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乾隆帝一見傾心的蘇作天工有多驚艷
2016-11-23 07:31:24陶瑾
現代蘇州 2016年25期
記者 陶瑾
那些年，乾隆帝一見傾心的蘇作天工有多驚艷
記者 陶瑾
前蘇州博物館館長錢公麟先生為我們解讀這些宮廷蘇作妙品
到博物館里欣賞藏品，總想要記錄下來每件藝術品真正打動我們的感覺。也許是精致的做工、唯美的顏值、獨特的韻味等等，當我們承認某件藝術品的價值，換言之，你與作者的內心感受產生了共鳴。
究竟是我們“欣賞”了藝術品，還是那些注定比我們的生命更長久的存在，在驚鴻一瞥中得到了某種印證呢。
蘇州博物館最近正在舉辦“蘇?宮——故宮博物院藏明清蘇作文物展”，百余件明清宮廷藏蘇作精品首次在蘇州集結亮相，全面展現了明清宮廷皇家御用的蘇作工藝，華麗麗地彰顯了咱們蘇州雕刻工藝的精湛。
明清時期，蘇州的經濟文化空前發達，雕刻工藝水平在全國首屈一指。當時的蘇州，是除北京之外與紫禁城聯系最為緊密的城市。大量精美的蘇作精品，大批優秀的蘇州工匠，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宮廷造辦處，成為故宮博物院珍貴藏品的重要組成部分。
本刊特邀原蘇州博物館館長錢公麟老先生為我們解讀這些宮廷蘇作妙品。他告訴我們，在看這些明清蘇作珍寶時，一定要結合當時的歷史條件，站在客觀、辯證的角度去鑒賞。
◇ 壹?技冠天下
第一部分主要展示蘇州民間雕刻名家的作品，有竹刻史上里程碑式的名家“嘉定三朱”；有被譽為上下百年無敵手的玉雕名匠陸子岡、治犀名家鮑天成；有傳承顧家祖傳硯雕技藝的顧二娘等。
朱三松款竹雕仕女圖筆筒（明晚期）
記者手記：這件筆筒色澤深紅，外壁鏤雕一位頭戴風帽、手拈蘭花的仕女，傍石而立，身周湖石雕鏤。各位隨我細看，古松松針的雕刻手法古樸蒼勁、通透異常，具有嘉定竹刻的典型特征。松下石臺上淺浮雕杯、硯、盆景等案頭清供，石壁刻“三松作”款識。另一側刻乾隆御題詩一首和“乾”、“隆”二小印。
該詩見《御制詩集》四集卷五十五，原題《詠三松竹刻筆筒》，全詩如下：“不期精細期蒼古，以樸因之歷久存。生面略殊倚修竹，幽蘭在手黙無言。創為鄰鶴有來由，善畫而今畫少留?？讨褚廊粋髌?，可思業亦貴箕裘?！?/p>
這件器物是嘉定竹刻創始人朱松鄰的孫子朱三松所刻，呈現出當時高超的雕刻水平。朱三松，名稚征，生于嘉定竹刻世家，與其父親小松、祖父松鄰合稱“嘉定三朱”，均為竹刻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
專家品鑒：工藝都有它的普遍性和特殊性，我們不能單一地去看一件藝術品，一定要站在客觀的歷史唯物主義的角度去欣賞這些寶貝，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能產生這么多珍寶，相當不簡單。
嘉定竹刻有別于其他地方的竹刻，是文人的竹刻。嘉定竹刻將書、畫、詩、文、印等諸種藝術融合為一體，表現出三大特點：講求透雕、深刻、薄地陽文。圖案則以文人的活動場景為主，松下品茶、賞花或是反映漁家之樂。嘉定在明代中后期隸屬于蘇州府管轄，一些頗具文人氣質且工詩擅畫的雕刻家，刀筆并舉，書畫兼容，創作出各種富有濃厚人文氣息與蘇州風格的竹刻藝術品。
嘉定派創始人為朱松鄰，朱松鄰本為畫家，制作竹刻作品中以筆法運刀法，開創了以透雕、深雕為特征的竹刻技法。他的兒子小松、孫子三松繼承其業，廣授技藝。其家族竹刻發展到朱三松，取得了更高的成就。僅以此器論，集鏤雕、浮雕、陰刻等技法為一爐，運用各種技法將山石、蒼松、花草和仕女的衣紋及神態舉止刻畫得恰到好處，刀法中見筆墨，樹石皴法頗富畫意，確實不同凡響。
要學竹刻，就要有繪畫功底。如果沒有繪畫功底，刻出來的東西就帶有“匠人氣”了。
朱三松款竹雕仕女圖筆筒（明晚期）
子岡款青玉雕過枝花卉山水人物圖盒（明）
子岡款青玉雕過枝花卉山水人物圖盒（明）
記者手記：這件展品采用溫潤的青白玉作為材料，方斗形，盒與蓋子母口相合，蓋上以淺浮雕及陰線刻的手法雕琢山水人物。遠山近水，一棵垂柳下兩人對坐交談，遠處漁舟，一人在船頭垂釣，另有茅屋、山人。一邊有浮雕詩句：“桃紅含宿雨，柳綠帶朝煙”，出自唐代詩人王維的《田園樂》。盒身四壁以過枝技法淺浮雕秋葵、荷花、石榴、桃花，代表一年四季。盒底浮雕“子岡”二字。
