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俠
“酒”的詩學
——從文化人類學視角談《酒國》
褚云俠
中國文學和“酒”的關系自古以來就格外密切,無論是文本中的“酒意象”還是“酒神精神”都對文學創作產生過極為深刻的影響。而到了莫言小說《酒國》的問世,可以說它把被前一個歷史時期規避掉的“酒”和“酒神精神”發揮到了極致,在這部小說中,“酒”已不僅僅是作品所要呈現的對象,而它已經變成了文本本身,甚至成為了主導敘事的核心要素,由此而滋生的一切物質與情緒也都圍繞著“酒”而展開。
從中國古典詩歌中“酒”意象的不可或缺到現代文學中“酒”作為一種孤獨意識或自然精神被高度張揚,再到十七年文學時期革命的理性與非理性把“酒”驅趕出了革命者的日常范疇和八十年代以后重新尋找“酒神”所象征的自由精神與蓬勃的生命力,“酒”在文學中一直被富有文化深度地予以揭示,同時它的在場與缺席也折射出歷史與社會的變遷。但是到了莫言這部通篇帶著反諷語調,讓“酒”穿梭于文本之間不斷干擾和浸潤小說敘事的作品時,無疑這里的“酒”已經剝離了它那些曾經的革命精神、孤獨感或想像力,而回歸到它古老的人類學含義,和宣泄、暴力與性連結在一起。在我看來,《酒國》的文本敘事在某種程度上與古希臘“酒神祭儀”呈現出一定的相似性,同時它通過反諷的方式,借助這樣一個古老的人類學傳統,對中國某一歷史時期構成了巨大的隱喻。
長久以來,“酒”一直在歷史的裹挾中被賦予層層的文化內涵,但到了莫言的小說《酒國》,“酒”的出現卻脫去了文化外衣而復歸到最初人類學層面上的酒神精神的狂歡、暴力與性的含義。與此同時,“酒”也不再僅僅是一個文化意象,而是逐漸發展為一個以“酒”為名的“國家”,這就意味著“酒”已成為地理空間的主導性文化且被一種以權力為核心的理性所固定下來了。
“酒”和“酒國”之所以會以這樣一種狀貌回到莫言的文學敘事是與此時期中國歷史文化發展的特殊性緊密相連的,其實“酒”和“酒國”在這里充當的正是中國社會現實與文化轉軌的象征符號。可以說,“酒”回到人類日常生活中以及“酒國”的繁盛正是依賴于物質的極大豐富和肉身主體的解放而得以實現的。
首先,一個貧瘠的社會是與“酒”無關的,在《酒國》中,金剛鉆副部長曾在酒國市釀造大學的公開課上講述他苦難的童年。他渴望著酒,但沒有酒喝,于是用工業酒精開始了一個艱苦的鍛煉過程。而到了丁鉤兒來到酒國調查烹食紅燒嬰兒事件的時候,在靠近礦區的路上,他看到的是郊區農民喝酒的盛況:“他們在喝酒。一個醬紫色的大瓶子,輪著嘬,你一口,他一口,喝得十分得趣。”①在礦長和黨委書記宴請丁鉤兒時,白酒、葡萄酒、啤酒并駕齊驅,且從宴席之盛大和奢華都不難看出,此時物質已不再處于一種匱乏的狀態,而是趨向于了“過剩”。“酒”是伴隨著物質的繁盛而進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的,這也是“酒國”形成的條件之一。在這里,飲食已無法像劉恒在《狗日的糧食》中“成為集體心靈中象征性的文化客體”②,它只能剝去其曾經被想像出的隱喻含義而復歸它們本身的物質性,而這種物質性也正是八十年代末期到九十年代初期社會轉型的現實。九十年代的開場就伴隨著虛無與荒誕感,但物質的匱乏問題已漸漸不再是困擾人類生存的重大問題。相反地,經濟成為了社會的主導,加之前一個階段的極度匱乏導致了人們對物質近乎貪婪的追求。
