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左東嶺
我們需要什么樣的學術史
——以中國古代文學研究為中心
文/左東嶺
學術史的清理其實是學術研究的常規工作,任何一個領域的問題研究,都必須首先從學術史的清理做起,否則便無法展開自己的研究。中國學術界大規模、有意識的專門學術史研究,是從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的,其標志性成果是天津教育出版社組織編輯出版的“學術研究指南叢書”。從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中期,該叢書出版了數十種學術史“概述”類著作。現在回頭來看這套大型研究史叢書,我們依然應該對其表示敬意,因為它的確對當時及后來的學術研究具有重要的貢獻與推進??偨Y起來說,它具有以下幾方面的主要特點:一是起點較高;二是作者隊伍選擇比較嚴格;三是叢書質量較高。
自這套叢書出版之后,便持續掀起了學術史寫作的熱潮。與該叢書相比,后來的學術史研究無疑有了長足的進展,這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更加系統而規范;二是體例多樣而各顯特色;三是對于學術史認識的深化。
然而,在學術史研究局面繁榮的背后,潛存著許多必須關注和可以引起討論的問題。這種情況大致分為兩個層面。一個是大批貌似學術史研究而實則僅僅是成果的羅列,作者既未能全面搜羅成果,也缺乏鑒別揀擇的能力。此類成果對于學術研究幾乎毫無貢獻,故不在本文的論述范圍之內。另一個是許多嚴肅性的學術史著作與論文,對學界的進一步研究影響較大,但也存在著種種的問題,這就不能不引起足夠的重視。就筆者所看到的學術史論著,大致存在著以下應該引起注意的現象:首先是資料的完整性問題;其次是選擇的合理性問題;再次體例的統一性問題。
除了上述的種種不足之處外,還存在著分析的深入性、評價的公正性、預測的先見性等方面的問題。但歸結起來說,學術史的研究其實就是兩個主要方面:是否準確揭示了真正有價值的學術觀點與研究方法,是否通過學術史的梳理尋找出了新的學術增長點與研究空間。退一步說,即使不能指出以后的學術方向,起碼也要傳達與揭示有價值的學術成果。在這一方面,目前的問題最為嚴重,羅列成果、分類介紹與泛泛而談幾乎成為學術史寫作的基本套路。而對于研究者的獨特發現、獨特方法與鮮明風格則往往付之闕如。
清朝康熙初葉黃宗羲的《明儒學案》,全書共62卷,由5個大的板塊組成:師說、有傳承之流派學案、諸儒學案、東林學案和蕺山學案?;旧夏依酥饕髋珊痛硇匀宋铩C恳粚W案則由三部分內容構成:首先是總序,主要對本學案之師承淵源、思想特點以及作者之評價等;其次是學者小傳,包括其生平大概及為學宗旨;其三是傳主的主要學術著作、語錄之摘編。
就黃宗羲本人在《明儒學案》的“序”及“發凡”中所重點強調的看,“分其宗旨,別其源流”乃是其主要著眼點。也就是說,《明儒學案》所體現的學術原則與學術精神,主要由“明宗旨”與“別源流”兩個方面所構成,而且這兩點也對當今學術史的研究最具啟發價值。
“明宗旨”是黃宗羲《明儒學案》最鮮明的特色之一。筆者通過對該書的“序”“發凡”及相關表述的細致解讀,認為它具有三個層面的含義:首先是對最能體現思想家或學派特征、為學方法及學說價值的高度凝練的概括;其次,宗旨是思想家或學派獨創性的體現;再次,宗旨是為學精神與生命價值追求的結合。
“別源流”是黃宗羲《明儒學案》第二個要實現的目標。所謂“別源流”,就是要理清學派的傳承與思想的流變。從黃宗羲《明儒學案》的實際操作上看,其“別源流”分為四個層面:一是梳理有明一代學術源流,二是尋覓明代心學學脈,三是陽明心學本身的學脈關系,四是學者個人思想的演變過程。堅持思想探索,倡導獨立精神,贊賞學術個性,鼓勵流派紛爭,這是黃宗羲留給我們最有價值的思想啟示。
黃宗羲是明清之際的大思想家,《明儒學案》是中國歷史上的經典學術史著作。所以應該對其進行認真研究,從中受到有益的啟示。但是,學案體畢竟是古代的產物,面對更為豐富復雜的研究對象,就不必從體例上再去刻意模仿這樣的著作,而是要吸取其學術思想與撰寫原則,從而彌補當今學界學術史研究之不足。對此我們認為有三個層面的內容必須具備并對其內涵進行認真的辨析。
