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德海
想象的追逐游戲
——東西《篡改的命》
黃德海
據說,東西的長篇《篡改的命》,講的是“農村向城市投降的故事”。
那是什么樣的城市?一個代表著先進、文明、繁華、榮耀、紙醉金迷的地方,一個絕大多數人只遵循由權力和金錢構造出來的游戲規則的地方。除了這簡單的規則,這個小說里的城市人對其余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即便這其余的一切是他人苦苦懇求,哀哀求告,甚至一條真實的人命;即便這其余的一切是顯而易見的不公,指鹿為馬的欺詐,甚至明火執仗的搶奪。勞動局的女科長孟璇偶爾留存了一點善心,愿意幫助農村來的汪長尺,卻也最終經不住強橫的游戲規則早早設定好的屈服路線,何況她內心還有著對農村人稍經掩飾的本能嫌棄——汪長尺送給她一袋妻子賀小文親手包的粽子,“孟璇回頭看了一眼,沒看見汪長尺,就把手包里的粽子掏出來,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那又是怎樣的農村?當然是一個落后、愚昧、凋敝、屈辱、窮困潦倒的地方,當然是——說到這里,我不知道怎么描述下去了。在大多數關于的鄉村寫作中,映襯著城市的光鮮靚麗,對比著自身的樸素簡陋,鄉村不是應該給沉淪下去的世界提供穩妥的靈魂安息之所、棲居之地嗎?不應該是破衣爛衫下淳樸美好的心靈嗎?不是應該有一個天真善良的姑娘,睜大眼睛,無比驚訝地看著那個一步步墮落下去的城市世界嗎?不是雖然他們的手是黑的,腳上有牛屎,卻比一切城里人和假斯文的讀書人都干凈嗎?
作為世外桃源的鄉村,跟真實的鄉村沒有關系,只是一個空殼化了的虛擬空間,填充這空間的,是在文化人的視界里“已經失去了的、令人渴望的一切美好的東西”,這虛擬的鄉村“是一個充滿智慧、慈悲的地方,沒有暴力,沒有爾虞我詐”①。按照東西的經歷,他很可能寫出這樣一個干凈明亮的鄉村。在記憶里,他生活的鄉村周圍是森林草叢,“冬天有金黃的青林,夏天有滿山的野花”,他很想“沉醉這片樹林,埋頭這座草山”②。
不過,東西并沒有沉浸在這樣的回憶里,他還記得,當年他父母的工分經常被會計算錯,他們不想再吃沒有文化的虧,而每年都回鄉村的東西,也明明看到那里的凋敝和破敗。在東西這個小說里,鄉村的美幾乎全部消失不見,那里的人們,則虛榮,自私,精于算計,斤斤計較,沒有同情心,甚至經常顯得惡毒。他們不是別人想象中應該是的什么,而是早早就用自己的行動,擊破了外界把鄉村想象為怡然樂處的迷夢。
在幾乎是對立的回憶和現實中來回搖擺的東西,一力把鄉村的美好幻夢掐滅,確實需要勇氣。我無法確定,在東西的頭腦里,哪個鄉村才是真實的,只是覺得,他筆下的鄉村仿佛被抽走了絕大多數精神元素,只剩下一個被稱為“鄉村”的軀殼。這樣稱謂東西筆下的鄉村,并非說相反方向的、作為美好幻夢的鄉村才血肉豐滿,而是說,這樣的鄉村,沒有人的從容自為在里面,也就幾乎失去了自足性,沒有人世的風光蕩漾。
作為軀殼的鄉村,幾乎只有在與城市對照的時候才顯出其意義。而站立在它對面的,不會是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城市,必定是一個不得不作為軀殼的城市。《篡改的命》中的城市和鄉村,當然就形成了單一的鮮明對照——落后對先進,貧窮對富有,權力對無助。在如此堅硬軀殼之上的鄉村和城市,鄉村人向上沖動幾乎只剩下了一條異常狹窄的通道,這通道就是如同咒符一樣的進城,向城市投降——即使他們將在城市里被壓榨,被忽視,男人去賣苦力,女人操持皮肉生活。在這樣的情形里,鄉村人將不得不丟失他們的豐富性,淪落為農村向城市投降的證據。
這樣的城市和鄉村,都不是能夠置身其中的所在,人也不能從容地在其間逗留,它們只是在書寫中被命名的,一個擁有著鄉村外殼的奇怪稱呼。這個被抽走了精神元素的單一鄉村和城市,隱含著一個作家不自覺的化約(reduce)沖動。這種沖動會把精微復雜的社會狀況和人的精神活動簡化為某些單一的元素,作為社會環境或時代演變的表征,而人在精神領域的活動,不過是論證某一問題的附帶因素,“除了扮演一種角色以外,本身并無意義”③。即便這沖動意識到精神活動的意義,其意義也幾乎只能是依附性的。
據說,《篡改的命》還是一個“好人向壞人投降”的故事。
在文學寫作對道德評價如此警惕的現在,東西居然有膽量涉筆“好人”和“壞人”,并且是寫好人向壞人的投降,我們不禁要問,小說中如何區分好、壞?好人和壞人的標準是什么?
