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變成蝸牛的初二女生

曉林

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在小學階段都有不同程度的自卑、膽怯心理，因為他們深知自己是弱勢群體，事事需要聽大人的。小學畢業對孩子來說是一個關鍵階段，因為他們意識到自己漸漸長大，需要獨自面對激烈的學習競爭。這時，孩子的心理是脆弱的、敏感的，特別需要老師的關注和父母的支持，加上女孩子迎來初潮，標志著進入了青春期，生理變化和心理波動容易讓女孩子出現各種異常表現。

我真想變成蝸牛

小丁今年13歲，是上海閔行區某中學的初二女生，因行為、言辭古怪，在媽媽陶女士的陪同下找到我咨詢。

陶女士首先介紹了小丁的情況。小丁的古怪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沉默寡言。小丁在學校基本不跟同學說話，上課從來不舉手發言，如果老師提問她，她只是極不情愿地站起來，用哀求的目光看著老師，一言不發。課間，除了上廁所，小丁就坐在座位上發呆。老師勸她去教室外走一走，放松一下，她只是勉強地笑一笑，仍坐著不動。老師拿她沒有辦法，只好聽之任之。在家與媽媽相處，小丁也盡量不開口，不得不說話時，就用“嗯”“啊”“行”“不”等簡單詞匯和肢體動作表達同意和拒絕。但是，陶女士發現，沒人的時候，小丁會與一只蝸牛竊竊私語，至于說些什么，沒人知道。

第二，膽小，極易受到驚嚇。在學校，小丁沒有朋友，總是獨來獨往，如果有同學主動與她打招呼，她會默默地躲開，不予回應；如果對方是男生，她會驚恐地跑到一邊，就像被騷擾了似的；如果有人從背后拍她的肩膀，她會尖叫。

第三，自閉。除了上學，小丁從來不出門。在家的活動也非常簡單：做作業、吃飯、睡覺、盯著蝸牛發呆等，幾乎不看電視，對上網沒有興趣。

第四，經常做噩夢。小丁每周至少三次從噩夢中驚醒，一邊哭泣一邊發出“無恥”“下流”“不要臉”等斥責聲，醒來后拒絕描述夢境。

第五，學習成績嚴重下滑。小丁是8個月前從河北唐山轉學來的，在原來的學校她是尖子生，重要考試的最差成績是年級第11名。剛到上海時成績依然優異，但是一個學期以來成績不斷下滑，現在勉強算是中等生。明年就要參加中考了，以小丁目前的狀態肯定無法考進理想的高中，所以陶女士分外焦慮。

我問：“小丁轉到上海讀書，是因為家里有什么變故嗎？”

陶女士說：“小丁在唐山成績突出，上海教育資源更優質，我又在上海工作了兩三年，基本站住了腳，所以我把她接來。”問到小丁爸爸的情況，陶女士閃爍其詞，不愿多說。

與小丁的單獨溝通對我來說是一個挑戰，我花了一個小時才讓她說了第一句話。我問到她的寵物蝸牛有哪些習性，平時吃什么，她突然所答非所問地說：“我真想變成一只蝸牛。”

“對，我也想變成一只蝸牛！”我連忙響應，“爬行不慌不忙，悠閑自在，下雨也不怕，縮進殼里就行了，還不用買房子住，多快樂呀！”

小丁看了我一眼，細聲細語地說：“做蝸牛不用說話，沒有人逼它。”

“有人逼過你說話嗎？”我摸摸她的頭，親切地問。

小丁這次沒有躲避我的撫摸，看我的目光也有了些許信任，但她不愿意回答我的問題。

我笑著說：“沒關系，不想說咱就不說，繼續說蝸牛吧。跟阿姨說說，蝸牛是怎么喝水的？”