更重要的是,在充滿道德禁忌的年代,原始酒神精神重回人間是一種對人性解放的宣告。肉身主體的覺醒使得人們不再用理性去認識世界,而是直接訴諸感官,在找回生命本質力量的同時也意味著秩序世界的崩塌。從“酒”的本質來看,酒與身體的經驗息息相關,正如《酒國》中寫到的:“喝!酒漿蜂蜜般潤滑,舌頭和食道的感覺美妙無比,難以用言語表達。喝!他迫不及待地把酒吸進去。他看到清明的液體順著曲折的褐色的食道汩汩下流,感覺好極了。”③梅洛-龐蒂在談到知覺時,身體知覺是作為一種根本性的體驗而出現的,他把人身體的知覺當作一切理性、認知和判斷的前提。它的激蕩與熱烈直接訴諸于人類的身體,以至抵達歡樂與癲狂而可以泯滅一切道德與人倫。上世紀50-70年代,啟蒙主義理想發展到了它的極端形式,國家與社會沉浸在一種浪漫的烏托邦想象之中,它要通過革命的方式構建一個由“大寫的人”組成的現實與精神的家園。這種集體烏托邦的實現是以鏟除啟蒙主義思想和抹殺個人的欲望與心理需求為代價的。在經歷了長期的壓抑之后,到了“酒國”的時代,人們可以縱情豪飲,以飲酒不醉著稱的金剛鉆成為了眾人崇拜的對象;可以饕餮飲食,這也才有了紅燒嬰兒事件的出現;可以肆無忌憚地通奸和信馬由韁地寫作,酒國人行為的基本邏輯正是以“酒”所帶來的“狂歡”和“瘋癲”為核心原則的。肉身覺醒了,人類終于在某種意義上找回了自我。
當“酒”和“酒國”以其原始含義浮出地表之后,“酒國”毋庸置疑地成為了故事發生的空間結構,同時它也變成了人類所處的環境。巴什拉曾指出:“空間是既在內又在外之物”④,而環境恰恰是人類掙扎和情緒的借喻式表達。我們往往會從文化地理的角度考量環境是如何形成并影響人類的行為的,卻忽略了人的感覺和心態也可塑造生命存在的文化環境。“一個極端壓抑的時代在社會劇變之后,必然反彈出一個極端放縱的時代。就像是蕩秋千一樣,這端高了,蕩到另一端必然也很高。”⑤由此看來,這些泥沙俱下甚至帶著些粗鄙的描寫背后其實隱藏著對人類此時精神處境的指涉,它們正是某種抗爭或焦慮的集中爆發,也是對隱含在社會物質繁盛與肉身覺醒背后的潛在情緒的有效表達。
當“酒”或“酒神精神”蔓延而擴大化為“酒國”之后,“酒”就成為一個功能性的存在了,小說的敘事便在“酒神精神”的浸染下得以展開。在我看來,《酒國》的文本世界與古老的“酒神祭儀”具有高度的相似性,而此時民眾的某種情緒與心理能量的釋放也恰恰構成了對酒神所代表的原始精神的模仿。
酒神狄俄尼索斯在希臘神話中的形象是頭戴葡萄葉和常春藤,手持酒杯。在酒神祭典時,跟隨其身后的是代表著淫欲的半神半獸希雷尼和女性崇拜者麥娜杜絲以及浪醉狂蕩的信徒,人們可以饕餮飲食,狂歡作樂,在歌舞與酩酊中沉醉于非理性的迷狂世界。酒神象征情緒的放縱,尼采說:酒神狀態是“整個情緒系統激動亢奮⑥”,是“情緒的總激發和總釋放⑦”。以“酒”為媒介,神性與人性、理性與非理性之間的界限發生了冰釋,從而產生了超越傳統規矩和界限的變形。
在《酒國》這部小說中,首先“酒”被置于了至高無上的地位,“酒,是陽光,是空氣,是血液。酒,是音樂,是繪畫,是芭蕾,是詩。”⑧隨之小說的敘事正是從與酒神精神相連的兩個面向完成了這場盛大的祭儀,一方面是物質性的酒精成分和其所導致的“酒瘋”或酩酊大醉是怎樣走向它的極致的,另一方面則是如同“病毒”一樣的內部心里能力量釋放是怎樣迅速傳播開來而越過神性與理性的防線的。
如果梳理過古希臘、古羅馬酒神祭禱的復雜儀式,就不難看出,無論歷史背景和話語系統怎樣變化,縱情歡樂與藐視倫常的性本能的釋放是酒神精神中一以貫之的特征。廣義的性本能可以包括食與色以及以破壞為目的的攻擊本能。《酒國》這部小說由主體故事:丁鉤兒去酒國市調查烹食嬰兒事件和作家莫言與李一斗的書信共同構成敘事框架,其中李一斗創作的小說與主體故事交錯重疊。如果說小說的主體故事處于“明”處呈現了一個食與色的盛大狂歡,李一斗創作的九篇小說則是在“暗”處補充著這樣一個酒神狂歡節背后的形成機制。《酒國》中的“吃”完全可用“饕餮”來形容,最典型的是對宴請丁鉤兒的“麒麟送子”和“全驢宴”的書寫,可謂極盡鋪陳之能事。而對食物的追求發展到極致就變成了“虐食”,甚至以殺害人類自身才能滿足口腹之欲。在這里,將這場飲食的狂歡推向極致的是肉孩在餐桌上的出現,而提供肉孩與烹食肉孩的過程也帶上了某種獻祭的色彩。