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麗艷 孟繁華
小說形勢分析
面對我們時代的“難題”
——2015年的長篇小說
吳麗艷 孟繁華
對文學而言,時代的難題是與人有關的難題。與人有關的無非是生存難題和精神難題。敢于面對時代的難題,是考驗一個作家文學良知和社會擔當的一個重要方面。因此,這樣的長篇小說與《甄嬛傳》或《瑯琊榜》沒有關系。在我們看來,2015年的長篇小說無論在文學性還是題材上,都有很大的突破的重要表征,就是作家對當下的時代難題敢于正面書寫或正面強攻。比如陳彥寫邊緣群體的《裝臺》、東西的《篡改的命》;周大新寫官場官人的《曲終人在》、弋舟寫情感困境的《我們的踟躕》、曉航寫混亂城市生活的《被聲音打擾的時光》、遲子建寫家族歷史和地域特征的《群山之巔》、周瑄璞寫情與欲的《多灣》、陳應松寫荒誕詭異的《還魂記》、張者寫校園生活的《桃夭》等,就是這樣的作品。
對“底層寫作”的研究和評論,集中爆發在2004、2005年間。這兩年,南帆、王曉明、張韌、張清華、劉繼明、李云雷等先后發表了與這個文學潮流有關的文章?!暗讓訉懽鳌币粫r風起云涌蔚為大觀。從1993年“人文精神”大討論十一年之后,當下文學再次走進了公共論域,進入了公眾視野。隨著問題的深入,這一文學潮流的問題也逐漸浮出水面。一時間對“底層寫作”的不同看法和相關問題也成為十年來批評界討論的核心話題之一。另一方面,由于作家對中國現代性和現實生活理解的深入,對如何書寫當下包括底層生活在內的“中國經驗”,做了積極的探索。他們在書寫底層生活艱難困窘的同時,也將其作為一個時代難題面對。于是便有了陳彥的《妝臺》、東西的《篡改的命》。
《裝臺》是一部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小說,說它是民間寫作、底層寫作都未嘗不可。重要的是《裝臺》的確是一部好看好讀又意味深長的小說?!把b臺”作為一個行當過去聞所未聞,可見人世間學問之大之深。因此,當看到刁順子和圍繞著他相繼出現的刁菊花、韓梅、蔡素芬、刁大軍、疤子叔、三皮等一干人物的時候,既感到似曾相識又想不起在哪見過——這就是過去的老話:熟悉的陌生人。
以刁順子為首的這幫人,他們不是西京丐幫,也不是西部響馬,當然也不是有組織有紀律正規的團體。他們是一個“臨時共同體”,有活兒大伙一起干,沒活兒即刻鳥獸散。但這也是一群有情有義有苦有樂有愛有痛的人群。他們裝臺糊口沒日沒夜,靠幾個散碎鈔票勉強度日。在正經的大戲開戲之前,這個處在藝術生產鏈條最末端的環節,上演的是自己的戲,是自己人生苦辣酸甜的戲。如果僅僅是裝臺,刁順子們的生活還有可圈可點之處,他們在大牌導演、劇團團長的吆五喝六之下,將一個舞臺裝扮得花團錦簇五彩繽紛,各種“角兒”們粉墨登場演他們規定好劇情的戲,然后“角兒”和觀眾在滿足中紛紛散去。這原本沒有什么,社會有分工,每個人角色不同,總要有人裝臺有人演戲。但是,問題是刁順子們也是生活結構中的最末端。他們的生活不是享受而是掙扎。刁順子很像演藝界的“穴頭兒”或工地上的“包工頭”。他在這個行當有人脈,上下兩端都有。時間長了還有信譽,演出單位一有演出需要裝臺首先想到的就是刁順子;他的弟兄們也傍著他養家糊口。在裝臺的行當中,刁順子無疑是一個中心人物。但是,生活在生活結構末端的刁順子,他的悲劇性幾乎是沒有盡頭的:女兒刁菊花似乎生來就是與他作對的。刁菊花三十多歲仍未婚嫁,她將自己生活的所有的不如意都歸結為“蹬三輪”的老爹刁順子身上:她視刁順子第三任妻子蔡素芬為死敵,蔡素芬無論怎樣忍讓都不能化解。