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剛
絕望感,或虛妄的激情
——東西《篡改的命》的“苦難敘事”
徐 剛
相較于十年前頗具影響的《后悔錄》,東西的長篇新作《篡改的命》顯而易見地呈現了他預謀已久的審美突變。至少從修辭美學的層面,后者已然蕩滌了前者有關“性與政治”的反諷腔調,而這恰恰構成了那部名噪一時的作品的突出特征。這部小說也一改過往《耳光響亮》《沒有語言的生活》等作品寓言化的敘事風格,脫離開通過荒誕不經的故事情節挖掘文本隱喻意義的慣常模式,盡管其油滑戲謔的筆墨依然存在,但整體上寫實主義的風格令人印象深刻。小說呈現了進城的鄉下人這一被主流社會遮蔽的邊緣群體的真實生存狀態,剖析他們暗淡無助的人生命運,通過展示主人公汪長尺極盡悲苦又啼笑皆非的一生,以笑中帶淚的方式緊緊扣住當下嚴峻的社會現實:社會底層的不可遏止的“屌絲”化,城市邊緣人尊嚴的毀棄,驚人的貧富懸殊所造成的壓迫與歧視,以及由此而來的無情的社會排斥機制。
坦率地說,相較于《沒有語言的生活》的荒誕敘事所刻意塑造的隱喻性與形而上意義,《篡改的命》顯得缺乏必要的蘊藉。小說并沒有保留東西過去作品的先鋒痕跡,而體現出向世俗日常生活的切近。它更多依賴的是故事本身流暢的現實感所形成的吸引力,讓我們隨主人公命運的起伏感受現實的殘酷與震撼,去咀嚼小人物無盡的悲苦。這位當年的“東扯西拉”的先鋒①,以極盡夸張的方式“在荒誕中尋找出路”的叛逆者②,終于在多年以后顯示了一種“歷經之后的平和”③,以從容的姿態敘述平常故事,但其一貫的底層立場依然沒有改變。值得一提的是,小說的標題“死磕”“弱爆”“抓狂”“拼爹”等,幾乎都是流行的網絡詞匯。似乎可以看出,這是一位唯恐“落伍”的作者竭力顯示自己“時代見證”的最佳方式。他費盡心機地捕捉那些新鮮的語詞,以證明自己與時俱進的變革本色。盡管這一切多少顯得有些做作和輕佻,但好在敘事之中顯示的誠意終究令人感念。
在談到自己的小說時,東西常說,“我是有感而發,是對生活有痛感之后才去寫的”,如其所言的,“在人性極度扭曲的地方,往往有文學的富礦,我愿意在這個地方繼續勘探”④。《篡改的命》以憤恨的姿態講述一種絕望的極致。盡管小說并沒有將人物描寫得足夠精細,故事的邏輯、人物的行動也都不能令人十分信服,敘事的展開也頗有些粗枝大葉的地方,但小說試圖討論的問題所連帶的社會視閾卻振聾發聵。小說刻意追求一種反諷式的荒誕體驗,油滑幽默的輕喜劇風格,以及笑中帶淚的悲劇感的升華。小說的深意在于一種隱而不彰的悲劇感,而最為震撼的地方也正在那深入骨髓的絕望,以及絕望中近乎荒誕,卻令人無比揪心的反抗方式。
“寫內心秘密、寫人物和對生活的預測”,這是東西寫小說的“三個興奮點”,在他看來,“真要寫出點好東西,就得不斷地向下鉆探,直到把底層的秘密翻出來為止”,為了勘探這些秘密,所需要的“好像不是才華,而是勇氣”⑤。而關于小說中的人物,東西談到,“文學作品中缺的不是人物,而是缺那些解剖我們生活和心靈的標本,缺我們還沒有意識到的那一部分。”他接著指出,“跟我們的心靈沒半點重合,這是塑造人物的天敵。”⑥事實上,他正是通過不斷“向下鉆探”,去發現“底層的秘密”,進而塑造一系列能夠解剖現實生活的“心靈標本”的人物。也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不難理解東西所說的,“寫小人物是我的天生,或許那些人物就是我自己的某部分”⑦。事實證明,他的小說確實“是從內心深處寫出了弱勢群體的吶喊”⑧,而《篡改的命》便是通過“寫人物”,確切來說,通過表現弱者的命運掙扎,來體現其“對生活的預測”。
