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放任小孩子挑食？

蘇一橫

根據上世紀初的一個經典實驗，孩子們似乎生來就能夠自主地選擇對自身健康有利的食物，因此父母們無需對孩童的食譜過多干涉。

關于口味的謎團

我們常常聽到一些家長抱怨孩子們不良的飲食習慣，比如，“他只吃玉米片，無論早餐、午餐和晚餐，總是一碗玉米片和一杯牛奶，”或者“他討厭雞蛋和豬肉，即使到別人家里做客，他也什么都不吃?！薄敽⒆觽冋幱谏眢w發育和成長的重要階段時，他們的挑食、厭食或者節食成為了家長非常頭疼和擔心的事情，這在科學家們看來，卻成為了一個有趣的研究命題：孩子們古怪的口味是從哪里來的？他生來就喜歡玉米片么？或者，對于雞蛋的厭惡難道是他性格的一部分么？

其實，不論你是一個小孩還是為人父母，你的“口味的好惡”一直是科學家們最難理解的謎團之一。人類的口味呈現著驚人的多樣化，有人喜歡清淡，有人卻不見油水不動刀叉。而且多樣化的口味還異常的固執倔強，貌似成為了自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很容易讓科學家們產生聯想：你的口味可能會來自遺傳基因，也有可能帶著某種變異，你對某種食物的特殊激情可能源于你的父母或者是祖父母。

但科學家仍不能確定，我們的口味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了基因的影響。因為家庭成員之間也常常口味迥異，這是否意味著我們可以在后天“學習”一些新的口味？當我們吃第一口東西的時候，父母交給我們的遺傳基因（先天因素）和廣義上的飲食環境（后天因素，包括了烹飪習慣、宗教信仰、餐桌禮儀等等）就糾纏到了一起。科學家很難弄清楚兩種因素何者主導以及何時起作用，而且看起來這個謎團似乎不可能解開，因為科學家們難以將孩子們口味的養成過程放在實驗室中觀察。

不過，在這方面確實有過一次獨一無二的實驗，那是20世紀20年代由美國芝加哥的一個兒科醫生克拉拉·戴維斯做出的。她花了6年的時間，讓一群嬰兒完全在實驗室的環境中學會吃喝、養成自己的口味。這個經典的實驗直到現在還在科學界產生著影響。

一場獨特的實驗

作為資深兒科醫生，克拉拉·戴維斯認為，許多孩童出現飲食問題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由于孩童的口味與他們身體所需的營養不匹配所造成的。但是，她希望搞清一個問題：父母嚴格引導孩童的口味，不去縱容孩童的飲食——這種普遍流行的做法是否正確？在擺脫了來自父母的指導之后，孩童能否憑借先天直覺選擇出最適合自身成長發展的食物？

戴維斯把實驗場所放在一家醫院里，并從一些單身母親和孤兒院那里“借”來一些嬰兒，這些嬰兒的年齡為6個月大到11個月大不等，都還沒有吃過固體食物。實驗室為他們提供了30多種天然食品，比如牛肉、骨髓、豌豆、胡蘿卜和玉米等等（這些食物都已經被搗碎，可以被嬰兒食用）。每次吃飯時，護士們會把這些食品盛在碗里并擺到嬰兒面前，嬰兒則可以自由選擇喜歡的食物種類和吃法——他可以用手抓、用勺子舀或者直接啃，護士們不得給予任何指令或者干預。每次飯后，戴維斯都要檢查嬰兒們吃掉了哪些食物，并稱量吃掉的分量，精確到多少克，同時還要記錄嬰兒們身高、體重、血液、尿液、排便和骨骼密度的變化。

這個實驗持續了6年時間，嬰兒數量從最初的3人發展到將近20人，記錄的實驗次數（即嬰兒用餐次數）有36000多人次。顯然，嬰兒們對于自己應該吃什么并沒有任何先入為主之見，他們對所有食物都顯示出了良好的熱情，只有兩個人從來不碰萵苣和菠菜。有時候，嬰兒們會做出非常古怪的食物搭配，這種搭配對于每個營養學家來說都是噩夢。某一天，他們可能狂吃肝臟或者只吃香蕉、雞蛋和牛奶，有一個男嬰顯示出了對橘子罕見的熱情，每天要吃掉1千克左右——那可是不到1歲的嬰兒！

