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代明 趙明
茅盾文學獎,何時頒給網絡文學
汪代明 趙明
世界上的評獎可能沒有不存在爭議的。當然爭議有大小之分,有的爭議是有價值的有的爭議是無價值的甚至是負價值的。然而,像茅盾文學獎這樣的爭論之大、亂象之奇,恐怕世界少見。這里既有因為作品價值的多樣性而導致的誤讀,也有規則制定不合理帶來的不公平,還有評獎過程不夠透明所引發的暗箱操作猜想,更有因為行政、商業介入導致的質疑,甚至有因為讀者虛位造成的自娛自樂。從最早對《李自成》(姚雪垠)的質疑、到1990年代對《茶人三部曲》(王旭烽)、《白門柳》(劉奮斯)的爭議,到第八屆茅盾文學獎“前10名中有8位作協主席”,讓人感覺非作協主席不能評獎,抑或是只有主席才能寫出獲獎作品。不過,這類現象似乎已經成了中國的慣例,不論是科研項目申報、還是科研成果評獎,具有官員頭銜者眾多,即使是2015年的青年德藝雙馨獎,54個獲獎者中,各種主席類官員占了極大的比例,讓人們有理由相信,要獲獎先當官。
一個原本應該單純也必須單純的茅盾文學獎,甚至調動起了省市級政府、出版社、雜志社等運用公權力和影響力,將文學獲獎納入自己的麾下視作政績,或者是旅游經濟開發的噱頭。茅盾文學獎似乎遠遠超過了文學評獎的范圍,成為了一個符號、一種工具。作者視之為名利場、為官者視作政績指標、出版社視為市場碼洋,只有讀者最為尷尬,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與其他文學評獎相比,茅盾文學獎成為焦點的主要原因或許是因為其官方背景,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面對各種質疑和爭論,它本身也在自我涅槃,卻始終無法潔身自好。須知,作為意識形態的文學,如果有太多的行政干預和介入,其結果必定事與愿違。中國當代文學發展的經驗教訓是其前車之鑒。假使茅盾文學獎由某個基金會運作,評獎活動的參與者是否還有如此的功利激情?評委們是否還受諸多主客觀原因的圈囿?作家們秉持平和心態不再因評獎而糾結,將精力用于創作而不是評獎,其創作能力和水平將會得到充分發揮,別說國內大獎,即使是諾獎也不是沒可能。
第八屆茅盾文學獎向網絡文學伸出橄欖枝后,原本不屑、游離于體制之外的網絡文學,還是經不住誘惑,沒有堅持住初衷,欣然接受茅盾文學獎的招安,半推半就地加入到了已經亂哄哄的茅盾文學獎的評比中。初來乍到的網絡文學還沒有享受完初評入選的喜悅,便在第二輪被全部淘汰。斷崖式的落差,難受的不僅是作者還有數以億計的讀者。四年時間仿佛熨平了網絡文學的傷痛,人性的弱點又讓人們欣欣然迎接第九屆茅盾文學獎的到來。然而,從第八屆茅盾文學獎開始,有了一個潛在的變化,即從評作品向評作家轉移。①傳統文學領域中年輕的或者名頭不是那么響的作家都極難問津,清一色70后、80后創作的網絡文學要獲獎,無異于登天了。網絡文學作家們絕大多數在文學領域都沒什么實力和影響,少數有實力和影響的作家,也局限在網絡上,其成就也不會進入評委們的法眼。網絡文學或許離茅盾文學獎越來越遠了。
“陽春白雪”與“下里巴人”出自《文選·宋玉〈對楚王問〉》?!瓣柎喊籽痹讣记尚?、藝術性很高,難度較大的歌曲,現在泛指高深的、精致的、高雅的藝術作品?!跋吕锇腿恕痹讣记尚浴⑺囆g性較低,難度不大的歌曲,現在代指通俗的、大眾化的、流行的藝術作品。古人早就知曉文學藝術有高雅與通俗之分,隨著社會的發展,高雅與通俗的內含盡管處于不停的變化之中,但這種分野從未中斷過,任何國家、民族、時代的文學都無法擺脫這種類型范疇。
盡管茅盾文學獎以個人的名義發起,但早已由中國作家協會扛鼎主辦。茅獎將參評對象界定為長篇小說(13萬字以上),而且局限在現實主義作品,顯然是尊重發起者的個人意愿。后來的評獎規則雖然一再修訂,但現實主義戒律卻巋然不動,其表述的核心概念仍然是現實主義的。2003年6月修訂后的《評獎條例》表述為“對于深刻反映現實生活,較好地體現時代精神和歷史發展趨勢,塑造社會主義新人形象的作品,尤應重點關注?!弊钚掳娴脑u獎條例為:“對于深刻反映現實生活和人民主體地位、體現中國精神、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書寫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作品,尤應予以關注。”②雖不再是唯一但“尤應重點關注”,“題材、主題、風格的多樣化”只是“兼顧”而已,輔之以“弘揚主旋律”、“注重鼓勵關注現實生活、體現時代精神的創作”的表述,還是把評獎范圍緊緊地限制在較為狹小的圈子內。