《篡改的命》將“屌絲”的命運問題放到小說的臺面上予以詳查,通過人物的命運流轉,來討論這個甚囂塵上的社會議題。但他又不是基于現實的浮泛式的描寫,即他所說的“對人物進行素描”,而是不斷圍繞小說的主人公,在城與鄉,貧與富,當下復雜的社會生活中,對其完整命運的呈現和審視,使其成為“解剖我們生活的標本”,因而小說所呈現的恰恰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幽暗。而小說本身在消弭了先鋒小說的形式技巧與隱喻策略之后,呈現出更為樸實,甚至略顯笨拙的樣態,這不啻是對于現實“強攻”的作品,所顯示的并非才華,而是誠意和擔當。
東西正是通過小人物汪長尺的命運悲劇,來“強攻”這個時代的。故事中“弱者”的形象,帶給人無盡的震撼與痛心。正如陳曉明所說的,“文學是弱者的偉業”,因為“從最直接的感情經驗入手,弱者形象構成了最為感人的藝術形象”,“通過文學表達對弱者的悲憫,顯示出了他們精神、人格的一種偉大”,而“文學作品就是通過對這些弱者困境的表達,讓我們理解自身的困境,生命就是對這種困境的一種理解、克服和接受”。
東西的小說總是希望通過塑造具體的邊緣人物,通過特定的故事情節來反襯我們的生存境遇。這也是評論者所談到的,“讀東西的小說,給人的感覺就是他在給讀者編制著一個個的虛構故事,并根據先在的理念或對生活的發現而設置一個個必須的人物。”⑨也正是這種預先的理念設置規約了人物的行動,使情節的發展雖顯蕪雜枝蔓,但故事始終集中在某種明確的社會問題視閾之內。小說中的汪長尺讓人想到太多的人物,比如《人生》里的高加林,再比如《涂自強的個人悲傷》中的涂自強。它們都是通過“鄉下人進城”的故事,來索解當代中國城鄉關系的精神圖景,呈現嚴峻社會現實中底層的悲苦、疼痛乃至絕望。《涂自強的個人悲傷》所探討的問題在于,對于這個時代的底層而言,個人奮斗是否依然可能?這當然也是對于現實的一種嚴峻追問。某種意義上看,《篡改的命》中的汪長尺其實延續了涂自強的問題。在東西這里,小說探討的是“屌絲”的命運究竟能否“逆襲”的問題。
小說中汪槐的理想在于讓兒子考上大學,通過自身努力,獲得享受高等教育的權利,進而躋身為城里人,改變農村青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篡改的命》中有趣的地方在于,汪長尺的錄取資格其實是被人肆無忌憚地冒名頂替了,這是小說結尾意料之外的情節翻轉,卻只是為了證明他一輩子辛苦的徒勞無益,隱含的意味在于,他原本有著美好的未來,但其命運卻早已被人篡改,才落到如此的地步。然而,即便是汪長尺的錄取資格沒有被人頂替,他最后順利地讀上大學,他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把握自己的命運,實現人生理想呢?這樣的問題,方方通過涂自強的命運其實已經做了回答,涂自強不就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嗎?然而無權無勢毫無背景的他,依然在這個時代舉步維艱,承受著“鳳凰男”無處可逃的悲慘結局。這便正如好事的網民所開的那個無情玩笑,李嘉誠那句著名的“知識改變命運”的勵志格言,早已被編成了恰恰相反的網絡段子,這種戲謔式的調侃和反諷所昭示的恰是這個時代知識貶值,腦體倒掛,以及由此而來的階層固化的殘酷現實。對于樸素地期待不斷奮斗的年輕人來說,知識甚至改變了他們原本美好的命運,這無疑是這個時代最為辛辣的價值嘲諷。
小說中無法通過知識改變自己命運的汪長尺,幾乎沒有過多猶豫,便毅然選擇老老實實地去做一名打工者。畢竟對他來說,繼續讀書無異于沉重的家庭負擔,打工成了一種逃離的方式。然而,通過打工實現人生理想的虛妄,在無數有關底層的文學敘事中都得到了驗證。而事實上,汪長尺的故事也并沒有給千千萬萬打工者的卑微與悲苦增添更多的新意。為了更好地塑造汪長尺這個從鄉間來到城市的布滿失敗主義遭際的“屌絲”形象,作者不惜將所有可以想象得到的苦難都加諸于他。在他那里,事情總是如人所料地變得越來越糟,那些流行的不流行的命運遭際,都集中到了文本之中。汪長尺不斷遭逢人們可以想見的經歷:辛苦工作卻遭遇包工頭卷款逃走;無奈之中為了錢給“官二代”頂罪;遇到不公只能任憑警察的推諉偏袒;承受富人的陰謀與算計,乃至殘暴無情……鄉下人進城的常見表述,在這部表現底層命運的小說中得到了集中呈現。
