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拼孩”惹的禍

徐俊霞

比下有余

郭蘭香在天然氣公司上班，年輕的時候是抄表員，成天爬樓梯挨家挨戶地抄表，人過中年，身體發福得厲害，領導給她調了崗位，安排她到傳達室收發報紙。

她愛人吳玉強在糧店工作，早年糧食系統可是好單位，光過年發福利（排骨和火腿）就數不勝數。孰料花無百日紅，沒幾年的工夫，糧店垮了，吳玉強只好應聘到一家私營企業干保安。

郭蘭香和吳玉強都是大老粗，文化水平不高，家里只有一個寶貝女兒月月。和所有的父母一樣，他們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兒身上，從小就讓女兒接受最好的教育，送女兒上各式各樣的特長班，希望有朝一日女兒能出人頭地，別像他們一樣沒出息。

從月月讀初中起，郭蘭香和吳玉強就像拉磨的驢子，一直圍繞著女兒轉。轉眼間，月月讀高三了，郭蘭香陪著學藝術的女兒到處拜師學藝，母女倆都脫了一層皮，尤其是郭蘭香180斤的體重一下子減到了140斤。

高考時，月月還算爭氣，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學的本科，郭蘭香和吳玉強長出一口氣，以為卸下了一副擔子，不承想這才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

音樂專業的學費比其他專業高一截，要強了大半輩子的郭蘭香自然是不肯放棄，雞窩里飛出了一只金鳳凰，她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出月月這個大學生。為了這筆不菲的學費，郭蘭香向吳玉強的戰友、家里的親戚，以及能想到的親朋好友，都借了個遍，最后還賣掉了一家人住的兩居室，準備出了女兒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郭蘭香對門鄰居家的女兒燕子比月月大兩歲，初中畢業后讀了一所技校，畢業后到一家商場站柜臺。從小嬌生慣養的燕子哪吃過這苦，每天一站8個小時，出一點錯就挨吵，試用期還沒過，就被單位辭退了。燕子天天在家閑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燕子媽見了女兒就來氣，除了嘮叨女兒就是挑剔老伴，家里成天弄得雞飛狗跳。

前車之鑒，后車之轍。郭蘭香想起來就念叨月月：“閨女，你可不能走燕子的路，這年頭學歷越高越吃香，怎么著也得多讀幾年書，將來咱起點也比別人家的孩子高不是？”月月連連點頭，認為媽媽說的不無道理。

賣掉了房子，一家人開始四處租房生活，先是在市區的城中村，后又搬到西郊的一處四合院。郭蘭香住樓房習慣了，住平房總是水土不服。院子里雜七雜八住著三四戶人家，尤其隔壁那幾個年輕人下班回到家就咋呼，郭蘭香的頭就像針扎一樣疼。聽有經驗的人說這是神經衰弱，這些富貴病，郭蘭香也只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家里可沒這份閑錢看病！

比上不足

轉眼間，月月讀大三了，出落得越發漂亮，越來越有氣質。郭蘭香發動七大姑八大姨四處打聽市里哪家文化單位用人。

她無意中聽說單位一位副總的兒子大學畢業后在家閑一年了，按說家是本市的，父母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給孩子找份工作不是什么難事。可是這位老總的兒子讓父母操不完的心，哪里開人才交流會了，父母陪著他一同前往，他應聘的時候吊兒郎當，父母替他遞簡歷做介紹。他父親好不容易托關系給他找了份工作，干了沒幾天，他就把工作給辭了。但人家家庭條件好，兒子不想打工，父母就自掏腰包讓兒子創業，自己當起了老板。

郭蘭香掂量來掂量去，琢磨著讓女兒考研，這年頭大學生已經不是香餑餑了，找份工作比航天員登天都難。她做女兒的思想工作：“閨女，你看我和你爸沒錢沒權，將來的路得靠你自己走，咱在學業上再往上努努力！”月月從小就是個乖巧聽話的孩子，對媽媽的話一向奉為圣旨。她的外語成績一直不好，對于考研，說實話把握不大，但轉過頭想想父母的艱辛和就業的艱難，也就同意了。

大學畢業后，月月連考了三年研究生，天天滿腦子的學習學習再學習。為了讓月月安心讀書，郭蘭香什么家務活都不讓女兒插手，連女兒的襪子都由她來洗。

最后一年考研，月月承受不住了，臨考前三天兩頭地生病，郭蘭香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的，看著月月夜里做噩夢，吃不好睡不好的，她心疼得不得了。郭蘭香打算月月再考不上，就不讓月月受這份罪了，這樣一年又一年地考下去，一家人都快瘋了。