小丁低下頭，嘴里嘟囔了一句：“媽媽問爸爸的事，爸爸問媽媽的事。”顯然，小姑娘有自己的思路，完全不顧我說話的內容是什么。我索性不再發問，靜靜地等她說話。

小丁告訴我，從她上小學三年級開始，爸爸和媽媽就經常吵架，有時還大打出手。后來，媽媽就辭職來上海工作，與爸爸分居了，小丁只好住在奶奶家。有一天放學，因為要取詞典，小丁回到自己的家，剛好撞見爸爸和一個阿姨在家。看爸爸和阿姨驚慌失措的樣子，小丁知道他們在做不好的事。幾天后，媽媽打電話來，小丁吞吞吐吐地說了爸爸和阿姨的事，媽媽默默地掛斷了電話。從那以后，媽媽每次打電話都要逼問小丁有沒有發現爸爸的隱私，如果小丁說不知道，媽媽就很生氣。暑假期間，小丁來上海陪媽媽住，發現媽媽跟一個叔叔關系密切。媽媽和那個叔叔一起帶小丁去游樂場玩，在車上，叔叔問小丁愿不愿意做他的女兒。小丁不討厭叔叔，因為他很溫柔，做飯也很好吃。回唐山后，爸爸不止一次逼問小丁，有沒有發現媽媽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小丁死守秘密，沉默以對。8個月前，小丁轉學來上海，那個親切的叔叔經常來家里吃飯，送小丁各種禮物，有時候晚上在家里過夜。“他們快結婚了，但要等到媽媽先離婚才行。”小丁說。

我問：“現在，爸爸還打電話逼問你什么嗎？”

小丁突然哭了，抽泣著說：“犯錯的又不是我，為什么都沖我來呢？我心里的苦只能對蝸牛說。我都快瘋了！”

小丁撕心裂肺的哭聲令人心酸，同時也讓人欣喜，因為哭泣是小姑娘在宣泄負面情緒，等她哭完了，就會感覺心里舒服一些。

拒絕說話的理由

小丁行為上的古怪其實不難解釋，家庭環境變遷，父母關系的惡化，使得純潔而善良的她無法接受這種現實，爸爸和媽媽相互的欺騙使她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少女美麗的夢被打得粉碎，陌生的人際環境又使她獨自承受這種苦悶，認識上的沖突使得她的情緒日漸消沉、低落。我對小丁的診斷是：生活上的挫折引起的不良情緒反應，并有抑郁癥的初期癥狀。

聽了我的分析和診斷，陶女士非常難堪。她調整了一下情緒，說：“其實，8個月前我就跟小丁的爸爸離婚了，我取得了對小丁的監護權。一周前，我和現在的丈夫已經結婚。為了不影響小丁的學習，我們商量好，都瞞著孩子。”

我問：“你跟小丁的爸爸已經離婚了，為什么他還逼問小丁有關你的情況？”

陶女士皺皺眉，說：“他這個人就是這么奇怪，或許是后悔離婚吧。我不知道他給女兒打電話的事，否則一定會干涉！”

我說：“現在你知道了，應該馬上向前夫抗議，有問題大人之間友好協商，責令他不要再騷擾孩子，否則就提起訴訟，請求法院剝奪他的探視權。”

陶女士驚訝地盯住我，問：“有必要把事做得這么絕嗎？”

我說：“經常被爸爸逼問媽媽的私生活，不說是背叛爸爸，說了是背叛媽媽，小丁在這種兩難中已經出現了行為異常，再發展下去，就有患抑郁癥的可能，你說有沒有必要保護孩子，幫助孩子屏蔽不良影響？”我緩和語氣，“當然，你可以先措辭強硬地警告他，起訴是后續手段。如果你說明小丁所受的不良影響，作為親生父親，想必他也會后悔。”

陶女士默默點頭。整理好心情，她問：“除了家庭影響，小丁行為古怪還有其他原因嗎？”

我繼續分析道：“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在小學階段都有不同程度的自卑、膽怯心理，因為他們深知自己是弱勢群體，事事需要聽大人的。小學畢業對孩子來說是一個關鍵階段，因為他們意識到自己漸漸長大，需要獨自面對激烈的學習競爭。這時，孩子的心理是脆弱的、敏感的，特別需要老師的關注和父母的支持，加上女孩子迎來初潮，標志著進入了青春期，生理變化和心理波動容易讓女孩子出現各種異常表現。恰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你和前夫把家鬧得四分五裂，可想而知小丁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壓力。”我說，“如果不盡快改變現狀，小丁的自尊心會繼續受損害，自信心會繼續被制約，她就不可能快樂起來，還有可能出現更嚴重的心理癥狀。”

此外，環境的改變也是小丁出現異常行為的原因。從唐山轉學來上海，在成人看來是環境和生活質量的改善，但對小丁來說卻是一次挑戰，環境改變了，老師、同學都很陌生，連用的課本都不一樣，小丁難免不適應。