她終于將蔡素芬攆出了家門;她也不能容忍刁順子的養女韓梅,知書達理的韓梅也終于讓她逐出家門遠走他鄉;她還殘忍地虐殺了小狗“好了”,其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但刁順子面對菊花除了逆來順受別無選擇,他的隱忍讓菊花更加看不起他這個爹;除了刁菊花他還有一個哥哥刁大軍。這個哥哥是十里八鄉大名鼎鼎的人物,揮金如土花天酒地——他終于衣錦還鄉了。他的還鄉除了給刁菊花一個離家去澳門的幻覺之外,給刁順子帶來的是無盡的麻煩或煩惱。刁大軍奢賭如命,平日里呼朋喚友大宴賓客。糟糕的是刁順子經常被電話催去賭場餐廳送錢買單,一次便是幾萬。刁順子的賺錢方式使他不可能有這樣的支付能力,刁順子每當聽到送錢買單消息的時候,內心的為難和折磨可想而知。更要命的是,刁大軍在賭場欠了近百萬賭資后連夜不辭而別,刁順子又成了債主屢屢被催促還賭債。刁順子的日子真真是千瘡百孔狼狽不堪。
當然,刁順子也不只是一個倒霉蛋,他也有自己快樂滿足的時候,特別是剛把第三任妻子蔡素芬領到家的時候,讓他飽嘗了家的溫暖和男歡女愛。但對刁順子來說,這樣的時光實在太短暫了。他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去體會享受,每天裝臺不止、亂麻似的家事一波三折,他哪里有心情享受呢。果然好景不長,蔡素芬很快被菊花攆的不知所終;菊花也和譚道貴遠走大連;刁大軍病在珠海,被刁順子接回西京后很快一命嗚呼。讀到這里的時候,情不自禁會想到“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紅樓夢》是瓊樓玉宇,是高處不勝寒。在高處望斷天涯路不易,那里的生活大多隱秘,普通人難以想象無從知曉;而陳彥則從人間煙火處看到虛無虛空,看到了與《好了歌》相似的內容,這更需事事洞明和文學慧眼。
看過太多無情無義充滿懷疑猜忌仇恨的小說之后,再讀《裝臺》有太多的感慨。刁順子的生活狀態與社會當然有關系,尤其將他設定在“底層”維度上,我們可能有很多話可說。但是,看過小說之后,我們感受更多的還是刁順子面臨的人性之擾,特別是女兒菊花的變態心理和哥哥刁大軍的混不吝。刁順子能夠選擇的就是無奈和忍讓,他幾乎沒有個人生活。這是刁順子性格也是他的宿命。我更感到驚異的是作家陳彥對這個行當生活的熟悉,順子、墩子、大吊、三皮、素芬、桂榮等人物,或粗鄙樸實、或幽默狡詐,都栩栩如生躍然紙上;對如何分配裝臺收入、狀態人如何相互幫襯體諒,都寫的細致入微滴水不漏。當疤子叔再次見到病入膏肓的刁大軍時,他的眼睛一直在刁大軍的脖子、手腕、手指上游移,那里有金項鏈、玉鐲子和鑲玉的金戒指。疤子叔的眼睛“幾乎都能盯出血來了”。寥寥幾筆,一個人內心的貪婪、兇殘形神兼具。于是,當這些人物在眼前紛紛走過之后,心里真的頗有失落之感。好小說應該是可遇不可求,這與批評或呼喚可能沒有太多關系。我們不知道將在那里與它遭逢相遇,一旦遭逢內心便有“喜大普奔”的巨大沖動。陳彥的長篇小說《裝臺》就是這樣的小說,這出人間大戲帶著人間煙火突如其來亦如颶風席卷。
東西寫作的速度非常緩慢,他發表的三部長篇小說,都是十年一部?!洞鄹牡拿罚撬唷逗蠡阡洝钒l表十年之后的作品。小說封面介紹這部作品時說:“有人篡改歷史,有人篡改年齡,有人篡改性別,但汪長尺篡改命。”汪長尺就是小說的主人公,他要篡改的不是自己的命,是他的兒子汪大志的命。篡改歷史、年齡、性別,盡管有的合法有的不合法,但都有可能做到。命,如何篡改?小說的題目充滿了悲愴和懸念——究竟是什么力量要一個人冒險去篡改自己的命。
