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向平 張曉藝
當代信仰方式與社會文化思潮
——兼與潘知常教授商榷
文/李向平 張曉藝
提及“信仰”,特別是當代中國語境下的相關討論,總是呈現出多元而糾結的現實格局。“信仰”之于中國人的生活史,似乎可有可無,卻依然與每個人的生命歷程暗含著內在關聯。在這種“可有可無”與“不可或缺”之間,構成了解讀中國信仰的學術難題與現實呼聲。社會輿論在試圖剖析社會問題時,也常將信仰納入其中并予以解讀,并將各種社會問題歸因為中國的信仰問題。受此影響,中國社會逐步形成了三種主要的共識性觀點:信仰危機論、信仰缺失論與信仰無用論。中國信仰及其信仰方式,與近代中國的社會思潮緊密關聯,構成了信仰作為中國問題的重要現實。
信仰危機論以《中國青年》雜志1980年第5期的一封署名“潘曉”的讀者來信為起點,隨即引發了有關人生價值觀的全國討論。這篇名為《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的文章,一定程度反映了彼時青年精神上的集體焦慮與困頓糾結,也集中體現出“文革”后中國青年的自發性思考。這源于“文革”時代將信仰用于權力規訓的工具化做法。信仰高度政治化的后果即是信仰的名實分離及其內在張力——雖有信仰之名,實為政治所用。
信仰缺失論同樣認為社會需要信仰,但信仰在社會或處于缺位狀態,或雖有外在的信仰表達實踐,但內在缺乏信仰本真性的終極超越與神圣關懷。基于懷疑主義的信仰缺失論時常將社會問題與信仰問題,特別是與“信仰缺失”建立起因果關系,認為正是由于中國社會和中國人的信仰缺失,才導致諸多社會問題的產生與人心問題的糾結。
信仰無用論則認為,并非信仰本身無用,而是當前中國人的信仰方式無用,無法由此形成基于信仰的社會價值共識與普遍倫理規范。換言之,“信仰不是問題,關鍵是如何信仰”。中國人信仰表達的私人化、信仰認同的個人化與信仰實踐的個體特征,使得個體篤信不能匯聚為具有分享表達機制的信仰共同體,更無法形成為社會普遍認同的價值倫理。看似存在信仰實踐,但內在卻缺乏具有普遍共識的神秘信仰體驗與私人性認同,“有信仰但無功用”。
因此,“信仰問題”及其內在焦慮,一般包括信仰危機論、信仰缺失論與信仰無用論這三類基本觀點,并共同構成了當前中國社會輿論理解中國信仰問題的主導意見。然而經由媒介渲染與公共輿論所塑造的擬態環境并不一定能夠真實反映社會結構中實在的社會事實。從當代中國信仰的建構、認同與表達出發,結合近代中國幾大主要的社會思潮,探討并回應文化建設與社會治理等重要問題,實為一個具有可行性的思考維度與研究路徑。
面對中國文化的“信仰困局”,潘知常教授曾撰長文指出當代中國文化建設中的信仰問題非常重要,并發出“讓一部分人在中國先信仰起來”的呼聲。對于社會科學研究設計的一般方法論而言,首先需要厘清是否是真實存在并如我們所預設的社會事實(social fact),而后才需要進一步分析討論此過程中的相關因素與內在成因。我們不妨循此思路,首先討論并回應中國信仰的社會呈現問題。
首先是“是不是”的問題,即當代中國的“信仰危機”,特別是被人們普遍認為的社會與人心的信仰缺失,是否是具有上述特征的“社會事實”?人民日報社下屬的《人民論壇》雜志曾有一題為“當前社會病態調查”的網絡調研,其中“信仰缺失”以55.3%的比例被列為“社會病態之首”。但在此之下仍然存在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即“信仰”的具體定義尚未界定。當我們談論信仰缺失時,我們實際是在談論什么?實際上,中國人當前并不缺信仰。當代中國的宗教與民間信仰的復興早已成為公認的事實。我們現在談及中國信仰,依照中國語境之下的定義,是政治信仰、宗教信仰、文化信仰等多元一體的信仰格局。
就政治信仰而言,是我們當今在執政黨政治建設、社會文化建設及其治理等諸多問題上需要引起格外關注的信仰現象。《人民論壇》的調研指出,57.5%的受訪者認為信仰缺失主要表現在官員群體身上。因此,即便單單就這一調研而言,其“信仰缺失”也并不完全指代宗教信仰,同樣包括官員群體的政治信仰缺失。我們有8000多萬的共產黨員,也有1億多的共青團員,這就是政治信仰。因此“信仰缺失”這個概念也不能成立。這一現象恰好說明政治信仰不會缺失。看似官員群體信仰缺失,實則為其對政治信仰的堅守存在問題。