一天清晨，郵遞員把西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送到了家門口。郭蘭香喜得合不攏嘴，這下女兒就可以找份好工作，不必像他們老兩口一樣辛苦了。她到處宣揚月月考上了研究生，比自己買彩票中了500萬還高興！

月月讀到研三的時候，耳聞同系一位脫產讀研的師姐，畢業后回原單位報到，原單位突然不要她了。這件事大大刺激了月月，學藝術的一直往上考，為的就是到大學里教書，當大學老師清閑自在，是無數女孩子的夢想，可是現在的大學也不好進了，有實力還要有關系。師姐讀研前在一所地方大學教音樂，工作很悠閑，薪資很豐厚，為了給自己加碼，考上了自費研究生。誰承想三年后她碩士畢業，她的崗位被一名博士生頂替了，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

月月回家和媽媽這么一說，郭蘭香當即拍板決定：“閨女，咱也考博，畢業后進高校當老師就加了雙保險！”這考博倒沒費什么勁，月月的英語趕上來之后，她一直沒敢丟下。順順當當考上博士的月月“一心只讀圣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鼻梁上架上了厚厚的眼鏡片。

愛拼不一定贏

月月讀了博士，郭蘭香和吳玉強終于不用為女兒的工作發愁了，他們可以放心了，高校每年都有留校名額，對博士生來說，只要工作解決了，戶口和住房等都不是問題。

月月的前途一片光明，萬里長征終于走到盡頭了。郭蘭香心想這下可以好好歇息一下了，她已經到了退休年齡。前兩年她本來打算辦內退的，可是內退人員只能拿80%的工資，月月讀書還花錢呢，她咬咬牙，又在崗位上堅持了兩年。

就在郭蘭香辦完退休手續，打算過幾天屬于自己的好日子的時候，突然接到月月學校的電話，說月月出了點意外，請家長速到學校一趟。

當郭蘭香和吳玉強匆匆忙忙趕到學校的時候，月月已經被送到了精神病醫院。原來臨近畢業，學校給了月月所在的系一個留校名額，圓圓和月月都有可能留校。

平日里，月月和圓圓情同姐妹，她們從讀研起就是同學，一路讀到博士，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情分。在學習成績上圓圓和月月不相上下，私底下兩個人少不了明爭暗斗。畢業將近，兩個人的差距顯而易見，圓圓家是本地的，父母都是政府官員，在教育系統找個人使把勁輕而易舉，而月月家在外地，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在留校問題上壓根幫不上任何忙。為了實現自己和家人奮斗多年的夢想，讓圓圓主動放棄留校名額，從小到大一直被媽媽灌輸“成王敗寇”觀念的月月動起了小心思。

周末，月月約圓圓去郊外踏青，她趁其不備將圓圓推下了懸崖。沒想到圓圓大難不死，被附近的山民救了上來。月月自知難逃法網，在公安局介入調查此事的當天晚上就精神失常了，半夜里裸著身子就往寢室外面跑……

猶如晴天霹靂，郭蘭香怎么也不肯相信這是真的，從小到大連個螞蟻都不敢踩死的女兒居然故意殺害同學！系主任不無遺憾地告訴郭蘭香夫婦，經學校研究，已經為系里補充了一個名額，本來月月留校是不成問題的，結果學校還沒來得及公布，月月就出事了。

醫院里，月月在病房里又砸又摔，嘴里不停地喊著：“我媽說過我是最優秀的，我要留校，我要留校，誰也不能和我搶！”一雙無神而迷茫的眼睛連自己的父母都不認識了。郭蘭香看到女兒瘋瘋癲癲、神志不清的模樣，一下子背過了氣，她節衣縮食勞苦一生培養的有氣質有文化的女兒怎么變成了這副樣子？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郭蘭香不明白讀了大學讀碩士，讀完碩士讀博士的女兒，怎么會讀成一個瘋子？她更不明白自己的家庭教育到底錯在了哪里？月月從小到大，她總是拿月月和別人家的孩子比，鼓勵女兒拼搏上進，拼到最后，不但輸掉了女兒的前程，還輸掉了女兒的人生。

【編輯：花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