汪長尺是一個農家子弟,高考超過上線二十分不被錄取。不被錄取的理由是“志愿填歪了”。汪長尺的父親汪槐決定去找“招生的”理論,經過幾天靜坐示威抗議,但汪長尺的大學夢還是沒有解決。汪槐從招生辦的樓上跌落摔成重傷。從此,汪長尺就命定般地成了屌絲命。為了還債、養家糊口、也為了改變下一代的命運,他決定到城里謀生。但他不知道,城里不是為他準備的。生存的艱囧使他踐行了遠遠超出個人的想象:替人坐牢、討薪受刀傷、與文盲賀小文結婚后,為了生計賀小文去按摩店當按摩師,然后逐漸成了賣淫女。破碎的生活讓汪長尺眼看到,汪大志長大后就是又一個自己。于是他鋌而走險把兒子汪大志送給了富貴人家。賀小文改了嫁,汪長尺多年后死于非命。這是一出慘烈的悲劇。小說具有鮮明的社會批判性。權力關系和貧富懸殊使底層或邊緣群體的生存狀態日益惡劣不堪。而底層邊緣群體的特征之一就是它的承傳性。貧困使這個群體的下一代少有接受良好教育的機會,沒有良好的教育,就沒有改變命運的可能。這是汪長尺要篡改汪大志的命的最重要的理由。但篡改汪大志的命,只是汪長尺的一廂情愿。且不說汪大志是否從此就改變了命運、是否就能過上汪長尺期待想象的生活,僅就汪長尺、賀小文失去汪大志之后的日子和心境,就是汪長尺想象不到的。不只他失魂落魄魂不守舍,賀小文壓根就不同意將汪大志送人。當汪大志被送人之后,賀小文也棄汪長尺而去改嫁他人。
近十年來,長篇小說中著名的來自底層的人物,一個是賈平凹《高興》中劉高興,一個是陳彥《裝臺》中的刁順子。劉高興雖然是一個“拾荒者”,但賈平凹并不是悲天憫人地書寫他無盡的苦難和仇怨,劉高興等也并非是結著仇怨的苦悶象征,他們以自己的生活方式在城市生活著。賈平凹在塑造劉高興時,有意使用了傳統“才子佳人”的敘事模式,劉高興是落難的“才子”,妓女孟荑純是墮入風塵的“佳人”。兩人都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賈平凹以想象的方式讓他們建立了情感關系,并賦予這種情感以浪漫色彩。賈平凹顯然繼承了中國古代白話小說和戲曲的敘事模式。刁順子是西京土著,居有定所。但無固定收入,靠一個“臨時共同體”為劇團“裝臺”為生。刁順子的困境還不在于生存,而是家庭內部的惡劣環境。刁順子逆來順受忍辱負重,一直在不堪的生活中掙扎。這兩個人物都是底層寫作有代表性的人物。
東西不是在劉高興和刁順子的路徑上塑造汪長尺,而是突發奇想地用“篡改命”的方式結束汪長尺家族或血緣的命運。汪長尺當然是異想天開。但是,作為底層的邊緣群體,還有一個重要的特征是他們缺乏或者沒有實現自救的資源和可能性。這一特征決定了他們的承傳性。因此,東西設定的汪長尺“篡改命”的合理性就在這里。汪大志的命在汪長尺這里被“篡改”了,但是,汪大志真的那個改變他的命運嗎?作為小說,值得一提的是東西對偶然性和戲劇性的掌控。汪長尺高考被人頂替、進城替人坐牢、討薪身負重傷、被人嫁禍殺人、結婚妻子做了妓女、兒子送給的竟是自己的仇家……。一系列的情節合情合理,但又充滿了偶然性和戲劇性。這是小說充滿懸念令人欲罷不能的藝術魅力。這方面足見東西結構小說的藝術才能。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边@是元好問《雁丘詞》中的千古名句。也是文學創作千古不衰的永恒的主題。當然,其間如何理解愛情、如何守護愛情、愛情與政治、經濟、文化等社會歷史的關系等,亦經歷過長久的探討。但無論如何,情與愛是人類不能或缺的,也是文學創作永遠關注、讀者永遠期待的永恒主題。但是,近些年來我們發現,情愛、情義在我們的文學作品開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情愛、情義正在悄然消失、正在變成生活中的累贅、負擔甚至更不堪的身心折磨。我們的生活到底發生了什么?
