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熾成
唐宋道統新探
文/周熾成
韓愈《原道》之道統眾所周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孟故后,道統不傳,韓愈未明說自己接上孟而可能有此暗示。北宋時道學興起,程顥被人說成是接孟子的人,中斷千年的道統被連上。后來,程子老師周敦頤和表叔張載也被列入道統中。再往后,朱熹又被認為接上周、程、張。至元明時代,從堯舜到朱的道統被廣泛接受。本文擬討論與上述眾所周知之道統不同的道統:孟子后未中斷,而是被荀揚王韓等延續著,其中不斷有新人進和舊人出。唐宋道統多種多樣,各種道統之間存在錯綜復雜之關系。與前賢研究相比,本文特別關注幾個問題:韓愈所說的道統是否只有一種版本?荀子等人在道統中的地位是如何演變的?道統的傳人如何被增減?
韓愈所言道統不是只有一種版本。與《原道》明確肯定孟子之后道統失傳不同,其《讀荀》事實上承認荀揚傳道統。不是孟死道統不存,而是揚還存之。如問韓愈:“荀子存道統嗎?”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因為荀“大醇”,“與孔子異者鮮”。荀揚都“大醇而小疵”,不因“小疵”而被排除在道統外。《讀荀》的道統與《原道》的道統不同,這點幾乎沒有論者注意到。韓愈在《進學解》中對荀評價更高:“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荀卿守正,大論是弘……是二儒者,吐辭為經,舉足為法,絕類離倫,優入圣域。”他肯定荀在道統中的地位,認為他與孟不相上下,他們對傳孔道有重要貢獻。
韓愈還有容墨子之道統:“儒墨同是堯舜,同非桀紂,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國家,奚不相悅如是哉?……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孔、墨。”(《讀墨子》)既然儒墨同是堯舜,就可說兩家都傳堯舜之道。韓愈強調孔墨一致,而孔先墨后,就可說墨傳孔。從堯舜湯武到孔墨荀孟,其接續之鏈條很明顯,而把他們連起來的是道或德。墨與孔荀孟一樣弘正道。
韓愈容納墨、荀的道統,顯示唐代道統說的多樣性。下述其他人的道統說,更是如此。長孫無忌說:“姬孔發揮於前,荀孟抑揚於後。馬鄭迭進,成均之望郁興;蕭戴同升,石渠之業愈峻。歷夷險其教不墜,經隆替其道彌尊。”(《全唐文》第六冊,第1374頁-1375頁)周孔荀孟之后,還有馬鄭蕭戴多人傳經、傳道。魏征說:“《周禮》,公旦所裁;《詩》、《書》,仲尼所述……荀孟陳之于前,董賈伸之于后。”(《全唐文》第二冊,第1647頁)這里可見周孔荀孟董賈的傳道系統。楊倞說:“蓋周公制作之,仲尼祖述之,荀孟贊成之,所以膠固王道,至深至備……斯道竟不墜矣……荀孟有功于時政,尤所耽慕。”(王先謙:《荀子集解》,第51頁)楊顯示周孔荀孟一脈相承之王道。盧照鄰說:“昔文王既沒,道不在于茲乎!尼父克生,禮盡歸于是矣。其后荀卿、孟子服儒者之褒衣。”(《盧照鄰集校注》,第302頁)盧顯示的還是周孔荀孟之統,不過,“周”不是指周公,而是指周文王。
綜觀上述多樣的唐代道統說,“周孔荀孟”和“游夏荀孟”最值得注意。在“周孔荀孟”和“游夏荀孟”中,均荀前孟后。就時間言,孟前荀后,“孟荀”才是自然之序。為何出現“荀孟”之序呢?最值得考慮的解釋是:因荀子影響更大,故他被前置。漢唐一直存在的先荀后孟排序顯示荀在儒學中的重要地位。由于后來影響深遠的程朱道統排擠荀子,自元明起,這種地位逐漸被人淡忘。如果歷史地考慮這種地位,并考慮前述大量的“周孔荀孟”和“游夏荀孟”的道統說,應該肯定:在韓愈那里,排擠荀子的道統版本很激進,不容易被時人接受,而承認荀子傳道地位的道統則是平和的,容易被時人接受。“時人”當然是指唐人。下一部分可以看到,“時人”可以延伸至宋人,起碼是北宋人。北宋道統說大部分還承認荀子的地位。
時間越往后,進入道統者越多。晚唐時王通(文中子)和韓愈被置于道統中。皮日休把文中子與孔孟相提并論,并明確指出他在道統上接孟,顯示“孔、孟、荀、文中子、韓愈”的道統。文中子被尊,關鍵是因為韓愈被尊。在韓愈去世后,其影響不斷擴大,地位不斷上升,這與他學生眾多而他們又很有勢力有關。李漢、皇甫湜、孟郊、張籍、賈島、劉義都是韓愈的學生或追隨者。從社會背景來說,韓愈影響擴大而被要求納入道統,可能與對治晚唐的藩鎮割據等問題有關。韓愈當時可能被作為尊王攘夷的象征,人們希望強化此象征以利于解決這些問題。
