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場暴風雨

※ 蘇三皮

那一場暴風雨

※ 蘇三皮

當風聲一陣緊似一陣時，他的心緊緊地揪了起來。透過鐵窗，他看見烏云像山一樣重重地壓了過來。他在心里慘叫了一聲，壞了！

天色這時已經開始暗了下來，而此時又正好是警察的交接班之際，是警力最為薄弱的時刻。要知道，這個時候想要到天臺上去，簡直比登天還難。即便有警察聽信他的話，料想也不會帶他上天臺。因為一旦出了安全事故，這個后果誰也擔當不起。他心里清楚得很，沒有哪個警察會愿意為一個罪犯冒這個險。

他開始后悔自己白天在天臺勞動時沒有及時將那窩小喜鵲給轉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暴風雨一旦來臨，對于這窩小喜鵲來說，那將會是滅頂之災。

他焦急地在牢房內來回地踱著步，眉頭緊緊地鎖成了一條縫，剛點上的煙才吸了兩口就又掐滅了。

他一時一籌莫展。

他不敢想象，那個溫馨的天臺在暴風雨的淫威下將會變成地獄，成為那一窩小喜鵲的葬身之地。天臺不應該是陰暗的。在他的心里，天臺是他改造生活的一片樂土，是他改造的希望，已經成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應該感謝天臺。可是此刻，他又是那么憎恨天臺，憎恨自己在災難將要降臨的那一刻卻無能為力。

在天臺上勞動，這可是羨煞旁人的活計。他因為改造表現積極，又有過在醫院當護工的經歷，這才撈得了這份“美差”。經過系統培訓后，他成為一名消毒人員，協助管教負責監獄醫院各種醫療器械和醫用物什的消毒。消毒間就建在天臺上。負責消毒的管教是位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小伙子，和藹卻又不失嚴厲，通情達理卻又不失分寸。管教對他的教育可謂和風細雨，還贈送了他不少勵志的書籍，鼓勵他多讀書凈化心靈，甚至破例地將天臺上那些棄用的花盆整理了出來，又找來大蒜或辣椒種子讓他種植。讀書和勞動著實讓他獲益匪淺，對自己的人生也開始有了積極的思考。而從管教的身上，他見到了人性的善良和美好。他對社會的仇恨和對他人的不信任也隨之煙消云散。

他常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有一天，他驚喜地看到一對灰喜鵲在天臺的葡萄架上壘了一只窩。而后，母喜鵲在窩里下了五只蛋，又孵出了五只小喜鵲。他欣喜若狂地告訴管教這個小小的秘密，管教竟也通融，甚至還從外面的商店買來了蟲子，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背著母喜鵲給小喜鵲喂食。他們每天都欣喜地看著這些小生命一天天地成長……

可是此刻，這些小生命卻要面對一場巨大的災難。

雨在風的慫恿下終于開始了掃蕩。狂亂的雨點敲打在窗戶上，仿佛是一記記重拳敲打在他的心上。他望著窗外兇惡得像一只困獸的風雨，雙手絕望地抓住了鐵欄，額頭狠狠地砸在了鐵欄上，一陣激烈的痛楚頓時在身體里蔓延開來，他仿佛一只公狼嚎叫開來……

他的反常引起了樓層值班牢友的注意。牢友通過樓層的對講系統報告了當班警察。很快，當班警察過來了。

當警察打開監舍的門那一刻，他做出了一個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舉動：他撥開警察和牢友，發瘋似的沖向了天臺……

最終，他被以脫逃未遂罪隔離審查。

第二天，管教到禁閉室看他。隔著鐵窗，管教問他，僅剩下三個月不到的刑期，卻為了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一窩小喜鵲而嚴重違反了監規紀律，值得么？

他咬緊了牙根，狠狠地點了點頭說，值得！

管教有些凝重地望著他，輕輕地對他說，其實，我完全能理解你的行為，也相信你這樣做，僅僅是為了挽救那一窩小喜鵲的生命而已。但是，監獄有監獄的紀律，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凌駕于紀律之上。從這一點上來說，我相信你也一定能夠理解！

說完，管教又給他投去了一個鼓勵的眼神。

他努力噙住眼中的淚水，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管教的心里十分欣慰，因為這個曾經的殺人狂魔已經懂得了敬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