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 嘎
舞劇《諾瑪阿美》感受
——兼談未來舞蹈藝術創作趨向
◎疆 嘎
再看紅河州舞劇《諾瑪阿美》,又有了新的感受,導演把序“南遷南遷”、第一幕“烽火狼煙”和第二幕“重建家園”進行了結構性調整,序和第一幕就把遷徙,戰爭和埋兵器等情節一氣呵成的講完,在第一幕父親死去時送葬及第二幕重建家園里,新增加了打磨秋等哈尼族的傳統民間文化樣式,并把哈尼族傳統民族民間舞蹈樣式巧妙的鑲嵌到劇目之中,我們感受到了棕扇舞的悲憫,圖騰舞的狂野,木屐舞的俏麗,栽秧舞的歡快及摸奶舞的樂活,舞段把情緒渲染的嚴絲合縫竟毫無違和感,調整過后的敘述更加緊湊和凝練。
舞劇《諾瑪阿美》源起于哈尼人的口述史詩,它通過貝瑪的口述再現了哈尼人遷徙的艱辛歷程,舞劇以哈尼部落的頭人納索一家率領著族人遷徙、生存、繁衍的這樣一個故事為線索,以一種小中見大的敘述方式,講述這個族群生存、發展和繁衍并與統治階層抗爭、妥協和再度抗爭、遷徙的故事,哈尼人的族群歷盡千辛萬苦,以一種百折不撓的精神,最終抵達了自己的生存家園和心靈家園,也就是他們心中的諾瑪阿美紅河南岸。他們通過辛勤耕耘創造了千年農耕文明的輝煌成就——哈尼梯田。主人公納索從一個魯莽的青年,到一個迷茫的頭領,再到一個頑強的百折不撓的斗士,這個轉變的過程濃縮了一個族群的奮斗史,這個奮斗史的形成也離不開以戚姒為代表的一群堅韌不屈、耐力十足的哈尼族女性,她們的鼓勵、期待、支持及族群的發展繁衍是納索奮斗的原動力。他在莽撞中成熟、他在迷茫中成長,他在逆境中奮起,最終帶領族群拼死抗爭,以一種“我以我血薦軒轅”的精神完成了與統治階級的抗爭。納索的扮演者劉迦的表演張力十足,有彪悍勇猛的憤怒,有失魂落魄的迷茫,也有情深誼長的愛戀,他塑造的納索傳神、刻骨、入畫。舞劇傳遞著一種精神,這個精神是一個族群的精神,也是大山的精神、更是云南的精神。為了生存和繁衍,族人們不斷的遷徙和抗爭,遷徙是為了生存繁衍,抗爭是為了更大的生存空間,也妥協,妥協是為了休生養息,舞劇故事性很強,敘述勵志感動,戲劇沖突設置合理,環環相扣,緩緩推進,在以納索為主要角色的舞劇里,導演通過女性也就是愛人戚姒的表達,把整個族群的堅韌和不屈的精神傳遞的淋漓盡致。戚姒時而是背起丈夫的戀人,溫婉賢惠,堅韌不屈,因為戚姒堅信納索會扛起族群的大旗;戚姒時而又是默默注視的母親,暗暗鼓勵,時時鞭策。母親跪兒為蒼生,感天動地,眾人跪母為血性,可歌可泣。戚姒這個角色的戲劇性強,雖然劇目中已經有母親自己的形象,但是導演卻把母親的情感功能放到了妻子戚姒這個角色的身上,它代表了那個時代的一種堅韌與不屈,他贊美了女性的隱忍和偉大。戚姒的表演者駱文博對角色把握精準,堅韌與溫婉,不屈與剛烈,柔情和血性都拿捏的恰到好處,感覺多一分會肥,而少一分又嫌瘦。
舞臺上寫意的舞美深邃、貫穿,有蒼涼和壯美感,舞美的典型元素是抓到一顆寫意的神樹,神樹的形態隨著場次的推進而不斷變化,寬窄有序、高低起伏,但是神樹的形態一直貫穿其中。神樹代表了這個族群的信仰,神樹是這個族群的心靈家園,舞臺上呈現的道具中有幾棵寫意式的圓木,它時而象征心理枷鎖,時而又是蜿蜒的路,時而又變成百轉千回的梯田,時而是豎起的寨門,寨門是族人們用以安身立命的根本象征,寨門象征著生存家園,心靈家園關乎信仰,生存家園關乎繁衍,當神樹被毀,寨門被砍,族人們奮起舍命相爭,為的是生存家園和心靈家園也就是生存和繁衍。這些裝置為舞臺的表達提供了多種可能。服裝設計以紅土高原的褐色和暗紅色為基本基調,它既有年代感又能夠把紅土地上的勞作感表達出來,服裝既有民族性又具戲劇感,厚重、貫穿,有質感。燈光的設計很有想象,它隨著劇情的推進,敘述感,故事性都緩緩推進,燈光清晰干凈,準確靈透,作為劇目靈魂的音樂帶入感很好,原性文化元素一直貫穿其中,智性手段層出不窮,哈尼族小王子李維真唱的主題歌很有味道,高亢的嗓音給歌曲架起了催淚的格調,幾乎沒有修飾和渲染的聲音里既有叩問心弦的細膩,也有劍拔弩張的強悍,小王子李維真演繹了一種復雜卻易于體會的憂愁,好聽,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深刻和感動。
