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春 藺陸洲
輸家政治:非洲選舉與族群沖突研究
文/張春 藺陸洲
在冷戰結束后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多數新實現民主化的國家都出現了水土不服的情況。特別是在非洲,與成熟的民主國家相比,非洲國家往往出現選舉輸家不接受選舉結果的情況,輕則質疑選舉獲勝方選舉舞弊甚至選舉操縱,重則引發選后沖突甚至內戰。本文將這一現象統稱為“輸家政治”,即選舉輸家不接受選舉結果、不愿通過法律渠道質疑選舉結果或通過法律渠道但卻不接受法律裁決,相反采取從抵制直至沖突的對抗性措施。輸家政治現象在非洲不只發生在所謂的威權主義國家或“專制國家”,也發生在民主轉型國家甚至那些被西方稱為“民主典范”的國家之中。盡管為數不少的西方學者將輸家政治現象視為民主鞏固問題的一部分,并將其與非洲國家的內部問題特別是族群沖突相聯系,但其真正的原因要復雜得多,特別是考慮到非洲的歷史發展,國內外因素在不同時期的不同組合對非洲輸家政治的影響實際上會更大。
自非洲各國結束殖民統治、實現國家獨立以來,輸家政治就長期困擾著非洲國家,成為非洲國家政治現代化的頑疾之一。根據作者綜合多個數據來源的統計,自1960年至2012年,非洲各國共計舉行過335次總統選舉,其中僅有略超過半數的選舉失敗方接受選舉結果(167次),而對選舉結果不滿甚至不服進而采取各類抵制措施的多達121次,另有47次總統選舉在當年便直接引發了暴力沖突、政變甚至內戰。根據國際體系演變和非洲內部民主政治發展兩個標準,可將自1960年以來的非洲輸家政治劃分為三個階段。
(一)非殖民化運動成功初期(1960-1970年)
這一時期美蘇兩大陣營的冷戰正激烈展開,非洲民族獨立運動發展迅速,實現了國家獨立。在這個11年里,非洲國家共計舉行了51次總統大選,其中有34場選舉遭到輸家的質疑、抗議甚至引發暴力沖突;在此期間,非洲各國還發生過27次政變。形成這一時期輸家政治的原因相當復雜,核心問題在于非洲國家普遍缺乏現代民族國家的社會和政治基礎。第一,由“先有國家,后有民族”政治而來的,被人為捏合在一起的各個族群形成地方主義,在非洲的選舉政治中仍有著相當重要的影響。第二,嚴重缺乏相應的制度設計和制度能力來保證選舉輸家的未來利益。第三,原殖民宗主國的介入。
(二)政治現代化倒退時期(1971-1991年)
這一時期大多數非洲國家呈現出權力集中化的趨勢,最大的表現就是從競爭性多黨制向一黨制的轉變,競爭性的選舉數量逐漸下降。在1971-1991年期間,非洲大陸共計舉行了100次總統大選,其中發生抵制現象的多達61次,政變總數為58次。總體上,這一時期非洲輸家政治的原因更多是內生性的。首要的原因來自于蔓延非洲的政治權力集中化趨勢。第二項原因來自于這一時期非洲國家的經濟失敗。相對而言,外部介入在這一時期對非洲輸家政治的影響并不大。
(三)“第三波”民主化時期(1992-2012年)
受冷戰結束后“第三波”民主化浪潮的影響,這一時期非洲國家共計舉行了184次總統大選,其中發生選舉抵制的為36次,另有26次在選舉當年便引發了暴力沖突。相比前兩個時期,選舉接受率大為上升。這一時期政變也有所下降,為29次。非洲選舉輸家政治在這一時期的變化,既有內因也有外因。首先,選舉文化正日益內化到非洲國家的政治體制中。其次,非洲的經濟發展,進入21世紀后,非洲迅速從“絕望的大陸”轉變為“希望的大陸”。第三,國際社會的介入產生了復雜的影響。一方面,“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使非洲國家的選舉政治日益走向成熟;但另一方面,西方國家的民主推廣政策,使得非洲少數國家的選舉出現重大偏離,甚至形成某種但凡執政黨獲勝就可被指責為選舉操縱的輸家政治濫用現象。而選舉輸家之所以能濫用輸家政治,其根本原因還在于外部的不當介入。
為了更為精準地理解非洲選舉中的輸家政治現象及其與族群沖突的相互關聯,在前文定性分析的基礎上,本節使用量化分析方法進行考察。
(一)研究假設
由于是選舉導致了輸家政治并使族群沖突在選舉期間得以放大甚至誘發沖突,因此選舉本身多大程度上導致了輸家政治并對其持續時間和強度產生影響便是關注的重點。作者將以輸家政治的發生時間、持續時間以及從抵制到沖突的強度為變量提出本文的基本假設。
(二)數據與方法
本文的基本數據是非洲總統大選統計,其原始數據主要來自于《非洲選舉:數據手冊》、“非洲選舉數據庫”和其他數據庫及網絡數據。覆蓋1960-2012年間的48個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最后所產生的數據庫包括接受選舉結果(167)、選舉抵制(121)、當年沖突(47)、頭年沖突(45)、次年沖突(39)、與選舉相關的政變(39)等,共計458個案例。本文圍繞輸家政治的衡量建立了三個模型,均使用邏輯回歸方法(Logit Model),衡量選舉當年或選舉前后1年內輸家政治的發生、輸家政治的持續時間和輸家政治現象的強度。