漸漸地，孩童們會開始偏愛某種食物，不久之后，近20個嬰兒就發展出了近20種不同的口味。然而，不管孩童們的食物搭配多么的亂七八糟，他們把自己照顧的還不錯。

實驗引發放任潮

1928年，戴維斯發表了一篇有關這次實驗的論文，論文的描述更加詳盡：當這些嬰兒到達醫院的時候，他們的健康狀況普遍不太好。有幾個體重嚴重不足，有5個患有佝僂病。然而幾個月之后，全都面頰緋紅、滋養充分。一個名叫亞伯拉罕的孩子，8個月大的時候開始進行實驗，當時看上去臉色蒼白，但當他20個月大的時候，經過一年的自主膳食，他變得圓胖豐滿。有趣的是，其中一個患佝僂病患的嬰兒喜歡上了魚肝油，另外4個也設法從食物中獲得了足夠的維生素D和鈣來治療佝僂病。而且，當嬰兒們感冒的時候，他們似乎能夠自我治療，通過多吃胡蘿卜、甜菜和生牛肉……盡管沒有父母的干預或者兒科醫生的指令，他們所攝入營養平均配比為蛋白質17%、脂肪35%和碳水化合物48%——都更加符合現代營養科學。

戴維斯的實驗完全顛覆了此前的孩童喂養方式，實驗結果也引起了轟動?？瓷先?，孩童可以毫無障礙地消化成人食品然后正常地長大，并且，孩子們具有不可思議的直覺，可以從任何備選食物中搭配出均衡的飲食。

受到戴維斯的影響，兒科營養學領域中關于解決孩童營養問題的主流看法變成了“聽從身體的智慧”。這種觀點隨著當時“開發孩子們自主學習能力”的教育學論調而變得更加時髦。在那個年代，兒科醫生們對于孩子們的食譜的規定普遍是嚴格的，戴維斯實驗之后，醫生們對待孩子們各種奇特口味的態度則變得放任。

至今仍然有許多營養專家這樣認為：基于戴維斯實驗的結果，人類與生俱來帶有某種特殊的口味，這種口味給了人類精確的指導，父母只需放任孩子們的欲求，他們的營養終將達到平衡狀態。

真能放任嗎？

這樣看來，隨意放任嬰兒根據自己的愛好選擇食物就可以了？事實并非如此簡單。戴維斯實驗有一個嚴重的缺點，她所選擇的30多種食物全部都是營養標準優秀的食物，有這樣的菜單，孩子們想得“營養不良癥”都很難。所以，很大程度上，事實可能是這樣的：當你只需從一堆很好的食物中做取舍的時候，無論你是何種口味都不會影響健康。如果在菜單中加入一些流行于成年人的加工食品，那會有多少孩子喜歡上加工食品，并因此而影響健康呢？這本來是戴維斯計劃好的下一個實驗，但是經濟大蕭條的到來使她缺乏資金來源。后來，考慮到倫理道德問題，比如不能把孩子關在帶有實驗性的場所中這么久，或者不能給嬰兒喂養有害物質，再也沒有任何科學家做這種實驗了。

“聽從身體的智慧”聽上去是一個誘人的理論。如果口味真的可以這樣養成的話，那么所謂的“飲食健康問題”將會變得非常簡單——只要我們聽從自身的欲望就可以了。但是，如今有無數經過加工的食品包圍著兒童，誘惑著他們，使他們對食物的選擇幾乎被環境所左右，這樣還能讓他們聽從自身的欲望嗎？例如，嬰兒從小就會受電視廣告的吸引、向明星們學習飲食，稍稍長大后也會與小伙伴們分享零食，從而互相影響口味。而其中很多加工食品雖然勾起了我們的強烈食欲，但營養并不均衡，對健康也沒有好處，甚至會有壞影響。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還能放任這些嬰兒隨意選擇自己喜好的口味嗎？也許，一些干涉還是相當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