不是說現實主義、主旋律不好,而是因為有了這個框框后,評獎范圍就狹窄了,其他創作就無法進入。茅盾文學獎就成了現實主義文學獎或者主旋律文學獎了。無疑,這是對下里巴人類作品的忽略甚至排斥。雖然條例中也有鼓勵“為人民大眾所喜聞樂見的作品”的表述,但實際的評獎過程和獲獎作品就只有陽春白雪。這樣的評獎結果必將引發一片質疑甚至是憤怒之聲,因為它違背了評獎的初衷。《茅盾文學獎評獎條例》確立的評獎目的是“鼓勵優秀長篇小說創作、推動中國社會主義文學的繁榮”。事實卻是只鼓勵陽春白雪、甚至是陽春白雪中的長篇小說,且是現實主義長篇小說,而非包括下里巴人在內的文學整體。社會主義文學園地里,如果只有陽春白雪沒有下里巴人,是很難繁榮的,中國當代文學發展正反兩方面的經驗教訓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因此,我們不難看到,茅盾文學獎舉辦九屆以來,評出來的作品似乎一屆不如一屆,甚至出現了停辦茅盾文學獎的呼聲。③
如果上述問題沒有得到很好解決,作為下里巴人范疇甚至連下里巴人都不算的網絡文學,就甭想去動茅盾文學獎這塊奶酪了。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可能主辦方也不能完全自由度量,也不由評委主觀定奪,更不是讀者能左右的。最近兩屆茅盾文學獎評選中,網絡文學的表現乏善可陳,責任主要在自己。過分注重網絡性而缺乏文學性、審美性,篇幅冗長而空虛,重量不重質,缺乏社會責任、文化擔當等等,都是致命傷。對于網絡文學而言,最近兩屆茅盾文學獎向他們敞開大門,或許時機有點錯位。如果再早一些年,《悟空傳》《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杜拉拉升職記》《明朝那些事兒》《星辰變》《鬼吹燈》等一批優秀網絡文學作品有機會沖擊茅盾文學獎,情形可能沒有現在這樣落寞。
《茅盾文學獎評獎條例》(2015年3月13日修訂)規定,評獎委員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聘請,同時由各省、自治區、直轄市作家協會和總政各推薦一名人選。這樣聘請和推薦(不是推選更不是選舉)出來的評委無疑是文學精英,其價值觀、審美觀、文學觀顯然和普通讀者有著較大差距。他們是意識形態的代言人,是文學藝術的詮釋者,是主旋律文學的捍衛者,具有天然的自證性。正如朱暉所說:“似乎沒有理由懷疑評委們的鑒賞能力,正像我們深信‘有關部門’在選擇評委的時候,并非把鑒賞力放在首先的和惟一的位置?!嘘P部門’將欽定的‘專家’、‘內行’推向評選的前臺,至于社會公眾和沒有發言權的文學藝術家們則是地地道道的看客。”④
回顧前幾屆茅獎評委我們不難發現,大多是德高望重的權威人士、作協領導、著名評論家,有的甚至是耄耋老人,后幾屆評委也基本上是50-60年代出生的人。他們是在現實主義熏陶下成為文學工作者的,他們的文學觀念帶有濃厚的意識形態性,他們與史詩式的主旋律作品有著天生的共鳴基礎?!斑@使他們無法與那些具有現代審美傾向的作品站在同一維度上進行對話,無法在審美價值上對它進行合理的評斷,從而導致了他們在評審過程中對現代性敘事的本能抗拒?!矡o法全面地、多元化地審度各種不同藝術特質的作品。”⑤網絡文學作品雖然可以參評茅盾文學獎,但基本不屬于精英評委的觀照對象,絕大多數精英評委們平時不屑于網絡文學,評獎期間更是無暇顧及。
草根讀者主要指與文學精英、文學權力話語者相對應的弱勢群體和普通讀者,他們沒有文學精英那樣的意識形態自覺性,缺乏主旋律認同感,也沒有繁榮文化的責任擔當,他們需要的是從生活壓迫下逃遁的舒張休閑、是人生挫折后的心理療養、是理想破滅后的情感慰藉、是異化世界中的人性關懷。或許是評獎條例的客觀限制,或許是評委們的主體自覺意識,茅盾文學獎“在審美觀念上缺乏必要的藝術寬容,尤其是對各種新型審美范式沒有給予公正的評定;在價值判斷上缺乏對文本自身藝術質地的關注,尤其是對各種先鋒文本的探索意義沒有給予合理的認同;在審美內蘊上缺乏對人性陰暗面揭示的積極支持,尤其是對一些表現了人們在現代生活中種種丑陋性、絕望性和荒謬性的作品沒有給予充分的重視?!雹?/p>