假設《篡改的命》中區分好人和壞人的標準是某種天性,即一個人身上自然具有,非經訓練而來,被稱為“自然德性”(natural virtue)的道德——比如好的自然德性,就是“有些人身上天生具有的某種基本品質就被人們的共同生活經驗認可為‘好’的道德品質,比如分清是非、為人正派、勇敢、善良等等”④。有好的自然道德品質的人,可以天然分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壞,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卻并不一定能說清楚好、壞的原因。
小說里的城市人,當然是壞人。除了那個懷有不徹底善意的孟璇,城市里只有敗壞和糜爛,幾乎沒有存留下一點天然的好道德。農村呢,如果有自然德性意義上的好人,那也只有汪家三口了。可是,他們真的可以被稱為自然意義上的好人嗎?他們能分辨出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以及林家柏、黃葵和汪大志也就是后來的林方生身上滿是惡德,是天生的壞人嗎?他們自己身上具備正派、勇敢、善良的品性嗎?顯然不能。否則,他們也不會一直把自己的向上訴求建立在對官員的乞求、對林家柏的良心發現、對黃葵的同學之誼、對林方生的血緣期待上;也不會在一再碰壁之后,還對城市人寄寓不切實際的幻想;而他們自身,除了親情維護,很難在小說中發現另外意義上的自然道德選擇。
現在讓我們假設,《篡改的命》中區分好壞的標準是“人為德性”(artificial virtue)⑤。這一德性不是“由自然在我們身上造成的”⑥,而是通過教導發生發展,或經由習慣養成,包括諸如正義、虔敬、節制等等。這種美德的維持,很大程度上依靠的是習俗(nomos)的力量。可是這部小說里的城市根本沒有習俗,只有蠅營狗茍,仗勢欺人,人為的美德不屬于他們。
農村人倒還殘留著一點虔敬和正義。汪長尺的母親劉雙菊說:“在你沒考上(大學)之前,我們不能做任何不潔的事……我們每天都燒香敬神敬祖宗,生怕一點點邪念都會讓你遭報應。螞蟻不敢踩,雞都不敢殺,見誰都讓三分”。對神明和祖先的虔敬,在汪家遇到問題或汪長尺遭受困苦的時候就表現得尤為明顯,小說中不止一次寫到了這種道德。另外一次,事關正義。汪長尺被黃葵的手下襲擊,重傷住院,盡管證據昭著,有關部門仍不對黃葵實施抓捕。胸懷怨憤的汪長尺退歸鄉村,黃葵被殺,辦案人員卻疑心到汪長尺頭上,趕到農村來捉拿。汪長尺即將被帶走的時候,鄉村有一次自發的聯合反抗,制止了這次行為。
無可否認,正是這點殘留的道德意識,把小說里的鄉村從無邊的道德虛空里部分挽留下來。或許也只有在這兩處,鄉村人才勉強稱得上好人。除此之外,你幾乎很難在這本小說里找到可以稱道的美德——汪槐的固執、汪長尺的軟弱值得同情,但從來不是任何意義上的美德。更何況,這樣的一點道德根本就不徹底。他們制止了辦案人員后,很快便生后悔,害怕遭到報復的他們整日提心吊膽,失眠籠罩著整個村莊。他們開始或明或暗地催促汪長尺投案自首,甚至以自己的過錯可能被懲罰來要挾汪家父子——對軟弱而容易動情的人,他們很善于使用自己無能的力量。
良好道德“在我們身上的養成既不是出于自然,也不是反乎自然的”⑦,其教導過程,“各種手段都無法解決,然而我們必須盡最大可能與之斗爭,盡管手段不完善,但沒有它們,生活便無法忍受,美德便遭受危害”⑧。不妨這么說,與美德的養成不是出于自然一樣,過于稀薄的道德,究其實是反乎自然的,人群必然會有對過于稀薄的道德的自我糾正,所以世上是不是真的會有如《篡改的命》中那樣過于貧乏的人為道德狀況,實在可以存疑。不過,我們不妨暫且拋開這個看似外來的標準,限于小說中的世界來看這一問題,也即,小說中如何處理人物遇到的道德難題?
