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全 張慶國
作家要寫出善的堅韌
——訪談錄
周明全 張慶國
周明全:我一直很關注你的中篇創作,像90年代創作的《鑰匙的驚慌》《黑暗的火車》一直到近年的《如風》《如鬼》等“如字”系列,都是相當優秀的中篇小說,在中國當代小說的體系中毫不遜色。但遺憾的是,“張慶國”這個名字,在當代小說圈卻沒有成為一個響當當的名字。我跟半夏、胡性能等好友一起聊天時,他們經常開玩笑說,這是因為你名字沒取好,建議你取個筆名,考慮過取筆名嗎?
張慶國:你問到點子上了,這是我的一個心結,充分體現出我個人的矛盾性。我家不是勞動人民,我父親那一輩全部是大學生,爺爺那一輩的男人琴棋書畫皆通。文革剛到那年,我家才把陪奶奶十幾年的女傭辭退。革命使我這樣的家庭相當害怕和自卑,所以都給下一代取了簡單樸實、積極向上的名字。
我從小喜歡寫作,整天就趴在桌上寫作文。上初中,家里反復警告我,你叔叔,誰誰誰,寫文章成右派了。但是,這種事無法反對,愛好是天生的,是命,反對沒有用,也由不得我。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相當自信,我不是認為自己可以發表作品,是認為自己一定可以寫出人類的偉大作品,如果沒有寫出來,就是發生了意外。另一方面,我又非常謙虛、自卑,認為取得成功很難,偉大的成功幾乎不可能。在筆名的問題上,我就覺得,偉大的作家將使一個平凡的名字變得響亮,這叫考驗。偉大的作家不能庸俗,取些做作的筆名,太不自信了,沒那個必要。另外呢,我又絕望地想,既然不會成功,取筆名有什么意思?哈哈!這就是我的悲劇。我是應該有一個筆名,筆名無所謂好壞,能讓人記住、好奇,就行了。關鍵是我的小說應該寫得更好,還是應該檢討自己的寫作。
周明全:你在《我的生活一成不變》中也寫道:“寫小說是我的生活。我不是寫了玩的,不是可寫可不寫,是非寫不可,就像吃飯睡覺和做愛。”這個表述是很強悍的,從你這些年的創作成績來看,也的確能看出你的勤奮。但這樣會不會給自己巨大的壓力,由此給自己的小說創作帶來傷害?
張慶國:我不喜歡勤奮這個詞,杜拉說過,什么叫作家?作家就是二十四小時寫作,這樣做了,就是,沒這樣做,就不是。我只是想做一個作家,做作家是我的命,閱讀和寫作,讓我享受到無尚的快樂。我寫過這樣的話,在社交熱鬧場合,我常常體會到孤獨和冷清,在書房,我能感受到世界的繁華。我每天最喜歡待的地方就是書房,我還喜歡一個人旅行,像讀書或寫作一樣,靜靜地觀察和體驗人生。我走在路上經常是恍惚的,看街上的人,感覺是書中的角色。
27歲時,大學畢業,我去參加云南省的筆會,在最北邊的中甸藏區。筆會結束,所有人走了,我一個人留下,帶著一紙作協證明,到處亂跑。在小鎮上住五塊錢的旅館,爬卡車,一個人住德欽縣的老招待所。木頭的大院子,晚上只有我一個人住。半夜來了一個人,從二樓走廊老遠的地方,腳步聲就有力地傳來,一直傳到我的房門口,停下,然后敲門,進來一個男人,是第二個旅客,地質隊員。你想想,那份生活體驗,能給我多少文學的想象!
寫作,對我來說只有快樂,但是,寫得太快和太多,圖高興地寫,會對寫作造成傷害。就是說,有了寫作沖動,壓住,按下,等等,想好了再寫,會更好。我每天寫,寫完就投稿。有的寫完改好,準備投,發現不好,就不要了。我從第一次投稿,投的就是中國最熱火的雜志,八十年代的《青春》雜志,在中國相當火,一天要收到幾麻袋來稿。我就投那里,用不用不要緊,我只投那里,后來的第一部中篇小說,發的是《花城》。
周明全:既然你如此看重小說創作,那小說創作帶給你的最大的樂趣是什么?