就像古希臘酒神祭儀中的獻祭儀式是在秘密中完成的一樣,在李一斗講述的《肉孩》中,金元寶和所有販賣肉孩的父母也都好像在從事著一種神秘和偷偷摸摸的勾當。販賣肉孩之前金元寶夫婦也要完成類似“獻祭”之前的“凈化”儀式,將肉孩清洗干凈。當肉孩被擺放在李一斗岳母的烹飪課上時,一步步的放血和宰殺仿佛回到了古老宗教儀式中獻祭典禮。但是與古希臘酒神祭儀中的獻祭相比,如此的獻祭過程不是要表達對神靈的虔誠和敬意,肉孩的獻祭不過是為了滿足人類的口腹之欲和為從事這種交易的父母贏得一個好價錢。肉孩在烹飪課上被視作是一種由特殊途徑收購而來的“人形小獸”,人類不過是在以自欺欺人的方式用殺害人類自身的方式滿足自己。同時與“酒神祭儀”相類似的另一個方面是“性”本能的群魔亂舞。就像酒神的狂歡一定與性相聯系一樣,它是一種完全摒棄人倫的縱情歡樂。丁鉤兒一來到酒國,就與女卡車司機調情,繼而與之發生關系,而身為金剛鉆老婆的女司機一邊與丁鉤兒尋歡作樂一邊與一尺酒店的老板余一尺茍且。與前文所提到的“虐食”相類,這里的“色”走向極致之后也變成了一種“虐戀”。女司機和丁鉤兒的性愛場面十分兇狠野蠻,以至于丁鉤兒覺得是像在殺豬,盡管經受著血與火的考驗,丁鉤兒卻依然沉醉其中。酒國的美女紛紛與侏儒余一尺發生性關系,這些女人被分別編號,而余一尺的豪言壯語就是要操遍所有酒國市的美女。這些性愛完全泯滅了基本的倫理道德且褪去其豐富的文化內涵,回到了其最原始的意義,肉身主體達到了其過分覺醒的狀態。
從另一個層面看,小說還從“酒”如何像毒素一樣傳播而變成一種普遍情緒的角度進一步完成了這樣一場“類酒神祭儀”。因為“酒神遠非物質性的酒精成分和由這種成分所致的‘酒瘋’。它像一種“病毒”具有迅速傳播的能力。這也是為什么酒神的周圍總圍繞這那么多男男女女浪醉狂蕩的信徒。”⑨在一個正常的社會形態中,法律應是控制社會毒素傳播的有效機制,但是“酒”所代表的民眾情緒和迷醉狀態可以讓以法律為代表的理性在它面前逐步失效。在小說中,丁鉤兒所代表的無疑是作為國家權力機制和象征公平正義的法律。首先從他的身份來看,他是作為省人民檢察院的特級偵查員來到酒國市的,而他此行的目的正是來進行一項特別調查:酒國市烹食紅燒嬰兒的事件。同時,他也象征著理性,而從屬于民間的酒國與酒神精神恰恰處于他的對立面——非理性。當他來到酒國之后,類似一種毒素的酒精就感染了他理性的防線,在他的身體中蔓延開來,他開始從一個“理性的自我”逐步走向了一個“肉身的自我”。“肉身的自我”是八十年代中國作家對壓抑已久的人性的一個偉大發現,但是當肉身成功穿透理性而成為人性的主導時,理性只能變成一只爬出頭顱且無法吸附回來的美麗意識之蝶。在此,法律象征的理性與酒所象征的非理性在經過一段艱難而痛苦的齟齬之后,理性走上了它逐步讓位與失效的進程。一開始,丁鉤兒的理性防線時常逸出肉身的維度而抗拒著毒素的蔓延,丁鉤兒第一次醉酒之后看到飯桌上的“麒麟送子”(紅燒嬰兒)還是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槍。但當他第二次醉酒之后,他需要感受“槍柄涼涼的溫柔”⑩,此時他對著鏡中自己的形象“好像面對著一個陌生的仇敵”?,由此,一個肉身的自我開始走向了理性的對立面。之后,當作為一種毒素的酒精進一步侵襲丁鉤兒的理性防線之后,他需要下意識地去摸一摸腰間那個“硬邦邦”的東西(手槍)才會覺得安心。最后當他糾纏于食欲與性欲之中,像酒鬼一樣游走于酒國的大街小巷上時,“他恍惚感到有一件硬硬的東西硌著腰,疼痛難忍。他想起了槍,便掏出了槍。”?由此可見,從主動舉起槍到需要靠槍來提醒自己的使命,再到完全忘記槍的存在,理性從無意識進入下意識,最終被驅逐出了意識的范疇之中。最終,丁鉤兒將一瓶酒喝得底朝天,在醉意中他看到一群人“大喝瓊漿玉液,大嚼山珍美味……丁鉤兒從中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有金剛鉆、女司機、余一尺、王局長、李書記……有一張臉甚至酷肖他自己。他的親朋好友、情侶仇敵似乎都參加了這吃人的宴席”?。
