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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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丁·戈迪默(Nadine Gordimer)
南非英語小說家,1991年憑借長篇小說《七月的人民》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也是第一位獲得此獎的南非作家。
頒獎詞稱“她以強烈而直接的筆觸,描寫周圍復雜的人際與社會關系,其史詩般壯麗的作品,對人類大有裨益”。
我被納丁·戈迪默的散文集《在希望與歷史之間》吸引,是因為文字中的現實感和力量感。那種誠摯、熱烈但又忠直無欺的情感,與一種沉著、克制、準確的表達相結合,是隨筆作家難得的境界。
納丁·戈迪默是1991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終生致力于反種族隔離制度,深為普通民眾敬重,被視為南非國寶級作家。作為“南非命運目擊者”,她自定的任務是“把真實世界的證據擺在南非白人的面前,粉碎他們的謊言”(庫切)。
眼前這本散文集包括文學評論、雜文隨筆、演講及通信等,只有200多頁,但文字密度極高,每一篇都值得一讀再讀。它的魅力在于,牽引讀者從南非出發看世界,從那里出發,站在那里思考,你對全球化對文學、種族、貧困與不平等將別有思考。
她筆下的非洲
“我們被磨得粗蠻”
“人類并非生來就是兄弟:他們需要發現彼此,而種族隔離正是在阻礙這樣的發展。”戈迪默在《1959:種族隔離是什么》中說。
作為生活在約翰內斯堡的白人作家,在孩子時代就被教導不要用仆人用過的水杯。但是,成長后她意識到問題所在,“我們沒有受苦,但是,我們被磨得粗蠻。”
這種粗蠻意味著,若要在這片種族隔離的土地上繼續生活,便要對隔離制度、對壓制批評、對麻木的人心、對不給黑人們選舉權持默許的態度。
因而,如何面對種族隔離制度是擺在她面前的難題——當是否選擇黑人做朋友,如何對待和理解那個荒謬至極的種族隔離理論都成為問題時,為什么要沉默下去?
從1959年開始,戈迪默一再為沖破種族隔離制度而斗爭。
她發表演講,寫下雜文隨筆,關于黑皮膚與白皮膚,關于貧困與隔膜,關于平等與不平等,關于曼德拉……
親歷推翻種族隔離政權,思考如何使國家改變貧困,建設一個新非洲,這本書記錄了這位作家幾十年來身在現場的思考:《如何不去了解非洲人》《1989年10月29日——美好的一天,同志》《曼德拉:他對于我們意味著什么?》《正如別人看我們》……一個作家,選擇記住什么,也是對現在和將來選擇什么樣的決定。
沒有曖昧,沒有含糊,沒有模棱兩可,從最初這位作家就立場堅定要對那些虛偽和陳規說“不”。
納丁·戈迪默是那種政治主張、社會行動與寫作行為一致的作家,恐怕這也是桑塔格做出高度評價的原因:“當今的第一流作家中,極少人能夠像納丁·戈迪默那樣如此全心全意、精力充沛、勇敢無畏地完成一位有良知和非凡才智的作家可以承擔的繁重的倫理任務”。
“非洲文學不僅要展現這里人民的生活,還要表現出這里生活的美和趣味,來抵抗強大的亞文化——那些毒害人民的新鴉片……當然,我們的作家應該發揮想象力,把我們的人民從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情景劇里吸引出來。”這對今天的中國文學是否也同樣具有參考價值?
對抗“空氣中的暴力”
用文學釋放想象力
站在非洲的土地上思考與發聲,但并未畫地為牢。事實上,戈迪默對許多事物的看法都能直抵核心。《在希望與歷史之間》中,她和大江健三郎1998年關于少年犯罪和頻繁的少年暴力現象的信件討論,依然適用于今天的語境。
在閱讀戈迪默小說《家藏的槍》后,大江健三郎對日本少年群體暴力現象表達了憂慮:“全世界的兒童都是鏡子,映射出嚴重的普遍暴力,或者這種暴力的微模型。我們成年人不應把兒童隔離開來,放在一邊。我們站在他們的立場,傾聽他們求教的呼聲。不論那是被壓制的還是放大了的聲音,我們都要直面暴力的根源。只有我們這一方的態度根本改變,作為對孩子和成人一樣都有靈活修復功能的家庭,才能夠借助我們自身的能力恢復我們的真我。”
而戈迪默想到的是,少年們為什么那么殘忍。“為什么孩子可以冷酷地殺人?是什么使他們對于他人的痛苦和死亡無動于衷于是能動手殺人?他們幼年時遭受了什么?”
因為那些彌漫在我們周圍的、無處不在的“空氣中的暴力”——視覺傳媒、電視、電子游戲。這些現在成了日常家居的一部分,但事實是,這樣的家庭環境已經成了第三位家長。
在“空氣中的暴力”基礎上,兩位作家都提到文學有將死亡、暴力和痛苦“陌生化”的功能,文學能夠恢復和發展人類的想象力。
重要的是激發青少年的想象力,而不是去迎合他們的口味。“我對于任何‘降低寫作的責任懷有戒心,簡化一切,就如同放下釣餌去吸引少年兒童。……我們只能誠實地追求我們寫作的最高水平,最廣泛最深入地探索我們與讀者共同的生活。……用我們自己創造性的想象力釋放想象,使得讀者可以超越宣傳和暴力的方式,看清自己的生活”。
作家的意義
潛入內心深海關注人類命運
戈迪默強調作家的社會責任,寫什么,不寫什么,關注什么,不關注什么,對于作家都是重要的。“作家是由他的主題‘選擇的,作家的主題是他對時代的意識。他如何處理這一點,在我看來,是根本的責任所在……”
不得不承認,讀戈迪默的文字是一種享受。
這是一個既有社會擔當同時又有多樣出色藝術才能的作家,字里行間讀者都能感受到她的積極、熱烈、誠懇、全心全意,在她關于君特·格拉斯、曼德拉的文字中,你能感受到那種深切的熱愛和尊敬,但同時,文字內部又極具有嚴肅性。這便是來自語言本身的感染力。真知灼見和文學表達互為一體,它們互相纏繞,有機地結合在她的文字里。
盡管經過了翻譯的層層轉譯,但依然能感受到她語言表達的力量感。
“一本書必須是一把冰鎬,砍碎我們內心的深海。”卡夫卡說,在我看來,《在希望與歷史之間》就是潛進了我們內心深海,并使我們為之共鳴的“那本書”。
“任何有些許分量的作家,都會希望哪怕用袖珍手電的亮光照出人類經驗的、生存的有關迷宮——難得能有天才燃起熊熊火炬。”
本刊整理自《新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