(三)研究發現
根據上述三個模型,本文對第一節所討論的非洲選舉輸家政治現象的發生、持續時間和強度進行了總體檢驗。得出有關前述假設的相關結論。第一,越接近選舉,輸家政治發生的幾率越高;大選當年發生輸家政治的可能性更高。第二,大選當年的輸家政治強度明顯更高。
為了更深入地分析輸家政治與族群沖突的關聯,基于前述定量研究結論,根據之前對非洲輸家政治演變分期,使用相同的方法對輸家政治的發生和強度做進一步的檢驗,得出相關結論。第一,內生性非洲輸家政治傾向抵制大選結果,外部介入后利用大選本身發動輸家政治的迫切性有所下降。但是,從輸家政治發生與持續時間的顯著關聯性可以看到,在外部力量介入后,非洲國家的輸家政治持續時間更長,更加難以解決。第二,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由于外部介入,非洲輸家政治呈現出新的趨勢,即:越接近大選時間,輸家政治的持續時間反而越短,而強度和發生的頻率卻在上升。第三,非洲的族群沖突與輸家政治僅存在一種內生性聯系。這也反過來證明,外部因素才是影響非洲國家輸家政治的重要原因。
上文的定性研究和定量研究揭示了輸家政治與族群沖突的多樣性聯系和階段性發展。更為具體地,這種聯系和發展使非洲選舉與族群沖突的關聯呈現兩種類型,即內生型和內外混合型,純粹的外生型基本上是不存在的。而在內外混合型中,外部介入又可分為地區性介入和國際性介入兩種。
因此,非洲的選舉政治與族群沖突的關聯大體存在三種模式:國內模式,主要由于國內民主制度和意識發展不充分的內生性矛盾導致的輸家政治,其典型是尼日利亞和肯尼亞;地區模式,盡管同樣源于國內發展不足,但地區政治可能對其國內政治產生重大影響,進而導致輸家政治發生,其典型如馬里和剛果(金);國際模式,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一國國內政治現代化有著嚴重的外部依賴度,無論是依賴于原殖民宗主國還是當前西方的民主推廣努力,都可能產生在外部支持下的選舉輸家對輸家政治的利用,其典型是科特迪瓦和津巴布韋等。
非洲的政治現代化進程仍在繼續之中,其標志之一是選舉政治中的輸家政治現象的比例正穩步下降。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盡管諸多西方學者強調族群沖突是輸家政治現象的重要原因,但本文的研究顯示,內生性非洲本土的族群矛盾真正發揮消極作用的時候并不多,對輸家政治的族群歸因嚴重缺乏定量和定性支持。首先,定量研究顯示,或許只有在1971-1991年間,族群矛盾或沖突才真正對非洲的選舉政治產生了消極影響,但這也只是導致輸家政治的強度上升,對于輸家政治現象與族群矛盾是否存在直接因果關聯,定量分析并不支持。其次,定量研究還顯示出非洲輸家政治的另一發展,即冷戰結束后非洲輸家政治呈現的高強度、高頻率和持續時間長的現象,它暗示著外部介入與非洲輸家政治的重大關聯。正如一位重要的非洲問題研究學者所指出的,由于急于推廣民主特別是選舉,西方國家未能認識到選舉后誰將治理國家的問題,使得該國族群間的特定緊張被引爆。因此,西方國家在這些國家推廣的可能不是民主,而是“民亂”(democrazy)。
非洲國家在過去60余年來的政治現代化進程、特別是輸家政治的演變表明,一國的民主化更多應立足于其自身的內生性發展,包括政治和經濟兩個方面的同步現代化。從定性研究和定量研究對非洲輸家政治的三個階段性發展的考察說明,外部介入往往會使這一進程遭遇意想不到的阻礙,特別是冷戰結束后大量濫用輸家政治的現象發生,更說明了國際介入的消極后果。因此,無論是非洲國家還是其他發展中國家,要真正推進自身的政治現代化,就必須切實掌握政治現代化的“所有權”,實現自身政治、經濟和社會的全面發展,而不能天真地將希望寄托于外部支持上。盡管內生性的政治現代化可能更為漫長和曲折,如同尼日利亞案例所證明的,但卻被證明將始終朝著正確的方向邁進,而不會被誤導甚至被利用。
(張春系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西亞非洲中心副主任、副研究員,藺陸洲系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碩士研究生;摘自《國際安全研究》201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