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
詩人的朗誦
小海

詩人的朗誦是個很好的話題。
從寫詩以來,已經記不清我參加過多少場詩歌朗誦會了。最早聽詩歌朗誦,是我兒時聽一貨郎吟唱古典詩詞。他是舊時代過來的一私塾先生,無以為生,走村串鄉叫賣點日用小百貨。他經過我家時,都要喝水小歇片刻。看到我從箱子底下翻出來的一本唐詩三百首,立即放慢了動作,捧起來“唱”了一首詩,見到我家大人回來,嚇得逃走了。年齡漸長,從廣播里面聽到了高爾基的《海燕》,很新鮮、激動,后來知道那是主旋律朗誦范式,電臺的保留節目。
有的朗誦會請演員代勞,有的朗誦是完全由詩人們自己來完成。80年代,我在南京大學讀書時,曾經和詩人韓東一起參加過在南京北極閣禮堂的朗誦會。一個演員在臺上拿腔拿調地朗誦韓東的《一個孩子的消息》,恨不得用腸子來共鳴,在吐納時為確保丹田之氣迸發,要直直地踮腳那種,把我笑得噴出來快了。韓東也說他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我聽過幾個名演員朗誦英國詩人葉芝的名篇《當你老了》。我喜歡其中一老者渾厚樸直的嗓音,秋日絮語般的失落、醉心又終歸平淡。
記得1985年秋天我在南京大學新生入學歡迎會上的一次朗誦。在大禮堂,按慣例讓新生表演幾個節目后就是招待看電影。我讀的是《他們》第一期上丁當的詩。那群坐在前排的我的死黨們拼命喝彩叫好,而那些剛剛從中學升上來、還沒離開過郭小川詩歌懷抱的同學們,在后排狂叫:不懂,不懂,這是什么破詩,下去吧,我們要看電影!前排的人則跺腳大叫:再來一首,再來一首。我一口氣讀完三首才“勝利”下場。
在南京當年的詩歌角,我看到一新疆詩人夾持著自己手卷的莫合煙,深沉地吸上一口,然后揚手指向樹梢的方向,朗誦一句:“老鷹啊,你飛翔……”眼睛瞪著那飄揚起來的一圈煙霧,仿佛那是羽化升仙的天梯。又一口濃煙從口鼻處噴涌出來,下一句:“大地上永遠啊,也找不到你的尸骨”。同樣是在詩人角,我還看到過一痛苦萬狀、變腰曲背像嘔吐一樣的朗誦者在表演朗誦。小樹林有點泥濘,他的皮鞋上沾著踩踏出來的新鮮泥巴。
我現場聽過許多詩人的朗誦。多多的朗誦極富音樂性,節奏的把握,內心情感的調控,磁石般的聲線,手勢的運用,像對話,像叱責,像高歌,加上那一頭飄逸的銀發,有掌控全場的能量和風采。我邊上的一詩人提醒說,他早年練習過西洋歌劇。
于堅用云南方言朗誦他的詩《拉拉》,其中蘊含了機智、嘲諷、挑逗、贊許等等的暗語,有戲劇效果,堪稱一絕。還有一次聽他朗誦,也是方言,有一種禮堂屋頂四壁不見了的效果,像一個土司,在自己家的火塘邊自言自語,或者是在空曠的大山深處作法。方言卻有通靈的功效。
朱子慶的激情演繹,是另一種范兒。印象中是莎士比亞的一首詩,他的朗誦激情澎湃,有排山倒海的氣勢,又不失莊嚴和沉痛,像李爾王在曠野上回蕩的詰問。
多年前,常州的一個詩會上,車前子在朗誦前鄭重地向在座的女詩人們要來一包包紙巾,就在大家紛紛猜測他的意圖時,詩人開始了他的朗誦,每讀一句,抽出一張紙巾放在嘴里,像一個饑不擇食的人,再讀再塞,朗誦的聲音開始變得嘶啞、微弱,直到嘴巴里塞不進紙片,聲音若游絲一般聽不到了,嘴巴鼓脹欲裂,臉因掙扎出聲而變得緋紅,像刑場上一大義凜然的革命家。全場起立,為他鼓掌。
有一次和陶文瑜一起參加一個詩歌活動,輪到他朗誦時,他讀到一半兀自笑了出來,臺下的幾個哥兒們也忍不住笑出聲來。為什么笑場,忘了。也許只有他本人知道。無疑,這是一次快樂的朗誦。
蘇州的詩人和畫家的接觸比較密切。有一年藝術家們策劃了一個名稱叫“狗吃雞”的活動,是詩書畫的聯展。開幕式上安排了詩人的朗誦。李德武朗誦的一首詩稍稍有點長,而酒會活動也到了尾聲。他嫌現場聲音嘈雜,先是提醒,片刻停頓后接著朗誦,一會兒又復歸喧鬧。他戛然而止,大聲抗議后憤然摔門而去。哥兒們幾個聞聲追去都沒趕上。后來才知道,半路上他氣還未消,和一個騎車撞上他的人干了一架,把自行車后座上的女兒都嚇哭了。我們的詩人朋友有多率性!
2011年青海湖國際詩歌節上安排了好多場朗誦。記得一個酒吧里面,中外詩人交叉即興朗誦。我聽不懂他們的詩,但聲音有一種魔力,傳送出韻律和情感。那個晚上麥克風也是他們的詩歌的一部分,也是他們的樂器。
在臺灣佛光山,我聽過一山地少數民族詩人抱著類似吉他的神奇樂器,盤腿坐在一塊毯子上邊彈撥邊吟誦自己的詩歌。詩句是清晨的露珠從門前的大樹上滴下。
我也聽過歐洲村鎮小教堂唱詩班的演唱,一群孩子在手風琴的伴奏下發出天簌之聲,那是贊美詩。
我喜歡聽童聲的朗誦。女兒讀幼兒園,我常常在接送的路上教她背誦唐詩,最后一句我喜歡重復一遍再加上一兩個語氣助詞。我非常享受她背誦唐詩時的俏皮聲調。直到她讀小學時,有一天很嚴肅地抗議:老師說了,你教的詩讀音都好奇怪。我的惡作劇也就此結束了。
青年時代,我有新作會讀給詩友聽,因為如果讓他們看會不放心,生怕他們敷衍、馬虎,看得不真切、不投入,漏掉了本人的精彩詩句。由自己讀有強迫他們聽的意思,而不是因為我愛好朗誦。我沒有潛心鉆研過朗誦,我喜歡平常語調和說話的口氣,就像老朋友交流時讀給他們聽一樣,但如果對著大庭廣眾,效果并不好,或者干脆就聽不清。所以我常常推說自己的詩不適合朗誦,來搪塞和逃避朗誦。
我可以不朗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