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鄉（組詩）

草川人/著

在核桃樹彎的一個下午

一條羊腸小道

像系鈴鐺的繩子，串著三五座舊院

兩旁蒿草起伏

路面上盛開著金黃的車前子

前些年我經常來這里

看公雞在院墻上散步。枝頭蜜蜂飛舞

整個夏天像郵路一樣漫長

那時核桃樹彎是甜的，或酸的

現在沒人了，像云那樣飄走了

木質窗子爬滿苔蘚

屋檐上長起了小樹。一聲鵪鶉鳴叫

把靜推向極致。破敗聲接二連三

父親說，一戶人家，兒子在遠路上做了賊

另一戶，兩個女兒跟外地人走了

三爺爺依然活著，得了失語癥

他夢想死在這里，埋在先人的墳堆旁

離開時，舊衣柜上一塊鏡子突然脫落

碎了一地，立刻映出無數個我

包括未來。核桃樹彎，這隱秘的部分

往事隨夕陽撤離

靜 物

有兩三堆青瓦，二三十根椽子

碼放在院角

苔蘚爬上墻壁，綠得發亮

雨水在木頭縫隙里喊出一窩窩蘑菇

此刻再看這些東西，似乎泛著新氣息

這樣的地方，塵埃躲在暗處

每年我都會來這里

每次都能看見自己的影子

正被一群微生物追趕，撕咬

雪落在暗處

聽人說，昨夜小鎮上下雪了

在昏黃的路燈里

像團團飛舞的蛾子

落在它能達到的任何地方

我沒看見。我被幾盞酒關在另一個世界的門里

——那里似乎也有雪

一直在下

只是常常落在了暗處

野棉花

春天來了，野棉花在雪水中醒來

像西北風里亮起的山歌

紅過了一道又一道梁

秋涼了，野棉花用卑微的白

擁抱垂降的黃昏，目送雁群飛過

你的一年，像妹妹的一生那樣純粹

暗 喻

風在屋脊上像貓一樣行走

父親的往事忽明忽暗

月光穿過瓦縫

把一只盛年蟋蟀，照得通體透亮

翅膀不斷震顫

使碎銀的月光，溢出新麥的味道

唧唧復唧唧，一截叫魂的經文

——那位死去多年的親人

在小河邊，一聲接一聲地咳嗽

仿佛在給塵世里的另一個人，提醒著什么

父親的嘆息逐步減少

直到鼾聲平穩

打開小手電筒，我看見他的頭發

猶如滿山野棉花

白得那么溫暖，接近照耀

蟋蟀繼續震顫翅膀

天空傳來盛夏撤離的馬蹄聲

在故鄉

雞在坡上刨土，生蛋，曬太陽

狗守著空蕩蕩的村莊

臘月，有人從遠路上歸來

為死去的人燒紙，招魂

對于我來說

頭頂的天空，藍得只剩下往事

要能焊住時間，該多好

而雪啊，再一次撲向窗子

遲早我也會變成，貼在墓碑上的

那個孤零零的名字

閃爍在一年又一年的清明里

半坡上的破房子

早晨，陽光照在老人山的半坡上

蒿草搖搖晃晃

那座孤零零的破瓦房

仿佛漂在渾濁江面上的一葉小舟

在風中若隱若現

后來我知道，房子里的老人已年過九旬

先死了父母，再死了三任妻子

兩個兒女早早夭折

暮晚時分，再看那所房子

已像一座孤墳，傾斜在蒿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