五大宗教與民間信仰在中國的復興同樣說明了當代中國人實際并不缺乏信仰。因此,當代中國并非沒有信仰,其信仰危機也并非所有社會問題的直接成因,反而是社會若干內在問題的一大表征。中國信仰一直都不是社會結構中的獨立性神圣實體,而是經由人際神倫、權力關系、道德倫理等等諸多因素共同構成的具有“關系”動態特征的“神—人·人—人”互動模式。
于是,“讓一部分人先信仰起來”難以具備在當代社會推行的可能。這一主張首先面對的是社會行動的路徑選擇。問題在于如何“讓”?如果說曾經的“讓一部分人先富裕起來”發端于政治領袖與國家力量的推行,那么“讓一部分人先信仰起來”的動力來源為何?即作為誰之戰略選擇?中國人難道沒有自己的信仰和選擇信仰的內在動力嗎?倘若真的“讓一部分先信仰起來”,就不見得是“先自由起來的”了——至少在信仰層面就缺少了自由信仰或不信仰的意味。可能彼時,我們就都被信仰了……
當代中國的信仰危機表明,信仰能夠作為“中國問題”,具有深切的歷史成因。近代中國信仰變遷的一大事件是包括“以信仰代宗教”在內的“宗教替代思潮”。毛澤東早年曾經講過,“宗教可無,信仰不可少”。中國社會中的信仰,神圣與世俗、神倫與人際等關系實現了多重整合。這也是中國語境下信仰多元概念的生成成因。因此,討論中國信仰,無法脫離對中國政治及其權力觀的討論。當代中國社會中的信仰問題實質上和百年前的宗教替代思潮,乃至主義信仰的最后建構緊密相連。
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陳獨秀以科學代宗教、梁漱溟以道德代宗教、馮友蘭以哲學代宗教,這是四大現代中國歷史上的宗教替代思潮。但孫中山提出“三民主義”后,“主義信仰”強大的整合力量,得以整合了美育、科學、道德、哲學,通過一個領袖、一個政黨、一個主義來整合了四大宗教替代思潮。“主義”本身就是很重要的信仰。特別是講中國人缺信仰的時候,很可能并不是指宗教信仰。中國人所提及的信仰,很可能還包括了政治信仰、文化信仰、道德信仰等。這是由于中國的信仰實踐及其認同機制往往基于一種“關系模式”,在這一變動的動態關系之下,權力關系、人際神倫、道德倫理等諸多因素涉入其中,互相交織,構成了中國信仰主體與結構的二重特征,二者互為表里,互相建構。
從宗教替代思潮到“宗教不可無,信仰不可少”以及自孫中山開始的“主義信仰”,乃至于在20世紀20年代“主義”成為最“時髦”的信仰對象。例如儒家文化與儒教信仰,其體系化特征在中國社會的轉型和宗教替代思潮之中發生了轉換。這一轉換特征,恰恰出自在傳統儒教信仰方式的基礎上,將傳統的對天命、圣人的崇拜與信仰,經由強大的政治權力關系,轉換為對“主義”的信仰。這種對“主義”的信仰方式,遠不止包括對其政治教義的信仰與認同,更是包括了對其政治領袖及其所代表的意識形態的信仰和認同。這一問題的實質在于,政治權力的建構往往與信仰聯系緊密,二者具有互相關聯的具體特征。國家本身就具有信仰與政治的雙重特征,而中國語境之下的信仰,往往成為現實社會與國家政治的補充,而非獨立的自治和能動主體。國家權力也需要信仰進行自身神圣性的再生產,甚至需要信仰協助共同打造出作為制度化權力及其政治權威的神圣來源。這既是中國信仰的神圣起源問題,也涉及到了中國政治的神圣來源與再造。
多種角度的討論共同說明,“信仰缺失”這一觀點顯然不能成立。不妨使用“信仰危機”的提法,或許更加切題。我們缺的不是信仰,信仰危機的內在成因是各種信仰類型之間沒有達成價值共識,缺少足夠的可以共同表達的公共領域,也缺乏一個受到普遍認同的公共關懷。“信仰但不認同”的信仰方式特征,是現代性的問題,也是目前我們談論信仰與中國文化建設關系中難以回避的問題。正是由于缺少這樣的價值共識、表達場域,人們的信仰只能委身于每個人的私人領域之內,難以彼此交流、互相共享,更難以達成共識。這就是所謂“信仰無用論”的社會學問題所在——人們的信仰只有名義上的委身與私人領域的實踐,卻無法突破至社會的公共領域與人際交往的公共范疇,缺少作為信仰內核的普遍性的神圣關懷。
當代的文化界、學術界對宗教信仰依然存在一種本能和下意識,甚至還帶有意識形態特征的一種行動策略。很多學者認為,中國人談的是人文宗教,追求的是人文信仰。中國文化并非無神論、也不是有神論,而是“神由人造”。這就構成中國文化、中國人的信仰特征,是人們根據自己的需要而造出神來崇拜,漸漸構成以人的,特別是對圣人的崇拜為核心的信仰方式。一句話,如果基督宗教信仰是“因信成義”,中國人恰恰“因義成信”。人們可以在民間,在寺廟、在教堂、在山林中去信仰、修煉,但你的信仰卻無法在教育、知識、衛生或相關的公共領域之中表達出來。在此背景下,與信仰問題緊密相關大抵是兩大思潮:民族國家主義和文化民粹主義。