精英與草根的天然隔閡,既斷絕了網絡文學的獲獎道路,也阻礙了精英文學的大眾閱讀。從茅盾文學獎的標準看,應該是思想性與藝術性統一,而且“為人民大眾所喜聞樂見”。通過評獎活動,一方面鼓勵作者努力創作優秀作品,一方面引領讀者的文學閱讀,提高廣大讀者的欣賞水平。目前看來,這兩方面似乎都沒能討好。如果評獎條例思想再解放一點,在下一屆的評獎過程中,不妨將現在普遍采用的網絡投票納入評價體系,精英評委與草根讀者的審美差距一定會縮短一些、悖論現象一定會降低許多。網絡文學距離茅盾文學獎才能實質性地更近一步。
文學史上成為經典的文學作品有很多必然因素也有一些偶然因素,但有一個共同點便是滿足讀者的閱讀趣味,為“人民群眾喜聞樂見”,而且要經過時間的磨礪。文學經典不是評出來的,歷史上任何一部堪稱經典的作品都不是專家認定的,而是讀者“捧”出來的。茅獎的初衷當然是推出經典,但似乎事與愿違。現在下此判斷或許為時過早,但茅獎的現實主義原則和狹隘的評獎范圍和標準,肯定有害于經典的產生。應該說,文學獎在浩如煙海的作品中遴選出極少的幾部作品,將之推送到讀者眼前,有利于作品進入社會檢驗的快車道,可以加速作品經典化的過程。如《白鹿原》《塵埃落定》《秦腔》《蛙》《長恨歌》 《無字》等,雖然這些不一定都能成為經典,但確實擴大了作品的讀者群和影響力。文學獲獎是經典化過程中的重要因素,但不是唯一因素,而且這個因素的效用會隨時間的推移迅速消逝。經典最終還是決定于作品本身的質量以及其他復雜因素的共同發酵。
茅盾文學獎一直堅持著現實主義的經典化原則,盡管現實主義的內含及其評委們的理解也在變化,會有靈活性,但基本的要素沒變,許多明顯不是現實主義的優秀作品自然被排除在評獎的范圍之外,如韓少功的《馬橋詞典》評選風波。不可否認,現實主義在發展的過程中,確實產生過無數的經典作品。即使到了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階段,也有許多優秀作品堪稱經典。問題是,這樣的現實主義經典之路在今天是否還是唯一的選擇?
現代主義已經成為了我們這個時代藝術的主要表現手段之一,在社會急劇變化的時代背景中,固執地將傳統現實主義奉為唯一的經典之路,是否是真正反映了時代精神、是否真正反映了新時代的審美轉換景象?信息社會瞬息萬變,人們生活豐富多彩、精神需求趣味繁雜。網絡超越了國界、民族、階級,全球化、地球村成為了現實生活的基本形態。網絡環境中成長起來的80后、90后,他們的思想、情感、審美趣味都是在現代社會中形成的,與傳統的文學經典趣味相去甚遠。這樣的時代語境中,脫離現代趣味的傳統現實主義作品成為經典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隨著時代的推移,經典的內涵和外延必將發生嬗變。一個不可否認的基本趨勢是,經典嬗變的結果一定是向現代主義靠攏,而不是復興現實主義經典傳統。茅盾文學獎將網絡文學納入麾下似乎就是一個旁證,網絡文學開始了丫環陪小姐相親的故事,或許類似故事還將演繹下去,但最后丫環總會出嫁的。
網絡文學誕生的動因之一似乎就是要與現實主義決裂,它的價值體系、題材選擇、創作方法、寫作技巧等都與傳統文學創作格格不入。平權化、平民化的網絡平臺,成為了文學沉重包袱的墓地。生于斯長于斯繁榮于斯的網絡文學,帶有反權威、反經典、反中心、反主流的“后”現代特征。匿名性、面具化的網絡平臺,給生活重壓下的蕓蕓眾生找到了一個張揚生命的廣場,他們在這里不再有責任、擔當、理想,他們需要的是逃遁、宣泄、狂歡。網絡文學抒寫的是個性的體驗、穿越的玄幻、職場的莫測、青春的惆悵等等,種類繁多,風格多樣,呈現出后現代狂歡的典型征候。與傳統文學相比,它確實有各種各樣的弊端,但卻有一個先天的優勢,它是誕生在信息時代的新的文學樣式,它雖幼小但卻代表著未來文學發展的方向。盡管網絡文學數以億計的讀者趣味目前還無法改變傳統文學的經典范式。但再過幾十年,當網絡作家、網絡評論家中的佼佼者成了茅盾文學獎評委的時候,那時的網絡文學和現實主義文學,是否會呈現出風水輪流轉的景觀?