舞劇《諾瑪阿美》故事好,敘述細膩,結構扎實,人物形象突出,典型事件,矛盾沖突設置的合理,更重要的是它為民族題材的舞蹈敘事提供了一個可供參考的樣式,它解決了很多編導一直很困惑的情緒化舞蹈和敘述性舞蹈的不同表達方式。編導在解決戰爭場面的鋪陳非常讓人稱道,戰爭之下人性和道德的價值選擇,無關對錯,有的只是對生存之道最基本的訴求。生存本能驅使下的抗爭行徑其實也是人類的進化史,抗爭中對個體的關照、對家園的維護、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都是戰爭中人與人的救贖。 舞劇《諾瑪阿美》編導認識清楚,洞察深刻,演員真誠給力,表演豐滿,作品直指人心,這部戲既有導演編創的氣度,也有演員情感的魅力。現場表演毫無刻意痕跡,鮮活如情形再現。舞劇《諾瑪阿美》是一部值得一看再看的好戲。
隨著舞劇《諾瑪阿美》的完美謝幕,云南省第十三屆新劇目展演也落下了帷幕,縱觀此次新劇目展演歌舞類劇目的呈現,有很多的感受:現在的舞臺藝術作品的出品,已經由過去單一國有專業藝術院團的主流、主旋律的鴻篇巨制過渡到現在多元體制下的不同院團所呈現的文化反思、身份自覺、文化反省狀態,一些文化公司或機構已經擁有了獨立思考、獨立判斷、獨立表達的藝術作品。云南就出現了諸如映象公司楊麗萍老師推出的劇目《十面埋伏》,大德正智文化傳播公司推出的音樂劇《阿詩瑪》等不同類別的藝術作品。
現階段舞蹈作品的創作也有了很大的變化,由新中國成立之初學習、模仿蘇聯老大哥的創作方法也就是現實主義的風格至上,到風格突破后的元素解構,又到了編舞技法橫掃舞臺,再到近年來出現的藝術形象說話,呈現人物的風格蘇醒,舞蹈作品的內核也從現實的生活空間到向敘事的邏輯空間轉變,更有一些具有獨立思考的編導正在逐步往心理空間進行拓展和延伸。事實上隨著社會的逐步轉型,文化的需求也由過去的功成做樂到現在的獨立思考,獨立判斷,獨立表達。這種轉變是出品形式的改變,也是創作思維的改變,專業院團和創作者要能夠充分認識到這一點并做出與時俱進的轉變,云南著名作曲家劉曉耕老師如是描述現階段云南舞臺藝術創作的多數狀態:“淺表的民族風情,會掉進旅游歌舞的陷阱中。花花草草,刀耕火種不能承載一個民族的厚重和精神的訴求,“舞臺腔”是硬傷,唯有創新才能擺脫舊的審美模式”。
未來舞臺藝術的創作方向,將會更加重視塑造人物的藝術形象,作品的藝術風格,從以前的做什么、怎么做,到未來的說什么、如何說,作品會把思想內涵逐步延伸到觀眾的內心深處,作品會更有力量且意味深長。舞臺呈現會逐步摒棄大歌舞時代的喧囂和旅游晚會帶來的流俗浮華,會真實的反映人性,舞蹈詩或舞劇,音樂劇等都是需要創新的藝術,若沒有故事、情懷和價值觀的支撐便不能稱之高級,只能是流俗的文化垃圾或頌圣的精神鴉片。一部好的劇目應當具有扎實的結構,凝煉的敘述,動人的內核,豐富的細節,鮮活的人物和有視覺沖擊力及令人賞心悅目的導演語言。要追求做到"視角獨特,思想深刻,人物鮮活"。舞蹈詩、舞劇和音樂劇等藝術形式如果沒有對人性、人道、人格的足夠尊重;沒有對公平、正義、善良的充分敬意;沒有對藝術規律、審美品格的誠懇追求;沒有對地域文化、地域民族風格的充分詮釋,就不僅僅是文化藝術的自輕,更是對世道人心的褻瀆。如果我們用這樣的劇目去占領文化市場,無疑是飲鴆止渴,營造的就是浮世繁華。
(作者系一級編導、云南省舞蹈家協會常務理事)
責任編輯:胡耀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