所謂民族國家主義主要指借助國家公權力的建構方式打造信仰建設,其中最為凸顯的實踐特征是“國教”的思想源流及其歷史實踐。從旨在立儒教為國教的孔教會的成立,到近代試圖以佛教、道教等本土宗教作為國家宗教的主張,信仰問題與民族國家主義可謂關系密切,其影響至少可從宗教交往的微觀層面與民族國家神圣性建構的宏觀層面等兩方面進行探討。在宗教交往的意義上,被確立為國教的宗教(暫且不說個中過程與選擇緣由)與其他宗教(特別是基督教等發源于中國之外地區的宗教)將自然形成“本土—外來”“正統—異己”“中心—邊緣”的顯著分別,并影響各個宗教信仰之間的平等交往。這些信仰之間恐難免利用公權力進行投機,維護其作為中心位置或趨近中心位置的訴求,甚至借此打壓異己,造成不同信仰之間實踐與建構的畸重畸輕。在國族建構的意義上,在民族國家主義之下,民族國家的合法性與神圣性基礎被掛靠于其“傳統”之上——在此層面即“國教”所代表的“傳統”及其合法性來源與神圣基礎。在此之下,“國教”與民族國家之間的互利共生關系得到生成與再生產,“傳統”宗教借助民族國家之權力維系自身的獨尊地位,而民族國家也可借此加強自身的合法性與神圣基礎。由此看來,民族國家主義,至近代以來就有相當的宗教信仰特征,它不僅是利益分配或統治工具,也是一個具有信仰特征的國家。一旦與這個國家的關系確定,隨之而來的影響是,與國家關系的強弱、遠近、親疏,便會決定了你這個人在國家當中的身份與地位,同時具有相當的信仰特征。
國家主義和民粹主義是相互建構的。中國人的信仰難以達成價值共識,一是因為“國家主義”的信仰力量特別強大,二是私人信仰關系所導向的困境。私人化的信仰關系,表現在信仰方式上面,即是你信你的、他信他的,彼此之間很難建成一種普遍性的公共認同紐帶。為此,當下我們有一個最強大的國家主義和民粹主義相互建構起來的中國文化例外論、中國宗教例外論。這就是由一個強大的公共主義和一個經由公共主義建構起來、大多數民粹主義信仰者又很喜歡的私人主義,共同構成當代中國社會文化思潮的一個核心。正因為不少中國人之中的信仰關系是私人的信仰,私人之間的信仰已經就不是一個很容易溝通的橋梁,私人化的信仰關系反而容易誤解、曲解、甚至是扭曲。所以,出之于這些信仰關系,它很少有一個共同體,呈現出來的卻是一種私人化的信仰方式。
談及當代中國文化生產及其再生產的關系,其核心是權力的再生產,還是文化產業與消費文化的再生產,抑或職業的文化再生產?吉姆·麥圭根分析了三種文化政策話語結構:國家話語、市場話語與市民/交流話語。在“強國家、無社會”的總體性社會中,中國文化生產及其再生產的核心是國家權力及其再生產,其主要表達方式是國家話語的權威確立及其再生產。國家權力、經濟利益、商業資本、主流文化、市場消費等諸多要素互相糾纏,在市場化的同時,文化生產也進入個人領域,其職業化成為一種可能。實際上,在職業的或專業的文化生產層面,其個體的文化再生產的力量并非很強——反倒是權力的、產業的、消費的文化再生產的關系很強大。倘若如此再受制于私人化信仰關系的話,當代中國文化建設和信仰的關系又如何構成和處理?
可見,信仰很重要,誰也缺不了信仰。然而信仰關系的私人化如何構成個體化,日后又如何與公、私領域相互配合,使其能夠提供相應的信仰關系,使個體化的信仰關系得以進入公共領域?在中國人從傳統到現代的信仰方式之中,那種傾向于神人關系的私人化,為了追求一己之福而傾向于神秘主義私人補償的現實主義功利信仰方式。在社會文化的變遷過程中,所謂私人關系能夠“顯示出文化分化的普遍的形式”,并且在其公共性與私人化層面上,呈現為一個社會、文化雙重的變遷過程。從信仰到宗教,也可以被理解為從個人到公共的過渡。從私人化信仰方式走向信仰共同體的社會實踐,從個體信仰走向公共價值,國家、社會、宗教團體、公民應當何以為之,何以走出心性,落實到公共領域的社會實踐?信仰問題的關鍵是,從“私人范疇”到“社會領域”的過渡,即私人的、個人的信仰,如何能夠成為公共的社會信仰,如何構成社會的公共認同,尤其是在不同的信仰之間能夠建構為公共的、共同的價值共識?這可能還需要有一個長期的努力過程。
(李向平系華東師范大學社會學系暨宗教與社會研究中心教授,張曉藝系華東師范大學社會學系博士研究生;摘自《上海文化》2016年第6期;原題為《當代信仰關系與社會文化思潮——兼與潘知常教授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