以賀小文操持皮肉生活為例吧,小說中并沒有寫她天性上是否對此極為抵觸,也未寫到她有無對人為道德的禁忌感,可在跟汪長尺的談話中,這卻一直是個隱疾。尤其從公婆的反應來看,此一問題簡直是道德的禁區,屬于“這件事做不得”的范圍——“你家兒媳婦的身體臟了,她的身體臟了,奶就臟了”。即便小說的目的是為了打破這個禁區,或者討論此一禁區的變化狀況,東西對此問題的著墨也太少了。更何況,還沒等到這一道德禁忌被充分書寫,那叫做貧窮和城市的怪物,就賦予了此事一個不得不然的理由。在如此簡單的道德圈套之內,我們又如何能夠確認,好人和壞人是何種意義上的呢?
東西說,作品主人公汪長尺沒有生活原型,因為“絕沒有一個人坐在那里等著我去寫”。言下之意,這是個完全虛構出來的人物。
虛構是所有小說的核心,可虛構出來的人物,仍然需要作者“對現實生活明察秋毫”。敘事要贏得信任,“每一個想象都需要尋找到一個現實的依據”⑨。只有在這個意義上,虛構才不只是簡單的“what if”設定,而是一種更為高級的、受制于虛構世界完備自洽(self-consistent)性要求的想象,必須合理,精確,完備⑩。在這個自洽的世界里,邏輯系統越復雜,其間的聯系越緊密,給人的閱讀感受就越深。
在《篡改的命》里,汪長尺以及他鄉間的父母遵循的邏輯原則非常簡單,就是一個人必須從農村走向城市,其他邏輯都要從屬于這一最大的邏輯。在這個簡單的邏輯設定里,汪長尺只是在想象的追逐游戲中不斷地拋棄著舊有骨頭和血肉的人,不管實際上的城市和鄉村情勢如何復雜,道德選擇上如何曖昧難明,在小說里,只要向往城市這張底牌翻開,選擇就已經明朗了。在如此單線的邏輯下,人物很容易“按照一個單純的意念或特性而被創造出來”,其性格極易用一句話概括?,往往顯得非常單薄。
一個人從農村進入城市的人,特別容易變得毫無面目,會被統稱為農民工或進城務工人員,他們進城之前的溫和克制或狂妄傲慢,以及他們不可輕侮的尊嚴,在進入城市之后幾乎一夜之間消泯了,只剩下籠統而齊整的勞苦面容。按照東西自己的認識,不管生活在城市還是農村,“每個生命都不一樣”,因此他“一直反感現在的文藝和影視作品對鄉村和農民工的符號化”?。現在,《篡改的命》寫到了這樣的人,他們不再是符號,其面目也變得清晰起來,甚至像汪槐和汪長尺,性格還非常鮮明。可如此單一的鮮明性格,是不具自為性的,甚至可以看成另外一種符號式的抽取,這樣的抽取,人物性格鮮明倒是鮮明,卻總讓人覺得少了些生動的氣息,如木偶戲里伶仃支離的小人兒。
即便是小說里情感比較復雜的段落,因為簡單的“what if”設定,還是損害了人物的表現。初入城市,賀小文很自然地想念起家鄉,“想念農村過年時的聲音,想念母親的嘮叨,想念地里的蔥花白菜和圈里的豬崽,甚至想念山上的冷風和井水的冰冷……”“當她切到蔥花時,眼淚便‘叭叭’地掉到砧板上”。可是作者設定的進城邏輯太強大了,賀小文只是動搖了一下,卻并沒有真的回家。汪長尺和賀小文決定把孩子送給有錢人家的時候,內心也出現了掙扎的痕跡,后來賀小文離汪長尺而去,也是這一內心掙扎的外化表現。但這些自然而然的反應,很快就被艱難的現實生活和城市的繁華逼退了,孩子送了出去,出走的賀小文繼續留在城市里。
從鄉村進入城市,不可否認,是一個巨大的變化。在東西看來,“中國有寫城市景象的作家,有關注鄉土的作家,但他覺得還有一個空白,就是很少有作家寫從鄉村到城市的跨程”,而他的野心就是寫一個在城鄉“兩極穿梭的小說,就像在冰與火之間穿梭”?。現在他以《篡改的命》填補了這個空白,一部跨程作品出現了。但在閱讀過程中,你會覺得,這個跨程作品表露的是城鄉關系中相對已知的部分,并無很多新的發現。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開始,不管是由鄉村入城市,還是從故土到異國,很多人都經歷過這種跨程的雙重生活。經歷過上述雙重生活的人,不管是自愿還是被迫,都要學著理解兩種不同的世界觀,知道兩種不同生活方式較為微妙的區別。他們在一塊土地上習與性成的言行舉止,要在另一個陌生的世界經受考驗,直到學會新世界的一套規范為止。在這個過程中,很多人會覺得身心無處安頓,而為了安頓好自己的身心,人們甚至會狠下心來,成為自己的暴君,篡改自己早已注定的命運。汪長尺大概就是準備篡改自己命運的一個,可在屢屢碰壁之后,他最終選擇的是把自己的孩子送給富人,以此更改他生于貧窮之家的命運,而他自己的身心,只有在絕望的赴死之中安頓。