弋舟的《我們的踟躕》只有十二萬多字,在如此短小的篇幅里弋舟要處理的卻是當下最困難的精神問題——中年的情愛危機。小說腰封有一段被回避已久的發問:“是什么,使得我們不再葆有磊落的愛意?是什么,使得我們不再具備生死契闊的深情?”這也是小說試圖回答和處理的問題。小說的情感糾葛主要集中在李選、曾鋮、張立均三人之間。李選與曾鋮是小學同學,三十年后的曾鋮已經是個畫家,李選偶然聯系純屬出于好奇。此時的李選是單身母親,和公司老總張立均保持著身體交易關系和若即若離的情感關系,這種關系完全處于地下狀態。
這是小說人物關系的基本圖景。李選各方面條件并不優越,但在公司有較高薪水,張立均選擇李選作為身體交易對象,看重的也只是李選各方面比較可靠和穩妥。作為女性的李選自知與張立均沒有可能性,但她又確實需要婚姻和男人,于是,與曾鋮的關系從三十年的小學同學開始升溫并大有明確之勢。三人情感關系越發明朗于一個突發的車禍事件:曾鋮駕車撞了一個名叫楊麗麗的女人,李選頂替肇事者而曾鋮逃逸。面對一個突發事件,三人關系更加微妙起來:張立均通過各種關系安撫受害人并試圖用金錢擺平此事,曾鋮則暗中將錢給了李選。張立均因李選解決了錢的問題頓感失落,曾鋮通過事件則明了了與李選的不可能。
三人的關系本質上還是利用或占有關系:當張立均聽李選說四十萬已交給受害人、受害人保證不再追究其他責任時,突然狂躁起來。他覺得李選仰仗的是自己,而李選解決了錢的問題自己就成了事情的局外人。而街頭監視器告知了肇事者不是李選,那么,是什么關系使李選能夠挺身而出頂替肇事者?從事情本身來說張立均的憤怒不是沒有道理,但從張立均對待事情的心理狀態說,顯然與愛情沒有關系。李選決然離去也在意料之中;曾鋮逃逸后到了??冢谂c前妻戴瑤的討論中,他發現了李選背后一定有一個男人,這使曾鋮頓時感到與李選并沒有生活在一個情感世界里。于是,曾鋮與李選的情感糾葛也到此結束。小說在醒目處提出的那“磊落的愛意”和“生死契闊的深情”還是沒有到來。那么,三個中年人“踟躕”的究竟是什么呢?三個人物沒有回答,但所有讀者都知道了。這真是一部意味深長的小說,這個時代還會有真情義嗎?
官場小說應該是90年代以來圖書市場上具有的核心地位的小說類型。但是,多年過去之后,在這個小說類型中,我們還沒有發現具有大作品氣象的小說。這里原因無論多么復雜,有一點是沒有問題的,這就是“官場小說”過于注重市場訴求,過于關注對陰謀、厚黑、權術以及以權力為中心的交易,而忽略了對人性豐富性和復雜性的理解和發掘。
周大新的長篇小說《曲終人在》的出版,無論在哪個意義上都注定了它無可避免的引人注目:一方面,毀譽參半的官場小說風行了幾十年,面對過去的官場小說,他是跟著說、接著說,還是另起一行獨辟蹊徑;一方面,“反腐”已經成為這個時代的關鍵詞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官場生涯幾乎就是“高危職業”的另一種說法,那些惴惴不安的貪腐官員如履薄冰夜不能寐早已耳熟能詳。這時,周大新將會用怎樣的態度對待他要書寫的歷史大舞臺上的主角、而且——這是一個省級大員、一個“封疆大吏”。如果這些說法成立的話,那么,我們就可以指認《曲終人在》確實是一部“官場小說”;但是,小說表達的關于歐陽萬彤的隱秘人生與復雜人性,他的日常生活以及各種身份和關系,顯然又不是“官場小說”能夠概括的。因此,在我看來,這是一部面對今日中國的憂患之作,是一位政治家修齊治平的簡史,是一位農家子弟的成長史和情感史,是一部面對現實的批判之作,也是主人公歐陽萬彤捍衛靈魂深處尊嚴、隱忍掙扎的悲苦人生。