張慶國:為什么我最后沒有取筆名?其中一個原因是寫作對我來說不是為了出名,是愛寫,想寫,讀書是為了寫,到處跑是為了寫,寫是我的正常生活,不寫就反常了。發表啊,寫作帶來的功名啊,無關緊要。有的人寫作是為了謀生,比如找到好工作,從農村調進城市。我沒有這份需要,相反,為了寫作,我放棄了很多現實利益。
高中那兩年,我在昆明第二十八中讀書,九點鐘晚自習下課,全部同學走了,我留下,獨自在教室寫作。那時寫什么作嘛?沒有地方發表,只是寫作文,給老師看了表揚。每天晚上,整個學校一片漆黑,只有高中部二樓一間教室,亮著燈光,燈光下,就是我一個人。晚上十二點,門衛上樓說要關門了,我才關燈,鎖上教室的門,一個人穿過樓下漆黑的院子,出校門走路回家。1972年和1973年,昆明二十八中那間教室,一年到頭夜晚的燈光,就那樣為我照亮。
需要解釋的是,為文沒有功利心,是事實,不是在表揚我自己,相反,對我來說,那是缺點。一個人,要真正把事情做好,做到位,是需要功利心的。功利是什么?那叫目標,叫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只圖身心的愉悅,放縱某種天注定的召喚,沒有相應的寫作策略,會浪費才情和生命。
周明全:小學二三年級時,你就開始對文字迷戀,便夢想成為一名作家。對于很多作家而言,童年經歷是其重要的寫作資源。但至少目前,我很少在你的作品中讀到你童年這一段經歷在你的作品中的體現,你是有意回避還是覺得童年沒有什么值得書寫的?
張慶國:有各種作家,有的寫自己,有的寫別人,我屬于寫別人的作家。我也寫過自己,比如《如鬼》,有些家世生活,但那樣的作品在我來說很少。要說我不想暴露隱私,也許有點。我習慣通過觀察別人來寫作,第一篇小說就是這樣寫的。
想起來了,我寫過一篇小說叫《一只貓穿過黑夜》,那是童年生活,寫我養過的一只貓和那個荒涼的時代,那樣的小說也只有一篇。
我認為,童年跟作家的關系,根本意義上,不在寫作內容,而在作品中的某種氣息和思想。一個作家,他寫別人,不寫自己,是習慣使然。不寫自己的童年,對任何作家來說都非常正常。但是,怎么寫,文中透出什么精神,一定跟這個作家的成長有關,關系極大。
周明全:在一個早年的訪談里,你說上大學時正值西方思潮大規模進入國內,當時也了解了五花八門的西方小說技巧,風格上受到一些西方大師的影響。另外,你通過多年的閱讀和實踐,知道傳統小說寫作不吸引也不適合你,但跟隨西方小說潮流來寫,又覺得不太踏實。西方的不適合你,中國的傳統寫作也不適合你,那你覺得什么樣的路才適合?
張慶國:我這一代作家,七十年代末進大學,是在所謂思想解放運動中正式開始寫作的,之前,我是寫了很多年,中學時趴在家里寫,趴在教室寫,練筆,等待歷史轉折的時刻。我們進大學,讀卡夫卡,讀荒誕派戲劇的劇本、讀艾略特和龐德的詩,很過癮。傳統寫法我不喜歡,西方現代派寫法,很多人摹仿我也不喜歡。
我想摸索一條自己的路,腦袋里卻一團亂麻。我八十年代發在《花城》雜志上的小說《灰色山崗》和《巴町神歌》,有西方現代小說的技術運用,有對歷史、自然和人生的神秘認識。后來我轉向北京,在《十月》和《當代》發表小說,作品多寫現實。但我是通過現實來寫虛幻,通過地理名稱上的故鄉昆明來寫文學意義上的遠方,我的現實題材作品從來不解釋社會,寫的是人空疏的精神世界。
很長一段時間,我對人生的理解是虛無的,我認為,世界的本質就是虛無,看上去嘈雜繁華,其實什么也沒有。愛得生死難離,終要分離,生命是過眼煙云。有個說法,叫愛上這個殘破而美麗的世界。福克納說,如果人類生命的大船注定沉沒,我也愛它,會歌頌它,差不多這個意思,我同意福克納的說法。
2014年發在《人民文學》的小說《馬廄之夜》,可能代表我的一個寫作思路,敘事方法豐富些,能體現自己的人生認識,注重事件和人物的獨特性,注重作品的陌生化。我想,這樣的小說會好。
周明全:在當代作家中,你是一位格外注意語言打磨的作家,連在復旦大學帶寫作研究生的王安憶都曾充分肯定過你的小說。你是如何看待語言之于小說的重要性的?