關于文學中的城市和鄉村,以及與之相關的城鄉關系,過往的認識一直有個誤區,即談論的城鄉問題大多是題材意義上,而非創造意義上的。人們大概忘記了,作為自然存在的城鄉,只有經過了人們的精神性轉化,才可能算作文學,因“凡是可以想到的,已經是虛構的”?。說得確切些,偉大的作家創造了屬于他自己創造了屬于他自己的城市和鄉村,將改變人們對城鄉的陳舊認知。無論是何種類型的文學寫作:“我們書的內容,我們寫出的句子的內涵應該是非物質性的,不是取自現實中的任何東西,我們的句子本身,一些情節,都應以我們最美好的時刻的澄明通透的材料構成。在這樣的時刻,我們處于現實與現時之外。一本書的風格和語言就是以凝結的光的滴狀物形成的。”?
東西說:“寫作就像城市建設,有時像起一棟樓,幾天規劃出來,起不好就砸掉,但慢的好處就是,論證過程長一點,寫作更精細一點,寫作細節更強悍一點,構思更絕一點,情感更投入一點。”?大概沒有人會否認東西在這本耗時兩年的小說上所用的力氣,《篡改的命》也用一個虛構的世界,標示了作者對城鄉問題的關注,并以此表明了他探索的努力。這個虛構的世界混沌初鑿,肇造為艱,城鄉的關系和生活在其中的人,還沒有細膩飽滿,有時候甚至顯得疏簡,那些本該凝結的光的滴狀物還沒有完全成形。但搭起整幢建筑的腳手架已經就位,建設已經開始,那個氤氳中醞釀的世界,正一點點顯露出復雜多變的樣子
黃德海 上海作家協會
注釋:
①沈衛榮:《尋找香格里拉》,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09頁。
②???李軍奇:《東西,善于戳穿》,見“精英”2015年7月27日微信號。
③林毓生:《中國傳統的創造性轉化》,三聯書店1988年版,第369頁。
④劉小楓:《儒教與民族國家》,華夏出版社2007年版,第252頁。
⑤“自然德性”與“人為德性”的具體辨析,見大衛·休謨著《人性論》第三卷,關文運譯,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此處為借用。
⑥⑦亞里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廖申白譯注,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35、36頁。
⑧“經典語解釋”輯刊《美德可以教嗎》,華夏出版社2005年版,第22頁。
⑨余華:《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第67、63頁。
⑩參看萬維鋼,《萬萬沒想到——用理工科思維理解世界》中《最高級的想象力是不自由的》一篇,電子工業出版社2014年版。
?愛·摩·福斯特:《小說面面觀》蘇炳文譯,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第59頁。
?木心:《魚麗之宴》,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65頁。
?馬賽爾·普魯斯特:《駁圣伯夫》,王道乾譯,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第22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