《曲終人在》,是一個“仿真”結構,在“致網友”的開篇中,作家以真實的姓名公布了本書的完工時間以及類似出版“招標”的廣告;虛擬的被采訪的26個人,以“非虛構”的方式講述了他們與歐陽萬彤省長的交往或接觸。這個“仿真”結構背后有作家秘而未宣的巨大訴求:他試圖通過不同人物的不同講述,多側面、多角度地“復活”已經死去的省長歐陽萬彤,而這不同的講述猶如推土機般強大,它將塑造出一個立體的、難以撼動的、真實的歐陽萬彤的形象。這些被采訪者的身份不同,與歐陽萬彤的關系也親疏輕重有別。通過這些講述我們看到,歐陽萬彤除了“省長”這個巨大光環的身份之外,他同時還是父親、繼父、丈夫、前丈夫、朋友、舅舅、兒子、下級、病人、同鄉、男人、男主人、被暗戀者等。這不同的身份和“省長”就這樣一起統一在一個叫歐陽萬彤的人身上。這也是判斷《曲終人在》不僅是“官場小說”的重要依據。
歐陽萬彤的從政的經歷,應該說是非常謹慎,對自己有嚴格要求的。他曾說:“我們這些走上仕途的人,在任鄉、縣級官員的時候,把為官作為一種謀生的手段,遇事為個人為家庭考慮的多一點,還勉強可以理解;在任地、廳、司、局、市一級的官員時,把為官作為一種光宗耀祖、個人成功的標志,還多少可以容忍;如果在任省、部一級官員時,仍然脫不開個人和家庭的束縛,仍然在想著為個人和家庭謀名謀利,想不到國家和民族,那就是一個罪人。你想想,全中國的省部級官員加上軍隊的軍級官員能有多少?不就一兩千人嗎?如果連這一兩千人也不為國家、民族考慮,那我們的國家、民族豈不是太悲哀了?!”如果按照黨內原則來說,這番話未必多么冠冕堂皇高大上,但是我們卻能夠感受到其中的誠懇,或者這里隱含了無奈的“退一萬步說”的“底線”承諾。
但是,這只是歐陽萬彤政治生涯的一個方面。他人生更重要的經歷是那些隱秘的、不為人知或不足為外人道的“人與事”。這些“人與事”是通過歐陽萬彤“辭職”前后披露出來的。“辭職”事件,在小說的整體結構中非常重要:一方面,通過“辭職”呈現了歐陽萬彤的執政環境、人際關系以及大變革時代瞬息萬變的不確定性特征;一方面,作為“后敘事”視角的講述方式,使小說懸疑迭起疑竇叢生,小說的節奏感和可讀性大大增強。歐陽萬彤為什么辭職一直是一個謎,也是小說的核心情節之一。小說最終也沒有直接說明他為什么辭職,但在所有當事人的講述中,呈現出了歐陽萬彤辭職的具體原因。 當然,歐陽萬彤不是一個完人,他也有他的缺點和人性的復雜性,他也有意亂情迷的時候。面對演員殷倩倩的萬種風情,他也難以自持。那雖然是一段“英雄救美”的古舊橋段,但情節的可讀性卻可圈可點。歐陽萬彤可以用喝了酒一時糊涂來搪塞,但那顯然沒有說服力,那個弱點是男性共同的弱點,他能夠淺嘗輒止而沒有誤入歧途已經很了不起;還有,當歐陽萬彤談起與兒子歐陽千籽不和諧關系時非常在意和傷感,他不至一次說他是一個很失敗的父親。作為一個高級干部,小說更著意書寫了他的胸懷和眼光,比如他對購買美債問題、網絡安全問題、稀土出口問題、GDP問題等的看法,顯示出一個政治家應有的獨立判斷能力;將《新啟蒙》雜志舒緩地變為市委內參智庫,顯示了他處理理論問題和知識分子不同意見的遠見卓識和水平。
因此可以說,《曲終人在》是一部對當下中國干部制度有深入研究、對執政環境復雜性多有體認的作品。小說與此前所有的官場小說大不相同,它不是展示官員如何腐敗、如何權錢、權色交易、如何膽大妄為肆無忌憚亂用職權。這樣的作品我們從和珅到官場現形記到當代官場小說早已耳熟能詳。如何寫出更有力量更符合生活邏輯和作家理想的小說,是《曲終人在》的追求之一。作為小說,它要提供的是既與現實生活有關,同時又要對生活有更高提煉或概括的想象。因此也才能更本質地揭示出生活的真面目。更重要的是,小說是一個虛構的領域,如何塑造出有新的審美價值的人物,才是小說的根本要義。周大新說:“官員也有各自的苦衷。他們作為一個人生活在這個環境里并不容易,甚至很艱難。前些年我沒有注意到官場上的精神氛圍,官員看上去非常光鮮,但他們背后其實有很多可以同情、悲憫的地方?!薄霸瓉砜催^一些官場小說,純粹揭露黑暗,把當官的過程寫得很詳細,其實帶有教科書的性質,我不愿意那樣寫?!?