小說就這樣以簡單的階級對立來結構全篇,卻無力想像更為復雜的現實,縱觀整個故事,除了砌墻和撿破爛,做一名性工作者,似乎就無法想象底層的悲慘;除了生殖器的傷害導致的陽痿,似乎就無法以戲謔的方式想象資本對于底層的身體(心靈)傷害。當然,小說獨特的地方在于,面對這一切,汪長尺絕望之中驚世駭俗的命運反抗。他決定將“篡改的命”“篡改”回來。小說最后,他為了讓自己的孩子順利留在城市,過上他所認為的理想生活,竟然將孩子送給了富人(也是自己的仇人)收養,這是一次別開生面的“定點投放”,也是寄望于后代的“重新投胎”。他這一輩子無望的命運,只能將未竟的理想寄托在自己的下一代之上,這也是中國人極為常見的情感方式。但這終究是一種理想主義的極致,匪夷所思的絕望抗爭,于荒誕之中包含著無盡的悲苦與無奈。
當然,小說也沒有趕盡殺絕地對這個時代冷嘲熱諷,只是如實地寫出小人物的悲苦與微茫,社會發展過程中的荒誕和無奈。小說之中,原本靦腆羞赧的汪長尺也落到了以死相逼境地,這無疑與故事開頭父親汪槐的舉動遙相呼應,而另一個重復之處則在于他被篡改的命運,他高考錄取被人頂替,而他的父親汪槐也是20多年前參加水泥廠招工時,被副鄉長的侄仔頂替。這也表征了底層或城市邊緣人悲苦命運的重復,一番徒勞的奮斗和掙扎之后,他們終究無力改變自己命定的結局。當然,小說的情感也正在于一種不動聲色的悲劇感之中。小說最后,汪槐的處境不禁令人動容,“這個一生都想改變汪家命運的人,身體已被歲月耗干,再也沒有多余的液體來表達感情,就連從信封里抽汪長尺寫給他的絕筆信,都沒有多余的力氣來發抖。”沒想到他的兒子汪長尺則更為不幸。小說最后饒有意味地講述了汪長尺的兒子汪大志(或林方生)對自己身世的調查,他與自己的爺爺汪槐有了一次偶然的相遇,小說至此本可以導向一種可以證明汪長尺“虛妄的勝利”的溫情脈脈的結局,然而冷峻的作者斷然拒絕了這種廉價溫柔的可能性。已然發現真相的大志并沒有相認,他最終的不辭而別,讓汪槐夫婦“再也看不到孫子了,想念的時候,只能靠回憶”。這無疑加深了這個戲謔而荒誕的故事中試圖表達的那種刻骨的絕望。
小說中值得深思的地方在于,故事中無路可退的人們,在所有的希望都消失殆盡的時候,依然不愿退守鄉村,而毅然決然地為自己不切實際的價值取向殉道。小說的問題也在這里,說到底,汪槐父子的悲劇恰恰是價值觀的悲劇。懷抱著出人頭地的理想,幻想著通過高考離開鄉村,尋求別樣的生活,這本無可厚非。可那些事關成功的理想,卻一定要在城市實現,便實在令人費解。有錢,有知識,上大學,住大房子,只有這樣才是底層的夢想嗎?而鄉間的平凡生活就不是成功的標志嗎?城市與鄉村之間的價值級差竟然已經發展到霄壤之別的地步,鄉村進城者的價值觀,早已被城市所腐蝕。這種資本時代的價值彌漫,改變了每個人的生活態度和情感方式。在一個各種夢想肆意橫行的時代,做一名平凡人的羞恥,成為這個時代最大的價值癥候。
《篡改的命》里的人們如此渴望城市,逃離鄉村,然而城市又絕非完美之地,城鄉對峙的緊張總是在小說的緊要關口悄然呈現。劉易斯·芒福德在他的《城市發展史》中談到,“城市總是不斷地從農村地區吸收新鮮的、純粹的生命,這些生命充滿了旺盛的肌肉力量、性活力、生育熱望和忠實的肉體。這些農村人以他們的血肉之軀,更以他們的希望使城市重新復活。”⑩城市在給農村人以金錢利益和幸福許諾的同時,也使他們的個人自主性喪失殆盡,甚至剝奪他們的生命。其中的緣由恐怕正是在于雷蒙·威廉斯那本影響卓著的《鄉村與城市》所昭示的,“城市無法拯救鄉村,鄉村也拯救不了城市。城市與鄉村的這種矛盾與張力反映了資本主義發展模式遇到的一場全面而嚴重的危機,要化解這場不斷加深的危機,人類必須抵抗資本主義。”?