當以上兩個面向的敘事得以完成之后,這場由文本實現的巨大的“類酒神祭儀”也就完成了。以“酒”所直接連接起來的食與色的狂歡像毒素一樣突破理性防線而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但是莫言《酒國》批判的力度就在于它并沒有止于對這樣一種壓抑反彈出的過度覺醒狀態的呈現,而是不斷用藝術的方式丈量著某一段歷史時期腐化和混亂的程度,也在試圖討論人類在尋找自我主體過程中所面臨的困境。
首先,在這樣一個類酒神祭儀式的狂歡背后一直隱藏著一種與之相抗衡的力量。當知覺與感官被理性無限放逐,真的成為了認知和判斷的前提時,攻擊本能和死本能便相對食色本能的過度覺醒而出現了,甚至可以說它們恰恰是食色本能發展到極端形式之后的一種變體。在《酒國》這部小說中,攻擊本能主要體現在“魚鱗少年”身上,“魚鱗少年”是否就是“穿紅衣裳的小妖精”在文本中曖昧不清,但并不影響這樣一個“類傳奇”的人物形象以一種抵抗的方式存在于食色本能的對立面。魚鱗少年神出鬼沒、飛檐走壁如同四十大盜;紅衣小妖精似乎是肉孩王國的唯一清醒者,他帶領肉孩們反對吃小孩的行徑。但這一切都是以攻擊的方式完成的。在殺死“老鷹”(烹飪學院特別收購部的工作人員)的情節中,肉孩們在小妖精的鼓動下,“他們越干越起勁,歡樂精神誕生,游戲恍若人生……他們的活動在日常生活中經常出現,譬如合伙打一只倒霉的蛤蟆,一條過街的蛇,一只受傷的貓。打完了,便圍著欣賞。”?“老鷹”最終被肉孩埋葬了,烹飪學校的女隊員也被肉孩們摳瞎了一只眼睛。攻擊本能也是性本能的一個組成部分,但由此性本能帶來的歡樂已越出歡樂的極致界限而向死亡或死亡趨向逐步轉化。同時酒神精神也是具有某種像弗洛伊德所說的“死本能”屬性的。在《酒國》中,這種“死本能”的屬性集中表現在偵查員丁鉤兒身上。他第一次來到酒國市執行任務就被官員灌酒,第二天酒醒后他“對鏡端詳著自己浮腫的臉蛋兒和晦暗無光的眼睛時,突然感到應該在衛生間里自殺。”?而這恰恰成為了對丁鉤兒最終開槍殺死女司機和余一尺之后溺死在人類排泄物的聚集地——茅坑最底層的一個諷刺。由此可見,丁鉤兒一直想通過“死”來使這種迷狂回歸到原始無機的狀態,但是他最后的死亡方式卻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反諷效果。
在古老的傳統中,“酒”是一個矛盾統一體,“作為酒神,狄俄尼索斯充分體現出了他時時處處的矛盾化身:他不愧為快樂的施予者。只要有酒神的地方就充滿了快樂、飲酒、縱情、歌舞。同時,他卻代表者病痛、死亡和恐懼。”?但是酒神精神中的死亡和恐懼是帶有某種悲憫的性質的,人個體的毀滅最終是要與永恒的宇宙生命融為一體的,由此崇高感和神圣性便油然而生了。包括前文所提到的類酒神祭儀中的獻祭儀式,都是帶有某種神圣性的,這種儀式因為人對神靈的敬畏和虔誠而存在。但是莫言讓小說的主人公因極端的歡樂而死亡,甚至以最沒有任何尊嚴可言的沉溺于欲望而死亡。由此可見,雖然莫言的小說文本呈現出“酒神祭儀”的性質或者對酒神精神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模仿,但酒國中的“祭儀”和古希臘的“祭儀”在旨歸上是完全不同的,酒國的“祭儀”完全剝離了神圣性而指向自我墮落與潰敗的過程。可以說莫言是在用反諷的方式對與酒有關的儀式進行了模擬,他要指出的是酒神精神告訴了人類生命本質力量的重要性以及身體作為一種根本性經驗的意義,我們此時貌似以肉身覺醒的方式確證了這種力量與經驗,但其實并沒有回到那種自由與蓬勃的狀態,“酒國”是一場盛大的衰頹,人類通過肉身主體找到了自我,但在經歷了覺醒的異化之后,自我頃刻間就又消失不見了,而這恰恰也正是中國在八十年代末期和九十年代初期所面臨的問題。