因此,在我看來,《曲終人在》綿里藏針,它不僅講述了艱難的執政環境,同時也講述了入仕做官的全部復雜性,它是一部書寫大變革時代人間萬象的和世道人心的警世通言。它既是過去“官場小說”的終結者,也是書寫歷史大舞臺主角隱秘人生和復雜人性的開啟者。小說是一種講述,但講述什么或怎樣講述,都掌控在作家手里。所以,小說最后寫的還是作家自己,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歐陽萬彤這個人物,顯然寄托了周大新的個人理想。歐陽萬彤那理想化的人格、作為以及忍辱負重、壯志未酬的悲苦人生,隱含了周大新對人生理想和抱負、對人性、對男女、對親情、對朋友等的理解。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我們就可以認為,周大新通過對歐陽萬彤這個人物的塑造,同樣表達了他用文學書寫官場人生的新的理解。
曉航一直生活在北京,他是真正的“城市之子”。因此,曉航自從事小說創作以來,一直以城市生活作為他的書寫對象。他的諸多中篇小說,為當下城市小說創作提供了重要經驗,也受到廣泛好評。《被聲音打擾的時光》,是曉航新近發表的長篇小說。這部長篇之所以重要,就在于曉航努力探究和發現這個時代城市最深層的秘密,用他的眼光和想象打撈這個時代城市最本質的事物——那是我們完全陌生的人與事。這是一部荒誕卻更本質地說出了當下城市生活秘密的小說。小說從建造城市觀光塔寫起。城市觀光塔的建造本身就是一個隱喻:這個荒誕的決定一如這個荒誕的時代,一個突發奇想的官員為了金錢的目的,在酒足飯飽之后發現了天空的價值。因為城市該開發的項目基本都開發了,他在空中看到了希望——他要建造一個城市觀光塔。這個官員落馬之后,接任者不僅完成了觀光塔的建造,并且通過事件化的方式轉移了市民不滿的議論和目光。如此荒誕的決定發生在城市管理階層,那么,這個城市所有離奇古怪事情的發生就順理成章不足為怪了。
于是,我們看到了最先出現的主人公之一衛近宇選擇的“備胎人生”:“職業備胎”的任務是為婚介所中超白金會員提供專業的陪伴服務,負責為她們在尋找結婚對象的活動中,提供各種建議,解答各種疑惑,談論人生,還包括參與她們的一些休閑、社交和出游活動,直到她們找到稱心的伴侶為止。衛近宇看著獵頭羅列的條件,他明確地知道,他是一個非常合適的人選。衛近宇的第一單生意的對象是青年女性馮慧桐:24歲,碩士畢業,身高1.70米,是這個時代典型的“白富美”。陪伴這樣一個年輕貌美的單身女性并進入她的個人生活,已經預設了險象環生的過程或結局。事實也的確如此。但是,我們預料的那個結局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不足以表達這個時代的最大秘密。這個時代最大的秘密,從馮慧桐一開始要求陪伴服務起就公之于眾了。她說:“我很需要男朋友,如果我能找到一個適合的男朋友并且結了婚,我就會騙到一大筆錢,它夠我花一輩子?!瘪T慧桐需要男朋友是因為她可以得到一大筆錢。于是,“演出就這樣開始了,馮慧桐在衛盡宇的指引下,投入到廣泛的城市生活當中。衛近宇給她指向的并不是權貴們與暴發戶們的生活,而是廣大城市青年樂此不疲的。他讓馮慧桐參與了網上發起的各種各樣的活動,比如,團購,去一個老四合院吃一個老先生烙的餡餅;比如參加某個下午的集體朗誦;比如周末去美術館聽一堂有關現代派美術的講座。當然也包括各種戶外運動,跟驢族們一起劃船,遠足,登山,衛近宇還和馮慧桐參與了幾次城市快閃,一次是關于音樂,一次關于環保,還有一次是關于機械的安裝?!钡牵攦扇说年P系不斷升溫并已經成為戀人關系時,衛近宇突然反悔了:“是我不好,不該拉你去度假村趟那趟渾水,我想我們將來還是保持業務關系為好?!毙l近宇異常艱難地說。衛近宇中斷戀人關系的最終考慮的還是金錢成本。這與馮慧桐后來的性伙伴劉欣沒有區別,劉欣和馮慧桐已經上床了,可劉欣還是按捺不住地向馮慧桐推薦一款理財產品。他們的方式不同,但本質上都與他們的價值觀聯系在一起。
