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 哥

盧大任/著

堂哥住在三面環山的小村子中央，三面山上住著的山鷹都能看清楚他院子里的小雞仔。堂哥喜歡琢磨，遇到難題喜歡迎難而上，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種倔性。

前年，他兒子跟十多公里山外的鎮上姑娘達柳談婚論嫁。有一天他到鎮上割幾斤豬肉，屠夫張托邊給他稱肉邊與他老婆說，街花達柳要嫁到山窩窩里去，那地方連個廁所都沒有，看她以后怎么脫褲子拉尿！堂哥聽了，黑著臉說不要那么多，等屠夫把肉切了，他又說太肥不要了，丟下一句話就拂袖而去。旁邊的人都聽到他甩下的那句話：我不信天下就你張托卵硬！

回到家第二天，堂哥就張羅著建廁所。兒子說，老爸呀，建廁所得先做化糞池呀！那就做呀！他說。他是聽說過化糞池，但沒見過化糞池。兒子就畫個圖給他，說要二乘二乘二米，中間隔開。他看了說，不就是個日子的日嗎！然后就擇地開挖。兒子不跟他挖，從鎮上請來勾機，半個小時就搞定了。堂哥會砌磚，就讓兒子打下手，動手自己砌。砌不到一半，問題來了?；S池就在路邊，且是村中央的空地，載重的農用車碾上去怎么辦？來看熱鬧的人沒有不說危險的，而他自己也覺得危險，弄不好車一碾上去就變成“臟彈”爆炸。有人說在蓋上寫上“下有化糞池”來提醒，有的說加鋼筋，有人說加水泥，但都被眾人否定，就連村主任也說不行，跨度太長。堂哥停下手里的活，抽了支煙，抽完煙就干活。他對兒子說，你這個日不成，得變成目才行！大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就等看熱鬧。等他砌完一看，那化糞池由兩格變成了三格，砌成了一個目字。這樣一來，沒有說那化糞池蓋不安全了。

兒子順利地把街花達柳娶回家里，不久達柳就懷孕了。

其實，在娶回兒媳婦的第二天，堂哥就在琢磨一件事。兒媳婦坐月子肯定要吃雞，而且必須是土雞，不喂飼料的。買？那是天價，且不一定就是真的土雞。他決定自己養。他不去買雞崽來養，而是要自己家的母雞孵的小雞。小雞孵出來后，他把母雞關在竹罩里，而小雞們就在院子里自由奔跑。他的這個舉動，被山上的山鷹看到了。七月份正是山鷹孵化小山鷹出殼的季節，雛鷹嗷嗷待哺，讓山鷹爸爸媽媽疲于奔命。有一天，山鷹趁院里沒人，從山上一個俯沖，把堂哥院子里的一只小雞叼走了！這把堂哥氣得不成，決定懲罰山鷹。堂嫂說，自古老人就說，小雞不管去管山鷹——徒勞！堂哥偏不聽，開始琢磨辦法。第三天，他找來一張細網，網線很細，鳥們看不到的那種，把大院蓋起來，就等山鷹來上當。他人躲在屋里，門開著。等到中午，一只山鷹果然一頭扎下來，那細網沒擋住，腳一蹬翅膀一拍，網破鷹沒死，滾到院子另一端飛走了。雖然小雞被沒擄走，但沒能懲罰山鷹，堂哥還不解氣，而且相信那山鷹不會就此罷休！

過了三天，他找來一張大魚網，就是用手也撕不開的那種。但他又擔心那山鷹看到后知難而退，不下來怎么辦？于是，他在另一頭故意留有一小段空白，只要山鷹沖進來，他人就出來與鷹搏命，他不相信他百把斤的個兒打不過斤把重的鳥！當天他手持一把長桿掃帚在屋里嚴陣以待，非除掉這個禍根不可！還是中午時分，山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下來，在他未做出反應之前，一只小雞已進了鷹爪里，等他沖出來舉起掃帚撲打，山鷹已升空，從原路返回，只留下幾片羽毛在院子里飄落。

到此，他知道，要活捉一只山鷹沒那么簡單了。在他沒想出更好的辦法之前，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護小雞。他決定用大網把大院嚴嚴實實地封起來，不讓山鷹有機可乘?？删驮谒姨葑拥臅r候，山鷹開始攻擊了，像塊石頭自天而降，撲向在院子里歡跳的小雞！就在堂哥目瞪口呆時，驚人一幕發生了！關在竹罩里的母雞暴跳起來，掀翻竹罩，拍打翅膀迎面沖上去，與山鷹裹挾在一起，猛啄狠蹬，從這頭打到那頭，又從這頭滾到那頭，堂哥想幫忙都不知從哪下手，急中生智，拿起竹罩，沖上去就罩！但山鷹狡猾，罩住的竟然只是母雞，山鷹滾到了墻角，拍打翅膀要飛！這讓堂哥后悔不已，怎么就幫倒忙呢？！

他趕緊拿起竹罩趕過去，那山鷹趕緊往另一個角落跑去，當它見到是死角時又往回跑，結果被堂哥的竹罩罩住，跑不了了！堂哥這才想起，這山鷹怎么只跑不飛呢？要是飛，他根本罩不?。〉还苋绾?，罩住了山鷹才是重要的。他用一塊水泥磚壓在竹罩上，這才進屋去，找來一根結實的尼龍繩，把山鷹的腳綁緊拴好，不顧被山鷹啄傷踢傷的疼，去查看山鷹，這才發現，山鷹一邊的翅膀的中段結節被母雞啄傷了，筋被扯斷了！一只勇敢的母雞，一只聰明的母雞！一只英雄的母雞！當他走過去看母雞時，只見母雞半蹲著，用雙翅攏抱著小雞，而母雞的脖子上流著血，雞冠缺了半邊，看著他，嘴里發出友好的咯咯聲。

從第二天起，總有山外的人來出大價錢要收購山鷹。堂哥說，山鷹翅膀傷了要養傷，不賣！來的人說，我們不是買來養的，做龍鳳湯的，傷沒問題，千五怎樣？堂哥卻脖子一梗，說你不養我要養！

不久，山鷹傷好了，又能飛了，但腳上有繩子綁著，飛不出去，只能在屋子里飛飛。每天堂哥給他吃老鼠呀蝗蜢呀之類。有一天，堂哥從地里回來，山鷹不見了，只見那繩子耷拉在窗戶上。堂哥罵了一句，這個忘恩負義的家伙！而村里的人把這當作笑柄，笑堂哥愚蠢，論千元錢到手都不要，甚至說成了一句歇后語，大羅養山鷹——錢也會飛。

大羅是堂哥大名。

不久，就到了一個傳統節日，來過節的人很多，其中有個客人來自大城市，他的兒子認堂哥為義父。聽了堂哥講英雄母雞的故事后，這位五歲義子提出看母雞，看了之后，又提出要帶母雞回去當寵物養。堂哥面有難色，客人說，小孩一時好奇而已，回去養段時間膩歪歪了，再送回來。就這樣，英雄母雞和它的雞仔們進城去了，丟下念念不忘的堂哥。而堂哥每每見到我，就講那在城里的母雞，擔心母雞和它的仔們在城里憋屈。我說你不是愛琢磨嗎？你就琢磨琢磨，把英雄母雞要回來吧。

我看他怔怔地，好像并沒有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