第八屆茅盾文學獎首次將網絡文學納入評獎范圍,不管是出于“明迎實拒”策略還是迫不得已的無奈,對網絡文學發展來說都是好事。這個權威獎項的舉動,至少不再讓有的人“不拿豆包當干糧”、不承認網絡文學是文學,把網絡作家稱為“寫手”,把網絡寫作看成是“碼字”。盡管評獎辦公室站在傳統文學角度反復強調評獎的公平性,“不會以身份談該上不該上,只看質量?!钡珜嵸|上對網絡文學顯然不公,因此,中國作協新聞發言人陳崎嶸指出,“我們應該花精力來研究網絡文學的審美標準,建立網絡文學評價體系,同時思考有沒有可能設立單獨的網絡文學評獎?!雹邠f中國作協也在進一步研究,考慮在茅獎中分設網絡文學作品獎的辦法。⑧然而,后來的事實證明,這純屬個人想法,短期內絕無可能。試想,茅盾文學獎作為最高級別的官方獎項給網絡文學單獨設獎,其他如中短篇小說、詩歌、散文、戲劇文學咋辦?
網絡文學獲茅盾文學獎,路在何方?
眾多學者認為,網絡文學要獲得茅盾文學獎,就要向傳統文學靠攏,減少網絡性加強文學性。暫且不說網絡作家是否愿意、是否能夠向傳統文學靠攏,如果真向傳統文學靠攏了,網絡文學還有存在價值嗎?確實,低幼階段的網絡文學有著各種各樣的缺陷,“譬如,文學性的匾乏、承擔感的缺失和對市場的過度迎合,就是網絡文學創作需要克服的最大‘短板’?!钡?,“相對于傳統寫作,網絡作家更善于用市場的敏感捕捉讀者心理,挖掘閱讀快感,其旺盛的創作激情、天馬行空的想像力、狂歡化的敘事方式、神話式的宇宙觀構建,還有語言的趣味化、抓人的故事結構與情節的速度感等,讓網絡文學成為一支成長性極強的文學新軍。”⑨如果僅是為了獲得對于網絡作家而言可有可無的茅盾文學獎,連同網絡文學安身立命的優勢也丟棄了,或許得不償失,對文學發展未必就是好事,對繁榮社會主義文藝園地也絕對不是福音。
第七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第八屆茅盾文學獎評委麥家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我就是分在網絡組的,從我認真閱讀的這 7 部網絡小說來看,雖然離獲茅盾文學獎還有較大的距離,但是我看到了潛力。我敢說,未來能夠打敗我們的,一定會是現在的網絡寫手們。只要假以時日,在文學性方面給予加強,網絡寫手得茅盾文學獎,未來絕對有可能?!雹?/p>
網絡文學獲獎路就在腳下!青澀的“寫手”終將成熟。時間老人一定會將茅盾文學獎頒給網絡文學的佼佼者!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項目人文社科項目(12XJC880009)、西南民族大學2015年研究生學位點建設項目(編號:2015XWD-S0504)成果。
汪代明 西南民族大學
趙 明 西南民族大學
注釋:
①金濤:茅獎,在糾結中取舍——評委談第九屆茅盾文學獎,《中國藝術報》2015年8月21日,第 1 版。
②《茅盾文學獎評獎條例》(2015 年 3 月 13 日修訂),《文藝報》2015年3月16日,第1版。
③肖鷹:中國文學的精神危機與茅盾文學獎的休克治療,《天津社會科學》2010年7期。
④朱暉:第三屆茅盾文學獎之我見,《當代作家評論》1995年2期。
⑤洪治剛:無邊的質疑——關于歷屆“茅盾文學獎”的二十二個設問和一個設想,《當代作家評論》1999年5期。
⑥洪治剛:無邊的質疑——關于歷屆“茅盾文學獎”的二十二個設問和一個設想,《當代作家評論》1999年5期。
⑦舒晉瑜:七部網絡文學作品競爭茅盾獎,《中華讀書報》2011年6月29日,第 17 版。
⑧胡平:不同尋常的第八屆茅盾文學獎,《小說評論》2012年3期。
⑨歐陽友權:網絡文學,離茅盾文學獎有多遠,《光明日報》2011年9月26日。
⑩浩衍:茅盾文學獎的興趣點仍在純文學,《中國圖書商報》2011年8月23日,第W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