為何這部小說要以“酒”為名且借助一個古老祭儀的方式來展開批判是值得思考的問題。在我看來,除卻前文提到的“酒國”正是對當時中國社會現實的巨大隱喻之外,這里還隱含著知識分子表達的焦慮。因為“酒神狀態的迷狂,它對人生日常界限和規則的毀壞,其間,包含著一種恍惚的成分,個人過去所經歷的一切都淹沒在其中了。這樣,一條忘川隔開了日常的現實和酒神的現實。”?其實在這部小說的結尾作家已通過暴露虛構的方式透露出丁鉤兒的故事不過是名叫“莫言”的作家創作的一部小說,但是在文本世界本身的內部結構中,他還用“酒”將日常的現實與酒神的現實加以區別,從而使文本世界的真實性也變得模糊不清了。丁鉤兒常常在醉酒之后對日常界限和規則感到恍惚,對他想離婚又不想離婚的妻子、對自己來酒國要執行的任務、對自己過去光輝的歷史,甚至他在恍惚之中也已經不知道縈繞在他腦際的女司機和余一尺是不是真的存在了。日常生活的現實在酒神狀態的迷狂之下漸漸難辨真假,而文本世界中的真實性也變得可疑起來。八十年代末期,權力開始小心翼翼地控制知識分子的話語權,進入到了一種不能言或無法言不想言不敢言的狀態。因此借助一個人類學原型和“酒”的某種特質指涉一個歷史時期的社會情緒并模糊化現實世界與酒神世界之間的區隔,可謂是一種緩解焦慮的方式。
而恰恰也正是這種方式使莫言的小說同時兼具了本土性與世界性的特征。不僅這一次與古老酒神精神和祭儀的共振式書寫使莫言的小說找到了某種與世界對話的有效方式,更重要的是,從人類發展的角度來看,“酒”在“酒國”所遭遇的狀況已不僅僅是中國的現實,一個更具有普遍性的問題就是今天的“酒”的確已經從物質與精神的雙重性質退回到了單一的物質性,這樣看來,這部小說似乎就成為了對人類某種精神現象學的指涉。《酒國》是關于“酒”和“酒神精神”的詩學,它用本土化的敘事和語言完成了一個文化人類學意義上的命題。
本文系國家社科重點項目:《莫言與當代文學的變革研究》,批準號:13AZD049。
褚云俠 北京師范大學
注釋:
①莫言:《酒國》,作家出版社2012年版,第8頁。
②楊小濱:《盛大的衰頹:重論莫言的〈酒國〉》,愚人譯,《上海文化》2009年第3期。
③莫言:《酒國》,作家出版社2012年版,第179-180頁。
④[法]巴什拉:《空間的詩學》,張逸婧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版,第238頁。
⑤余華:《十個詞匯里的中國》,麥田出版社2011年版,第148-149頁。
⑥[德]尼采:《悲劇的誕生》,周國平譯,三聯書店1986年版,第320頁。
⑦[德]尼采:《悲劇的誕生》,周國平譯,三聯書店1986年版,第2頁。
⑧莫言:《酒國》,作家出版社2012年版,第283頁。
⑨彭兆榮:《文學與儀式:文學人類學的一個文化視野》,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91頁。
⑩?????莫言:《酒國》,作家出版社2012年版,第121-122頁,第238頁,第331頁,第114頁,第121頁。
?彭兆榮:《文學與儀式:文學人類學的一個文化視野》,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99頁。
?[德]尼采:《悲劇的誕生》,周國平譯,三聯書店1986年版,第2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