首先是所謂的提煉“宗旨”。這是黃宗羲最為強調的學術史研究原則,也應該是當代學術史最基礎的工作,其實也就是通過對學術研究過程的清理使讀者明白前人提出了何種獨特的觀點,運用了什么獨特的方法,形成過哪些獨特的學風與學派等。從提煉“宗旨”的角度看,目前存在的最主要的問題不在于學術史的編寫體例,而是對于“明宗旨”與“別源流”的把握是否到位。從“明宗旨”的角度,存在著一個突出主要特征與全面反映真實的問題。從“別源流”的角度,目前的學術史研究可能存在的問題更大。盡管現代學術史上真正形成學術流派的不多,但卻不能忽視學術思想的傳承與分化,甚至一個學者也會有學術思想形成、發展和變化的過程。學術思想的變化往往會導致其研究對象的選擇、學術方法的使用以及學術立場的改變等變化。只有把這些變化過程交代清楚了,才能從中總結學術研究與時代政治、環境風氣、研究條件之間的復雜關系等歷史經驗,同時也才能把歷史發展的過程性梳理清楚。無論是在所接受的學術訓練的系統性上,還是所擁有的研究條件上,我們的時代都要更優于黃宗羲,理應在明宗旨和別源流上比他做得更好,但遺憾的是,在許多方面黃宗羲依然是我們無法超越的楷模。在提煉“宗旨”的學術操作中上,目前的學術史研究還存在著一個更大的誤區,這便是對于歷史教訓的忽視。
其次是檢討缺陷。其實在學術史研究中確實還存在著很多需要糾正的弊端與不足,就其大者而言便有以下數種:研究模式的缺陷;流派研究的缺失;人文精神的缺失。以上三點只是作為例子來說明學術史研究中尋找缺陷的重要,至于更多更具體的研究缺陷,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而重要的是學術史研究者在進行學術評估時既需要挑剔的眼光,也需要批評的勇氣,他理應將學術史研究視為推動學科發展的動力而不是表彰優秀分子的光榮榜。
其三是學術預測。從近二十年來所呈現的學術史研究成果來看,其主體部分大都是對已有成果的介紹與評價,一般也都會在最后有一部分文字表達對未來的瞻望,但對于現存問題的檢討就要明顯薄弱一些。正是由于對現存問題的分析認識不夠具體深入,因而對學術發展趨勢的預測也大多流于浮泛。其實,學術預測包括未來瞻望與提出新的學術增長點兩個層面,而且是并不相同的兩個相同層面。未來瞻望具有全局性與宏觀性,表達了學術史研究者的一種愿望或理想;提出學術新增長點則是對下一步研究的觀念、方法與路徑的認真思考,因而必須與當前的研究緊密銜接。
提煉“宗旨”、檢討缺陷與學術預測,這是互為關聯的三個基本層面。盡管由于學術史寫作的目的、規模與專業不同,或許會在三者的比例上多少有所出入,但如果缺乏任何一個層面,都不能稱得上是嚴肅的學術史研究,或者說就會成為對于推動學術發展起不到應有作用的研究。
目前學界關于學術史的研究存在著兩種流行的誤解:一是認為學術史研究的價值低于專業問題的研究,二是認為學術史研究相對比較容易。而且二者互為因果,造成了許多混亂。學術史研究并不是什么人和什么學術階段都可以隨便涉足的,它需要具備應有的基本條件。這些條件包括學術素養與研究經驗兩個方面。
先說學術素養。所謂學術素養簡單地說就是學養,也就是長期的學術積累所形成的專業知識、認識能力、學術視野以及學術判斷力,等等。學養是任何一個專業研究領域都需要具備的,作為學術史研究的學者,需要更為寬廣的知識背景與學術視野,因為他會面對更多的一流研究對象與一流學者,如果不具備相應的學養,就會缺乏與之進行平等交流的資格,更不要說去評價他們。沒有一流的學養,就不會是一流的學術史研究者。
再說研究經驗。所謂的研究經驗,是指凡是要從事某個學術領域學術史研究的學者,應該對該領域具有較為豐富的專業研究體驗及成果,尤其是對本領域的學術理念與學術進展有較為深切的把握與體會。之所以要求學術史研究者擁有一定的研究經驗,是由下面兩個主要原因所決定的:第一,只有擁有研究經驗,才能具有提煉“宗旨”與學術評估的資格,將該領域中有創造性的成果與觀點選擇出來并作出恰當評價;第二,只有擁有研究經驗,才能真正了解該領域的學術難點,并提出新的學術研究方向。
在筆者看來,我們真正需要的學術史是:研究者需要具有明確的學術原則與研究目的,他所提供的研究成果應對各領域的學術研究的學術觀點、研究方法、學術貢獻及發展過程作出客觀清晰的描述,對學術研究中存在的方向偏差、理論缺陷、不良學風及學術盲點進行清楚的揭示,對將來的學術研究中可能解決的問題、采用的方法及拓展的新空間進行符合學理的預測,從而可以將后來的研究提升至一個新的層面。而要實現這樣一種目標,學術史的研究者就必須擁有足夠的學術素養與豐富的研究經驗。
(作者系首都師范大學中國文學思想研究中心特聘教授;摘自《文史哲》201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