城市生活最大的秘密,集中地表現在“日出城堡”所有的人際關系上。從城堡的主人萬青一直到秦楓、吳愛紅等,每個人無時不在為金錢絞盡腦汁?!叭粘龀潜ぁ睆拇蛟煲恢钡揭字?,它的隱形之手就是金融資本,“日出城堡”真正的主人是金錢。而宰制或掌控小說所有人物的主,也從來沒有離開金錢。曉航所揭示的當下城市生活的最大秘密,就是金錢至上的價值觀。當年泰納在《巴爾扎克論》中指出:巴爾扎克的小說,金錢問題是他最得意的題目……他的系統化的能力和對人類明目張膽的偏愛創作了金錢和買賣的史詩。從巴爾扎克時代到今天,城市生活的價值觀和宰制者沒有發生革命性的變化。因此,曉航無論在小說技法上有多少吸收或借鑒,但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曉航堅持和延續的還是巴爾扎克的傳統——通過對金錢的態度,他洞穿了當下城市生活最隱秘的角落。
《被聲音打擾的時光》也是一部具有鮮明批判意識的小說?!叭粘龀潜ぁ笔且粋€無所不有的地方,也是一個欲望的集散地。無論城堡內外,資本是掌控這個世界的主,利益是永恒原則。情感在今天已經淪落為不堪的愚昧之舉,沉迷于兒女情長就是不可雕的朽木,就是難成大器的萬惡之源。小說與現實的關系在似與不似之間,但它比我們感知的現實世界更本質地接近現實。它有一股籠罩于現實之上未名的氣韻——形象而深刻地昭示了現實究竟是什么樣子。這就是曉航的小說;對拜金主義尖刻而辛辣的嘲諷,是小說從未妥協的承諾。另一方面,小說又不止是簡單的批判。簡單的批判雖然站在道德制高點占據了道德優越性,但是,它還沒有能力回答城市現代性帶來的全部疑難問題,包括它的復雜性和混雜感。因此,這樣的批判是沒有力量的。在我看來,恰恰是曉航表達出的束手無措的無奈感,更深刻體現了我們面對當下的困境——我們已經沒有能力改變這個現實。這才是讓我們感到驚訝和震動的所在。
遲子建的《群山之巔》以兩個家族相互交織的當下生活為主要內容:這兩個家族因歷史原因而成為兩個截然不同的家庭:安家的祖輩安玉順是一個“趕走了日本人,又趕走了國民黨人”的老英雄,這個“英雄”是國家授予的,他的合法性毋庸置疑。安玉順的歷史澤被了子孫,安家因他的身份榮耀鄉里,安家是龍盞鎮名副其實的新“望族”;辛家則因辛永庫是“逃兵”的惡名而一蹶不振。辛永庫被命名為“辛開溜”純屬杜撰,人們完全出于沒有任何道理的想象命名了“辛開溜”:那么多人都戰死了,為什么你能夠在槍林彈雨中活著回來還娶了日本女人?你肯定是一個“逃兵”。于是,一個憑空想象決定了“辛開溜”的命名和命運?!坝⑿邸迸c“逃兵”的對立關系,在小說中是一個難解的矛盾關系,也是小說內部結構的基本線索。這一在小說中被虛構的關系,本身就是一個荒誕的關系:“辛開溜”并不是逃兵,他的“逃兵”身份是被虛構并強加給他的。但是這一命名卻被“歷史化”,并在“歷史化”過程中被“合理化”:一個人的命運個人不能主宰,它的偶然性幾乎就是宿命的。“辛開溜”不僅沒有能力為自己辯護解脫,甚至他的兒子辛七雜都不相信他不是逃兵,直到辛開溜死后火化出了彈片,辛七雜才相信父親不是逃兵,辛開溜的這一不白之冤才得以洗刷。如果這只是辛開溜的個人命運還構不成小說的歷史感,重要的是這一“血統”帶來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后果?!靶灵_溜”的兒子辛七雜因老婆不育,抱養了一個男孩辛欣來。辛欣來長大成人不僅與養父母形同路人,而且先后兩次入獄:一次是與人在深山種罌粟、販毒品而獲刑三年,一次是在山中吸煙引起森林大火又被判了三年。出獄后他對家人和社會的不滿亦在情理之中,但沒有想到的是,他問養母王秀滿自己生母名字未被理睬,一怒之下將斬馬刀揮向了王秀滿,王秀滿身首異處。作案后的辛欣來盡管驚恐不已,但他還是扔掉斬馬刀,進屋取了條藍色印花枕巾罩在了養母頭上,他洗了臉換掉了血衣,拿走了家里兩千多元錢,居然還抽了一支煙才走出家門。關鍵是,他走出家門之后去了石碑坊,強奸了他一直覬覦的小矮人安雪兒后,才亡命天涯。于是,小說波瀾驟起一如漫天風雪。