張慶國:語言對于文學來說,是它的本質。文學,就是語言的藝術。文學作品其實什么內容也沒有,只有一堆文字。文字是思想的符號和暗示,只是暗示。小說全靠讀者去想象,這跟繪畫和音樂等藝術,是多么不同啊!繪畫,畢竟畫了一個人或一個果子,看得明明白白。一支曲子再神秘,看不見摸不著,可聽得見啊!是明明白白的聲音啊!文學,寫一個人大怒,紙面上并沒有一個人,只有文字。文字暗示有人發怒和場面混亂,如此而已。
語言是一堆麻將牌,洗好,理整齊,就成為作品。打得好,贏了,作品就成功。麻將牌只是一堆符號,卻無比重要,生命的意義通過麻將牌符號,得到充分的體現和表達。打麻將就是寫作,語言文字非常重要,但讀者需要的,是語言文字之后人的情感和生命。打麻將不是為了贏麻將牌,是為了贏錢和贏來好心情。
最好的語言應該有文體意義,是作品形式的成分之一,要有撲面而來的新奇感,作家應該深入研究到詞語屬性的文學效果。
周明全:你曾認為,“長篇小說應該重視故事,還應該堅持藝術的發現,語言也好,結構也好,人物關系也好,應該不忘文本的品質,它不應該只是一部書。”那你覺得長篇小說應該是什么?
張慶國:長篇小說體積大,各種手法都會用上。但它跟中篇和短篇,有本質的不同。我跟劉慶邦聊過一次,他的比喻很好,他好像說短篇像一道瀑布、中篇像一池水,長篇像一條江。都是水,但完全不同。長篇小說,應該有作家對世界的一個重要認識,有時間感,更重要的是,它應該是一個獨特的故事。
周明全:在6月份昆明作協和你們《滇池》文學雜志搞的第一屆昆明文學年會上,賀紹俊在講座中說,當下的文學創作是唯長篇為大的時代,但他認為,中短篇小說才真正代表了一個時代最主要的文學成就,文學性保留在中短篇小說中,而長篇小說卻正在消解小說的文學性。你搞文學創作30多年來,只創作過三個小中篇,是你在創作之初就覺得中短篇更能代表一個時代的文學成就,還是你在不停地通過中篇的訓練為長篇小說的創作做準備?你積累了那些多年,接下來是否有長篇的創作計劃?
張慶國:賀紹俊認為中國的長篇小說不太理想,這是一個準確的判斷,中國作家的長篇小說整體而言,做得是不如中短篇小說好。寫好長篇小說太難了。我只寫了三個小長篇,原因是時間不夠。我編雜志,還有作協的工作,時間緊些,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沒有找到合適題材。我認為,長篇小說的題材很重要,盡管說偉大的作品不在乎題材,窗戶上的一只蒼蠅也可以寫成幾十萬字的好作品,但是寫一部這個世界需要的,必不可少的長篇小說很難,我不會為了出一部書去寫長篇小說。
周明全:在2008年出版的中篇小說集《黑暗的火車》中的后記《我的生活一成不變》中,你寫道:“我有意把沉重的生活寫輕,把世俗人生的困難寫得與世俗概念關系不大,把落在地上的石頭寫成浮在空中的煙云,把實有其名的城市寫成并不存在的夢境。把有寫成無。”這是2000年前我的小說觀的體現。這是不是有點故意回避現實的苦難?那你2000后的小說觀又是什么呢?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變化?