唐末列文中子與韓愈進道統的說法不算多,而宋初這類說法就很多,孫復、石介等都有這類說法。孫復和石介稱孟荀楊王韓為“五賢”或“五賢人”。“五賢人”、“五賢”、“五子”等說法,在宋初比較常見,孔道輔、韓琪、張宗益等也有此類說法。
到北宋中后期,王通被很多人擠出道統,“五子”演變為“四子”,“五賢”演變為“四賢”:孟荀揚韓。人們發現王通的事跡被夸大甚至偽造,認為《文中子》是偽書。王通應該是在尊韓過程中被人挖出來的,那些人為抬高韓而以王為陪襯。不過,北宋中后期仍然有人把王通置于道統中,這些人也說“四子”,但其所指為孟子之后的荀揚王韓。他們與懷疑《文中子》是偽書的人不同,仍然相信它,相信王通。這些說法實際上是宋初“五子”說法的延續。加上孟子,“四子”就變成“五子”。
宋代的道統說,除前述容“五子”或“四子”的道統說之外,還有其他道統說:有柳宗元在其中的道統;有董仲舒在其中的道統;有賈誼、司馬遷在其中的道統;有孔道輔在其中的道統;有歐陽修在其中的道統;有劉敞、王安石、曾鞏、蘇軾、秦觀等在其中的道統,如此等等。
時間越后,被納進道統者越多。與之相反的趨勢也存在:時間越后,越有一些人被排擠出。荀子、揚雄最早被韓愈擠出道統,而韓愈本人又被宋人擠出道統。韓愈排擠荀揚的道統版本,在唐影響不大,在宋初也影響不大,而至北宋中期影響才大了一些。
唐末陸龜蒙以李斯反推荀子:通過批斯而批荀,由學生壞而推論老師不好,這種思路被北宋中后期把荀驅逐出道統者所繼承。他們的依據,除斯壞外,還包括:攻擊孟子;主張惡性;不知周公。李斯為荀弟子、《荀子》非孟而主張性惡,這些客觀事實一直都有。以這些事實作為把荀排除在道統之外的“客觀”根據的人,有什么“主觀”目的呢?不同的人可能很不一樣。通過抑荀而揚我應該是值得注意的目的。韓愈批評荀揚不能擔當起傳承道統的重任,暗示自己接上孟,不難看出韓愈凸顯自我的勇氣。北宋中后期把荀子擠出道統的人,或明或暗地持有自己或自己的師長、同道接孟子的想法。
由于荀子的巨大影響,把他擠出道統非易事。整個北宋年間,只是少數人這樣做,但多數人不響應。這些少數人,除王安石、蘇軾等人之外,還有二程等。二程明確地贊成韓愈排擠荀楊的道統版本,而反對他容納兩人的版本。不過,二程在北宋的影響并不大。到了南宋,由于朱熹等人的努力,他們的影響擴大,把荀子擠出道統的人也相對多起來,同時把揚雄擠出道統的人也多起來。當然,南宋仍有多種說法置荀于道統中。陸九淵所說的“五子”含荀子。比朱熹晚生的樓鑰,不接受其排荀的道統。早于朱熹在武夷山講學且被其肯定的胡寅,把邵雍、程顥、程頤、張載加入道統中,但仍然留荀在道統中。朱熹肯定二程直接孟子,把荀揚韓擠在道統外,但胡寅認為二程等不是直接孟子,而是接韓愈。晚于朱熹的真德秀在“繼之以子思、孟子、荀況、董仲舒、揚雄、周敦頤之說”的話中也承認荀在道統中的地位。
始于晚唐之尊韓至宋初被孫復、石介等推到歷史高點,然物極必反,北宋中期韓愈遭到多種批評。打通儒釋的契嵩作《非韓》,矛頭對準以本土固有道統反佛的韓愈。他批評韓愈以不合于禮和道的方式急于求仕,批評他先仁義而后道德的順序和對儒家之道的理解之誤……契嵩曾得到仁宗皇帝的肯定,其批評韓愈當時可能有不容忽視的影響。曾經很尊韓的歐陽修批評他“不異庸人”。司馬光批評他寫信給貴人求官。他與佛教人士如大顛等的交往,當然也受批評。韓愈自負于對道的追求和把握,而北宋中期的多位大家恰恰在這方面批評他。
承認荀揚在道統中地位的韓愈是溫和的,而否認它的韓愈是激進的。溫和與激進的韓愈均有重要影響。激進韓愈引出了更激進之后來者,他們超越韓愈而想直接孟子或者推出自己的師長、同道接之。歷史上常有激進者被更激進者超越之情形,但沒有前面的激進者就不會有后來的激進者。論者們一般只知激進韓愈,而未知溫和韓愈,而溫和韓愈的影響也很明顯。含韓愈的“五賢”或“四賢”道統說,從宋初起一直延續至宋末,甚至延續到元明。由于朱熹《四書集注》成為科舉考試的基本教材,排擠荀揚韓的程朱道統從元代起影響越來越大,二程或二程老師周敦頤接孟子的說法得到廣泛的接受。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元明道統說只剩下一種。關于元明道統說的多樣性,擬另文討論之。
【作者單位:華南師范大學政治與行政學院國學研究中心;摘自《哲學研究》2016年第3期;本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荀學新探:以性樸論為中心”(編號:13BZX043)的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