。
優先發展中小城市和小城鎮的政策與經濟集聚規律存在明顯沖突。受集聚效應和規模經濟影響,城市規模越大人均產出和單位土地產出越高,人口200萬以上城市的人均產值為人口20萬以下城市的2.5倍,單位土地產出則更是高達23倍。受經濟集聚效應的影響,大部分中小城市和小城鎮產業空心化越來越明顯,土地占用越來越多,能夠提供的就業機會卻非常少,農民工大部分需要進入大城市就業。控制大城市規模的政策沒有控制住人口涌入和經濟集聚,只是減少了大城市建設用地投放和到大城市落戶。土地投入減少直接拉高了大城市地價和房價,落戶限制則造成了越是規模級別高、經濟增長快的城市半城鎮化問題越突出的局面。
優先支持中西部地區城鎮建設和鼓勵當地農民就地城鎮化,與控制大城市規模、支持中小城市發展的政策效果基本一樣,既損害了效率提升,也沒有很好地解決公平問題。中國東、中、西三大地帶的TFP一直呈遞減格局。中西部的調查發現這些地區的“造城”運動已經引起土地嚴重浪費、地方債務不斷攀升、社會矛盾不斷積累等嚴重問題。
中國順利實現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目標需要解決的問題非常多,其中最重要的是提升經濟發展效率的同時促進社會公平,而不能將效率與公平視為二律背反的關系。城鎮化既有利于提升資源配置效率,同時也是縮小城鄉、地區差距的重要途徑之一。然而,以往的城鎮化政策既不利于經濟效率提高,也沒有真正實現促進公平的政策初衷。中央已經明確了經濟體制改革的基本方向,即“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市場對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用不僅體現在企業間、產業間的資源配置,也包括地區間、城市間的資源配置。在這個問題上政府更好的作用不是扭轉市場作用的方向,而是按照城鎮化的基本規律未雨綢繆,發達地區和大城市需要為接納更多人口流入做好提前準備。許多大城市的城市病并非人口膨脹的必然產物,在很大程度上是對經濟和人口集聚準備不足的結果,是城市建設和管理水平低下的必然結果。
(吳昊系吉林大學東北亞研究中心教授,林偉系吉林大學東北亞研究院區域經濟專業博士研究生;摘自《人口學刊》201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