我告訴陶女士：“小丁透露，剛來上海時，她的唐山口音曾在課堂上引得同學哄堂大學，還有男孩子學她。盡管孩子之間玩鬧不是惡意的，但小丁感覺到了敵意，所以她在學校刻意不說話，拒絕在課堂上發言，回避與同學交往，尤其害怕男同學起哄。”

陶女士說：“這種情況我想到了，已經與小丁的班主任建立了聯系，請老師適當多關注小丁，幫助孩子盡快融入班集體。其實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人到了陌生環境，一切從頭開始，難免被排擠，這叫‘欺生，我在工作中也遇到過這類問題。真不知道小丁能否應付得來。”

我說：“應付艱難環境，不能只靠別人幫助，重要的是要有強大的自信心。小丁偏偏在這種時候自信心受損，所以才感覺特別艱難。”

陶女士問：“小丁的學習成績還會恢復到來上海之前的水平嗎？”

“我認為你現在不應該過于關注小丁的學習成績。”我嚴肅地說，“與心理健康相比，學習成績是第二位的。如果小丁的心態陽光起來，適應了現在的環境，以她的知識基礎，追上同學應該是沒有問題的，甚至有可能反超。”

“那就請您給小丁做心理輔導吧，我一定全力配合您！”陶女士迫不及待地說。

我的心情我做主

我對小丁的心理輔導方案是采用理性情緒療法，兼以行為調整方法。首先對她的不良情緒表示積極關注，從關心體貼入手，與其建立信任感，鼓勵其傾訴心事，宣泄不良情緒，然后幫助她糾正認知上的偏差，學會客觀地看待問題，最后重新建立自信心，轉移注意力，走出情緒的低谷。具體步驟如下：

第一次心理輔導，我以真誠、尊重和理解的態度，鼓勵小丁宣泄心中的不良情緒。為了使小丁盡可能放松，我選擇人少的時候帶她去河邊散步，在溫暖的陽光下，在優美的環境中與她閑聊，引導她盡可能多地傾訴。果然，小丁的話越來越多，包括她在唐山的幸福生活、與小伙伴之間的趣事、取得的優異成績，無話不談。我發現，她心中不缺陽光和自信，只是被生活的變故壓制住了。不知不覺間，我成了小丁的朋友。她煞有介事地問我，愿不愿意讓她做我的干女兒？我欣然同意。

第二次心理輔導，我采用理性情緒療法，幫助小丁認識到，雖然她的處境讓人同情，但是她的這種逃避現實，不敢面對挑戰的做法是不可取的。她的煩惱緣于對人和事絕對化的期望和要求。我告訴她，父母有選擇生活的權利，作為女兒，應該學會尊重他們的選擇，而不應為此自暴自棄，加深煩惱。我說：“你要知道，你內心的煩惱不是父母感情破裂造成的，而是你對這件事的認識偏差造成的。也就是說，有些事我們沒有辦法選擇，但我們可以選擇態度，做自己情緒的主人。”我教會小丁幾項心理調節的方法，如傾訴、轉移注意力、升華等。小丁年齡尚小，接受起來比較困難，但進步明顯。她說：“我明白了，爸媽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處理，我的心情我做主。”

第三次心理輔導，我采用行為療法，幫助小丁重拾信心。交流中我了解到，小丁的奶奶是一位鋼琴老師，對小丁傾囊相授，小丁對演奏鋼琴也頗有天賦，雖然沒有考過級，但實力早已超過10級。我聯系到一位在五星級酒店做大堂經理的中學同學，請他安排一次特殊的演奏，然后問小丁：“想不想賺點外快？1小時100元。”小丁先是退縮，架不住我一再鼓勵，終于應允。那是一個周末的中午，酒店大堂熙熙攘攘，小丁身穿最小號的白色禮服，在陽光和綠色植物之間，優雅地彈奏了三支曲子，贏得圍觀者的熱烈掌聲。小丁羞澀地笑了。那一刻，我熱淚盈眶，在心里贊嘆：勇敢的小姑娘，你終于走出了蝸牛的殼！

在陶女士和學校老師的積極配合下，我對小丁的心理輔導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小丁逐步擺脫了情緒困擾，不再逃避周圍環境，性格熱情開朗了，在班上也有了自己的知心朋友，課堂上敢于舉手回答問題了，成績自然逐步提升。一個學期以后，小丁在期末全市統考中取得優異成績，名列全班第1名，年級第4名，全市第24名。這是一個足以令陶女士歡呼雀躍的好成績。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