捉拿辛欣來的過程牽扯出各種人物和人際關系。辛開溜與辛欣來沒有血緣關系,但他自認還是辛欣來的爺爺。辛欣來強奸安雪兒之后,安雪兒居然懷孕并生下了孩子。辛開溜為逃亡的辛欣來不斷地雪夜送給養,為的是讓辛欣來能夠在死之前看到自己的孩子;而安平等捉拿辛欣來,不僅因為辛欣來有命案,同時也因為他強奸的是自己的獨生女;陳慶北親自坐鎮緝拿辛欣來,并不是要給受害人伸冤,而是為了辛欣來的腎。因為他父親陳金谷的尿毒癥急需換腎。陳慶北不愿意為父親捐腎,但他愿意為父親積極尋找腎源。而通過唐眉陳慶北得知,辛欣來的生父恰恰就是自己的父親陳金谷——當年與一上海女知青劉愛娣生的“孽債”。是辛七雜夫婦接納了被遺棄的辛欣來。辛欣來作為陳金谷的親生兒子,他的腎不用配型就是最好的腎源。權力關系和人的命運支配與被支配的關系,是小說揭示的重要內容。辛欣來確實心有大惡,他報復家人和社會就是緣于他的怨恨心理。但是辛欣來的控訴能說沒有道理嗎。小說在講述這個基本線索的同時,旁溢出各色人等和諸多復雜的人際關系。特別是對當下社會價值混亂道德淪陷的揭示和指控,顯示了小說的現實批判力量和作家的勇氣。比如飯館罌粟殼做火鍋底料;唐眉給同學陳媛在引用水里投放化學制品,致使陳媛成為生活不能自理的廢人;比如警察對辛欣來慘無人道的行刑逼供;部隊劉師長八萬元與劉大花的“買處”交易;竊賊到陳金谷家行竊,雖然沒有拿到錢財,但卻竊得一個主人記載收禮的記錄本等,雖然隱藏在生活的皺褶里,但在現實生活中早已是未作宣告的秘密。
當然,小說中那些溫暖的部分雖然還不能構成主體,但卻感人至深。比如辛開溜對日本女人的不變的深情,雖然辛七雜也未必是辛開溜親生的,因為秋山愛子當時還同兩個男人有關系。但辛開溜似乎并不介意。日本戰敗,秋山愛子突然失蹤,“辛開溜再沒找過女人,他對秋山愛子難以忘懷,尤其是他的體息,一經回味,總會落淚。秋山愛子留下的每件東西,他都視作寶貝”;秋山愛子對丈夫的尋找和深愛以及最后的失蹤,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日本女人內心永未平息的巨大傷痛,她的失蹤是個秘密,但她沒有言說的苦痛卻也能夠被我們深切感知或體悟;還有法警安平和理容師李素貞的愛情等,都寫得如杜鵑啼血山高水長,那是小說最為感人的片段。甚至辛開溜為辛欣來送給養的情節,雖然在情理之間有巨大的矛盾,但卻使人物性格愈加鮮活生動。
另一方面,小說的后記《每個故事都有回憶》和結尾的那首詩非常重要。或者說那是我們理解《群山之巔》的一把鑰匙。后記告訴我們:每個故事都有回憶,那是每個故事都有來處,每個人物、細節,都并非空穴來風。不說字字有來歷,也可以說都有現實依據而絕非杜撰;最后的那首詩,不僅含蓄地告白了遲子建對創作《群山之巔》的詩意訴求,更重要的是,這首詩用另一種形式表達了遲子建與講述對象的情感關系。這個關系就是她的“未名的愛和憂傷”。她的這句詩讓我想起了艾青的“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边t子建的故事、人物和講述對象一直沒有離開東北廣袤的平原山川。這個地理環境造就了遲子建小說的氣象和格局。
2015年的長篇小說,在面對當下的精神和生存難題方面,做了新的努力和嘗試。在強化長篇小說現實性和當下性的同時,也極大地提高了小說的可讀性。
吳麗艷 沈陽師范大學
孟繁華 沈陽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