東西的這部小說,對于社會制度的抗議,只是將其歸咎為腐敗與社會不公,而對資本的邏輯卻小心翼翼地規避。盡管《篡改的命》也時時流露出,“你要是不抗議,他們就敢這么欺負你”,然而東西卻又深深明白,這個弱勢群體對“搖曳多姿、不可觸摸、神秘兮兮”的命運的反抗與斗爭無一例外都是無效的。整個城市的排斥機制,社會的嚴整和板結,對于金錢的看重,無盡的欺瞞與殘酷,讓底層的命運變得更加悲觀,就像東西一次次追問的,“是什么支配著我們的命運?”?對于無法逃脫宿命的小人物來說,“變幻莫測的命運似乎總有一股巨大的神秘力量把人逼得無力回天,于是,死亡、沉淪和妥協就成了人物共同的歸宿”?。然而東西似乎也只是推崇“那種欲說不能欲哭無淚的悲”?,他總是陷入深深的絕望感之中,進而將一切的緣由都歸咎為社會。小說主人公那驚世駭俗的反抗所攜帶的“虛妄的激情”,也只是作者刻意突顯的苦難敘事的獨特看點,就此來說,他其實無力也無意探討現實的復雜,更別說寄予解決的方案。當然,文學也從來不會奢求某種社會問題的解決方案。在這個意義上,《篡改的命》中將“篡改的命”“篡改”回來,其實只是一種玩笑式的情緒宣泄,對于社會現實的絕望式的“吐槽”。小說雖基于某種想像的現實,在后革命時代的總體性業已消失,全球資本主義已然籠罩的當下,將現實問題之中的階層(或階級)敘事推到了極致,但就對絕望中溫暖的剖呈,對于未來可能性的想像而言,我們似乎更加懷念那篇流傳已久的《沒有語言的生活》。
徐 剛 中國社會科學院
注釋:
①參見馬相武《東西:“東扯西拉”的先鋒》,載《作家》1997年第6期。
②參見舒晉瑜《東西:我在荒誕中尋找出路》,載《中華讀書報》2005年11月2日,第13 版。
③田耳:《東西:歷練之后的平和》,《廣西民族大學學報》2014年第2期。
④韓春燕:《寫作是有經驗的思想——作家東西訪談錄》,《渤海大學學報》2010年第5期。
⑤東西:《尋找小說的興奮點》,《當代作家評論》2006年第2期。
⑥東西:《要人物,親愛的》,《南方文壇》2005年第2期。
⑦胡群慧、東西:《從不背叛自己的內心》,《小說評論》2008年第3期。
⑧黃偉林:《“撥開他們像荒草一樣的文字”——論東西的小說》,《文藝爭鳴》2008年第8期。
⑨楊慶東:《在現實與虛幻中浮游——東西小說論》,《當代文壇》2004年第1期。
⑩[美]劉易斯·芒福德:《城市發展史》,倪文彥、宋峻嶺譯,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1989年,第42頁。
?[英]雷蒙·威廉斯:《鄉村與城市》,韓子滿、劉戈、徐珊珊譯,商務印書館2013年,封底。
?東西:《時代的孤兒》,昆侖出版社2013年,第11頁。
?方奕:《東西:嬉笑的悲劇論者》,《山東社會科學》2009年第7期。
?東西:《滑翔與飛翔》(創作談),《廣西文學》1996 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