張慶國:2000年以后,我的小說觀是發生了變化,以前,我面對中國現實,無所適從,所以回避它,我現在寫現實有些經驗了,不回避痛苦,不回避社會問題,卻依然保持化重為輕的習慣。眼前發生的事,我會寫,會盡力寫得具體結實。我認為,任何社會現實生活,在文學的終極意義上,都是個模糊的遙遠傳說。任何有,本質上都是無。
周明全:在你的小說中,可以看到很多熟悉的昆明場景,這些場景,有很強的現場感,你為什么特別熱衷于在小說中加入昆明的元素?
張慶國:寫作不能總是虛無飄渺,應該有地理或情感上的具體場景或出發點,它可能成為作家心靈的依托,還可能形成特定環境,成為民俗規定下的人物行為依據。作家們不是寫過上海、北京、紹興、巴黎、紐約、伊斯坦布爾、東京?昆明當然也可以寫。
周明全:你的小說中,經常有一些專業性很強的術語,比如在《黑暗的火車》中寫到的牙醫,在《卡奴亞羅契約》中寫到的開采金礦等,是不是在有了小說的創作沖動后,會花很多時間去了解相關的知識背景?
張慶國:小說中,會涉及到相關生活知識,知識是小說內容之一,不是裝飾。導演要制作一百年前的碗和劍,用來拍電影,就因為那份歷史知識,讓世界具體化并體現出了特殊性。沒有生活知識的支撐,藝術只是一團空氣。帕慕克為了寫街景,用攝像機把一條真實的街拍下來,在家里仔細研究,才發現自己的生活知識很缺乏,街道的結構并不是作家猜想的那個樣子。小說是虛中做實,以虛向虛,作品立不起來。
《黑暗的火車》中的牙醫知識,來自于我的好友,他是牙醫,我早有這種知識。長篇小說《卡奴亞羅契約》中的采礦知識和金屬冶煉,來自于我的研究。我讀了相關的大學教材,研究好久,那個知識,對于我寫挖金子題材的小說,很重要,否則,很多情感我不理解。
只要是跟寫小說有關的事,外出行走啊,住小旅店啊,向陌生人請教,研究相關資料和學習其他的專業知識等等,我都不會累,只覺得快樂。
周明全:之前聊天中,你曾說,小說創作遠遠不是這些要素的問題,有比語言、故事等更為重要的東西。那你覺得小說更為重要的東西是什么呢,或者說,什么才是你心目中的好小說?
張慶國:一般的故事,追求的是結果,好的小說,講的是故事運動中的語言過程,從中體現出人的命運感,情感的糾結,欲罷不能。形式上,相比一個故事,小說更講究推進故事的方法和對事件的思想認識。同樣的素材內容,很多人寫過,好的小說家都可以再寫。趙氏孤兒,天下人寫遍,我拿來再寫一遍,照樣讓人淚流滿面,這叫高手。好小說寫出了人心深處的幽光,原因不止在內容,還在藝術創造力、作家的智慧和思想。
周明全:前久我在北京和年輕批評家楊慶祥聊天,他說,當下是最能出偉大作品的時代,當然,對中國當代文學的批評聲也是從來沒有停止過的,作為一個小說家,你是如何看待中國當下的小說創作的?
張慶國:根據今天的中國現實,似乎可以說有寫出偉大作品的足夠材料,但文學作品不完全由材料來決定,還決定于作家的心。作家的心如果不自由,偉大的作品無法產生。我相信有不止一個中國作家,不為名不為利,正在埋頭寫中國最偉大的小說,但是,那部小說一時發表不出來,它就不存在。可以說,今天中國作家的外部寫作自由度是高了些,但我們都知道,作家的心靈自由度還遠遠不夠。作家的情感深度,愛所有人的那種偉大情感還欠缺,作家的智力和藝術發現的深度也有限。
周明全:你又是如何評價自己的小說的?
