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組詩〕

孫 念

陌生人〔組詩〕

孫 念

登蘭州白塔山——兼致如龍

搖晃的雨，在一夜之間穿過了黃河

河水隱于沉默，除了讓天氣涼爽

誰又能聽見更多的聲息

那就爬山吧，在石梯沉于空氣

肉體沉于生活的路上，泥土仍然

散發著芳香，這慷慨的芳香

一直彌漫到半山腰上的寺院內

才被花草裹得更緊了

而燃燒的香火，已無路可逃

只是旁邊涌出清澈的溪水

給每個陌生的面龐一種向善的可能性

而這常常與信仰無關

不知不覺就到了山頂

白塔山低垂的樹木，還是讓落日

掐斷了一截，剩下的早已失火

我們就在山頂用不同的姿勢

區分庸俗，憂郁的，羞赧的風景

直到相機耗干了電池

我們才返回自己的體內

把影子放低一些，把離白塔山

最近的異鄉再愛一些

荒與蕪

三月，從大荒開始尋找最初的模樣

這里是黃河口，這該是多么清醒的事情

若醒來了，你就不會在遲疑的目光里

只打撈這一季的春天了

你是看到了自己的渺小呵

才會躲著北方的氣候，在異鄉多了一份

歸屬感，讓體內的太陽忽閃忽亮

直到溫暖的部分再次辜負了自己

你才悄悄地換上了另一副面容

而我們早已默認了彼此的慷慨啊

鹽堿灘上的葦草自顧自地纏繞，飄蕩

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時候

仿佛我們年輕時嬉戲的自己

還好遲來的春天遮擋了你的眼睛

才不讓我的孤寂陪你太久

以至于憂郁或者煩躁都只是擺設

而廣袤的土地終于松開了生命的口子

成長中的土壤一無所有

那么把掩埋好的欲望拿出來一些吧

把春風吹又生的光陰揉碎一些吧

并以此來愛我，愛著大河與大海的突兀

就像愛著每一天你所理解的虛無

月亮

夜幕落下

一排排樹木凹陷在原野上

模糊的地平線，只留下了月亮

這無邊際的暖

多像歲月襁褓中收留下的棄兒

是誰在樹林中趕走了綠

溝壑上的荒涼，才會升起了風

留下匆匆的腳步

帶著年輕的躁動

讓身體依偎著玉米秸或者豆角稈

沉沉地睡去

而我分明看清楚了這些孤獨

而隱忍的臉面，在月光下日漸老去

我們談論起樹

我們談論起樹，顯然就猶豫起來

猶豫著向身體內塞滿無法言喻的孤獨

你說，孤獨很美，一片落葉抖掉的

也許就是生命的部分，而我常常

穿梭在樹林之中，也沒碰到

你所說的那一場誤會

而現在多么遺憾，關于樹的一切

都被綠蔭包裹住了。黑夜更黑

惟一能摸清楚的土壤只剩下虛空了

我們就在月光下擦洗突兀的身影

讓更多的樹木枝繁葉茂

而日漸消瘦的臉上，已經綠了大片

遮蔽越深了，那些身處游離的年代

就越瘋長出青草，長滿欲望

狡猾的綠呵，這是否是最后一場的黎明

這是屬于希望的春天

在春天，我學著偷偷躲在平原上

手掌里會攥出一小撮的露珠

看見陽光就會害怕

會矮過一垛干癟的玉米稈

甚至矮過我童年的一行行影子

知道這是屬于希望的春天

是在一個陽光熱辣的午后

那時，父親的鋤頭剛除過地里的二畝雜草

黝黑的手掌里滾落著一顆顆露珠

多像地里熟悉的種子

有著鼓鼓的肚子，眼里飽含著光明

陌生人

作為陌生的我遇見了陌生的你

從此我們就走上了一條關于陌生的道路

陌生多好啊，我們可以痛快地哭

放肆地笑，偏執地瘋狂

任性的表情、眼神、語氣完完整整

這一切收納在肉體上，透徹，干凈呵

我們之間惺惺相惜嗎？不是

因陌生而熟悉？也不是

或許習慣了陌生吧

這并不需要誰的理由來闡釋陌生

去你的陌生化意義

一個陌生人行走在世間是多么慶幸呀

順著來時路不用膽顫心驚

去時也無半點罪過

我僅僅是這寂靜的開始

這是魯南平原上最寂靜的一天了

我在太陽的遮遮掩掩下跑進了田野里

過了立夏的麥子郁郁蔥蔥

顏色一層一層加重了我的羞愧

我看到此起彼伏的麥浪形成的節奏感

高音、中音、低音交錯進行

多少次去嘗試著分辨清楚

但一次次都敗興而歸

而在制造了無數次緊張的事故后

我選擇繼續走近它的無聲區

期望能夠跟上大自然的旋律

可是一不小心落入了寂靜的美

而我僅僅是這寂靜的開始

四月過泰安

日光西斜，留下山巒的背影丟給了大地

隱秘的星星點綴著河水

還有肆無忌憚的風只吹一面

另一面留給明天

明天就將屬于這個異常黑暗的夜晚

奔馳的火車在荒草的依偎下

發出了更脆的叫聲

仿佛在夜里疼的人就在眼前

異域人的歸途早已失去了安全感

夜里的孤獨也只不過是孤獨的一半

在這逼仄的車廂里，一顆潮濕的心

重復著陰郁的弧度

越來越近了，也越來越遠了

在我們默契地接受這片土地的時候

夜里的寂靜剩下了多少

多少能被我們如此輕易地浪費掉

而這剛剛經歷的

仿佛是魯南平原上最動蕩的一晚

坐在樹上的葉子

長長滿滿的樹上

有人落下腳步后

——常常較真

葉子大片低垂著

像眉毛的樣子

層層鋪著情愫，不俊

急了五月，土壤淤塞歡歌

坐散的影子

找尋著互相喂養

還有鳥兒，交出嘴唇

對待寂寞的食物

每次都羞澀，隱忍

好吧，坐在樹上的葉子

綠色裹如外衣

眼睛閃閃無欲

越來越接近現實了

這么久了，還是習慣沿小路走下去

越走越緊的路途

被我用消瘦的身體一直包容住

寂靜的路上啊，風都禁不住喉嚨

為什么已經臃腫的身體還要禁住欲望

道路兩側的夜晚，分明在小心翼翼地

分娩著躁動與喧囂

滿是泥水的褲筒，不自覺地瑟瑟發抖

被月光越收越緊的芨芨草

也越發堅硬

如果熟悉的皺紋能夠收納

每一份雨水，那么村子里的倒影

一定是我摸開的孤獨

從外面走回家的過程，二十多年了

我知道越來越接近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