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

王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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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偉林

沈鵬書法

最初見到沈鵬先生的目光，是在書法報刊上。執著、深邃，又帶著幾分冷峻、威嚴，令人想起這位當今中國書壇權威的非凡身份。這些年，沈老一直是全國重大展覽和賽事的最高執法官，其目光所及可以說直接關系中國書法的未來發展。

去年深秋，全國第四屆書學討論會在山城重慶召開。我有幸第一次實實在在地見到了這位欽慕已久的書壇風云人物。想來，關心書法的人對于沈鵬先生那充滿激情的草書是有口皆碑的。難忘的時刻終于來到了，大會開幕式上，沈鵬先生代表中國書法家協會即席致詞。眼前，這位身體瘦弱、滿頭銀發的普通長者難道就是“他”嗎？我盡力睜大眼睛，目光長時間注視著沈老，試圖找到和我心目中的“他”的一點聯系。然而我失望了，主席臺上沈老的目光卻是那樣的溫和、慈祥，毫無“大師”氣派，更無“權威”之態。

令人吃驚的是，眼前這位瘦弱老人當他得知這次論文獎的資金尚無從落實時，毅然慷慨解囊，向大會捐助一萬六千元人民幣。一萬六千元，對于眼下的款爺們來說實在算不了什么，然而，作為同樣是靠喝墨水過日子的知識分子沈鵬，與會的代表們清楚這意味著什么！那溫和、慈祥的目光里分明深藏著對書法無限的愛。

沈鵬書法

會議期間，重慶方面安排了一次《中國書法全集》的作者簽名活動，劉正成、曹寶麟、朱關田諸公均列其中。我素好米顛翰墨，這次做客他鄉能抱回厚厚兩大卷《米芾集》，也算不虛此行。恰巧，集中收錄有沈鵬老的宏文《米芾的書法藝術》，令我愛不釋手。說來也真有緣，我這次提交大會的拙文，有些觀點就直接受到過沈鵬先生論著的惠澤。其時，同舍的楚默君見狀后，便敦促我：“易齋，既如此，你何不讓沈老簽個名留念？”哎，對啊，如果能得到他的簽名，豈非我的造化？這時的我，大概最能理解“追星族”的心情了。“不過，沈老會理睬嗎？”帶著深深的敬意和疑慮，我們小心翼翼地敲響了13樓沈老的房門。誰料，聲音剛落，老人已微笑著迎了出來，“請進，請進，隨便坐吧！”這一來，我們越發變得不自然了。當我們說明來意并告訴沈老我們都是從蘇南來的時候，沈老連連點頭：“好啊，好啊。我們還是同鄉呢，我家鄉在江陰，跟蘇州、無錫都是鄰居。”不一會兒，房間里的氣氛便活躍開來。隨即，沈老問道：“二位這次獲獎的論題是什么，你們是怎樣闡述的？”我們誰都沒料到，對于平凡如我輩，沈老會問得如此仔細，聽得竟那么投入。我一下覺得沈老恰如我求學時的良師，親切、平易，而又普通。于是我們請沈老簽名，不料，他連呼“對不起，對不起”，“這次出來開會，沒帶毛筆，只有用硬筆敷衍了。”隨即，在米芾集的扉頁上奮筆疾書自作詩一首：“清晨隔岸霧中花，入暮繁星落萬家。低耳凝聽船號曲，但聞汽笛向天涯。”落款為：“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嘉陵江畔舉行第四屆書學討論會，遣興得句，偉林老弟一哂。沈鵬。”如此佳構，好不讓人欣喜！

題畢，沈鵬先生又出示他不久前在日本舉辦個展的精美作品集，“請你們多提批評意見，年輕人闖勁足，有朝氣！”說話間，目光注視著我們，透出幾許鼓勵、關懷和期望。沈鵬先生的書法，英邁奔放，字字珠璣，莫說“批評”，連欣賞還怕來不及呢，更何況區區我輩！最后，當我們滿載而歸，離開沈老房間，他直把我們送到走廊外，目光久久地伴著我們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