張慶國:我認為寫作的成功,在于寫出了無人可比的作品。我搜羅了當時能找到的所有偉人傳記來讀,大學時,我讀大師的小說;正式寫作,像海明威說的,以史上留名的作家為榜樣。
這樣說來,你就知道了,我做得并不好。我對自己不滿意,我在心里一直無情地批評自己。我的寫作標準始終沒變,就是要寫到最好,做不到,就不要說話,沉默。
我清楚,我的寫作一直在接近目標,一步步接近。我大學剛畢業時發表的小說,現在看來也不錯,當時就在圈里引起關注。那些年,于堅、朱小羊、吳文光,我們天天在尚義街6號玩。我們目空一切,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個地方以后“孩子們要來參觀”。
我的寫作有徘徊的時候,但總的是在前進。我寫很多,也發了很多。現在我放慢速度了,很慢地寫,非常謹慎,輕手輕腳。我從少年時代起,就盯緊樹梢的那只鳥,它有些老了,但還站在樹梢,等著我,也許我可以逮到它,老天保佑吧。
周明全:今年以來,《文藝報》搞了一個“新觀察”欄目,專門討論作家如何書寫現實,很多意見很中肯。作為一個有長時間創作積累的作家,你認為現實感究竟是什么?一個作家應該如何書寫現實?
張慶國:現在的中國作家有一個重要問題需要面對,就是思想的清晰。寫作的成功,最終決定于作家的思想。愛什么?為什么愛?什么叫善?什么叫惡?基督教的愛,我們不懂,不屬于那種文化。仁義理智信?似乎也亂,理不清。那么是什么呢?在這種思想混沌,人生認識矛盾重重的環境中,作家如何面對現實?如何面對文學?我只能盡力寫出現實的殘破與美麗,寫出善的堅韌并挖掘出惡的根須。
周明全:當下的文學批評,備受批評,作為作家,你是否關注對你的批評,你是如何看待當下的文學批評?
張慶國:當下中國,很多行業都亂,批評界有些問題不奇怪,寫小說的作家有毛病的也不少。有批評家評論我當然好,表揚和批評我都感謝,但重要的問題是好好寫,目標明確又不為名不為利地寫,作家如此,批評家也應該如此。可以把文學理解為一種世界觀,把這件事做好,要拒絕一切干擾。住在現代小樓里寫,要有在寺廟的感覺,心要靜到那一步,我在寺廟里住過,感覺不錯。
周明全:我每次出去開各種會,遇到不少人,他們一談起云南,就認為云南是出大作品的地方,是能出有神性作品的地方,但遺憾的是,云南作家在中國作家版圖上卻很少得到主流的認可,你認為這主要是什么原因?和云南沒有好的批評家有關嗎?
張慶國:云南一定可以產生大作品,于堅的作品不錯,已經夠大。云南的自然、地理、文化,有足夠份量,足夠的陌生化,看看怒江峽谷,那么寬闊和不動聲色,就會覺得自己的寫作有多淺薄和輕巧。大作品可能是云南作家寫的,也可能是外地人寫的,無所謂。中國大陸作家,寫作大多是體驗式,云南人寫云南,山東人寫山東,河南人寫河南。可是,嚴歌苓,上海女人,從美國來,寫了一個東北的小說《小姨多鶴》,我們的國家體制文學機構,衍生出地方性文學的思維,感覺有些畫地為牢。
云南有一批作家寫作理想很高,出了不少好作品,有一些云南作家早就引起了國內外的關注,但是,國內對云南作家的整體關注是不夠,有些遺憾。說是傲慢與偏見什么都可以,但我覺得無所謂。如果云南有了國內重量級的批評家,推廣起云南作家來,應該會方便些。但重量級的批評家,就像重量級的作家一樣,他的目光是世界性的,跟地方文學無關,而且律己很嚴。你寫得不好,他就不會開口。
周明全:最后一個問題,你自己是作家,又是頗有影響的《滇池》的執行主編,從你創作和編輯的角度,給一點年輕寫作者一些建議吧。
張慶國:把小說寫好,唯一的前提是熱愛它,不為名不為利,就是愛。然后,研究怎么把這件事做好,研究怎么產生影響,怎么用文字為人類的心靈點一盞燈。心靈之燈,是作品的最高評價。我們自己,就是在那些偉大的心靈之燈的照耀下,穿過無數寂寞的暗夜,一步步走來的。向圣人學習,去俗,安靜和堅強,目標遠大,年青一代,會把文學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