陸子岡是明代嘉靖年間既已成名的玉雕大家，江蘇太倉人，常居于蘇州。故宮所藏刻有陸子岡款的玉器，即使是明代之物，風格也迥異。以器皿為多，有精工細作者，也有刻工粗率者。子岡款的玉器，后來被當成一種品牌的象征，文人雅士、名流權貴無不推崇。不過在明代就已有仿冒和盜用。
專家品鑒：陸子岡是載入玉雕史冊的傳奇人物。陸子岡制玉，善于將詩、書、畫、印融入作品之中，曾被萬歷皇帝招至宮中專為皇家琢玉。陸子岡不光技藝高深，而且能書善畫，所有雕刻，從設計、繪畫、提款均出自他之手。當時不少封建文人和士大夫階層中的名人，對陸子岡分外尊重，把能得到陸子岡所雕玉器視為榮幸，當做珍品收藏。
這款方盒頗具古意，體現出空、飄、細的玉雕藝術特色。空，就是虛實相襯，疏密得當；飄，就是線條流暢，有飄逸感；細，就是琢磨工細，巧奪天工?？梢哉f，從玉料的揀選、樣稿的設計到玉器的琢制，沒有如此技藝高超的蘇州玉工參與，是很難得到宮廷賞識的。
顧二娘款端石洞天一品硯（清）
記者手記：此硯全憑天然端石所制。硯面上方開了一個橫臥長方池，硯池邊刻有夔龍紋。硯面右邊刻“莘田真賞”、“十硯軒圖書”，左邊黃任題：“非君美無度，熟為勞寸心。”意思是：如果不是至善至美，誰能為它勞心動情呢？硯側“吳門顧二娘造”。
顧二娘是清初蘇州人，住在蘇州閶門內的專諸巷。夫家姓顧，公公是制硯高手，號稱顧道人。顧二娘的丈夫人稱小道人。丈夫早逝后，顧二娘便繼承了制硯手藝，而且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硯雕技藝之精湛，一時無二。
專家品鑒：這是本次展覽最大的亮點之一。這方硯臺的質地、做工、品相都堪稱一絕。蘇州制硯，歷史悠久。一代又一代的眾多制硯能工巧匠中，清代蘇州出了一位大師級的女性琢硯藝匠，她就是吳門琢硯高手顧二娘。
顧二娘追求硯臺鏤刻技藝，經她巧作精制出手的硯臺，古雅而兼華美，當時實無其匹。相傳顧二娘擅長識別硯材，只需用腳尖點石，就能辨識出硯石的好壞。可惜，顧二娘生平所制硯不及百方，數量稀少，因而相當珍貴。
這方硯臺是顧二娘為黃任制作的，黃任是書畫家，嗜硯成癖，自號“十硯老人”。硯臺還配有硯匣，硯匣又稱硯盒，起到放置和保護硯臺的作用。匣與硯的造型十分和諧統一，硯匣出自揚州漆器名家盧葵生之手。
事實上，蘇作硯雕受竹刻雕法的影響頗深，層次分明，注重細節與線條的工整秀麗，構圖的典雅韻味。硯雕的工序過程復雜且嚴謹，比如“開池”，池子必須深淺有度，左右對稱，不能有絲毫偏差，不同階段要動用十多把不同的刻刀。
顧二娘款端石洞天一品硯（清）
白玉雙嬰耳杯（清早期）
記者手記：玉質溫潤細膩。杯子兩側以孩童為耳，童子身穿米字紋小花襖，面帶微笑，雙手攀于玉杯口沿，踩于祥云之上。
相傳，某日乾隆皇帝得一雙童耳玉杯，此杯工藝十分精湛，做舊也十分到位，讓乾隆莫辨真假，以為漢代之物，便咨詢清代蘇州琢玉高手姚宗仁。姚宗仁看過之后，如實告知皇帝，此件器物是他的祖父所做的偽古之器，用了一種家傳的琥珀染色做舊秘法，經年而成。其祖父為康熙年間蘇州玉工，故此杯當成于康熙之時。乾隆聽后大為稱奇，并以此杯制作精到，寫下《玉杯記》一文，制成冊頁，與玉杯及所配的檀香木座、黑漆描金漆盒一起傳之后世。
專家品鑒：蘇作玉雕在加工上非常重視線條、棱角的處理，追求線直角方，圓弧不離法度，地子平而無波，圖案邊棱鋒利，山石邊角、人物衣褶不圓潤，為棱鋒狀，似為刃。
白玉雕雙嬰耳杯是姚宗仁為乾隆皇帝指點迷津的一個例證。雙童耳杯的題材，興起于宋，恐非偶然，除了表現世俗的生活情趣外，其形制可能也出于擬古。
白玉雙嬰耳杯（清早期）
封錫祿款竹根雕布袋和尚（清）
◇ 貳?內廷炫藝
到了清代，蘇州民間雕刻工藝以其高超的技藝贏得宮廷的信賴，蘇作工藝從民間進入宮廷，并以多種形式和宮廷之間產生互動。乾隆時期，隨著宮廷活計的大量增加，進入宮廷造辦處的蘇州雕刻工匠數量達到空前，門類也發生了變化。
第二部分主要展示清代蘇州工匠在宮廷制作的作品。其中專諸巷玉匠，得到了乾隆皇帝贊賞，多次題詩夸獎“專諸巷中多妙手”，并專門設立造辦處琢玉坊召蘇州玉工進京，足見蘇州工在宮廷的地位和聲名。
封錫祿款竹根雕布袋和尚（清）
記者手記：這款竹根雕與三松筆筒風格迥異?？梢钥吹?，布袋和尚盤膝曲腿，席地而坐，身披袈裟，袒胸露腹。并且縮頸聳肩，瞇眼縱鼻，笑意滿面，神態十分生動。兩小童，嬉戲身旁，一伏布袋上，一向腹部攀爬。布袋和尚右手握一大珠，左手撫童背。其背后刻著“封錫祿制”款。
和朱家一樣，封氏也是全家都擅長刻竹。封錫祿，字義侯，為清代康熙年間竹刻名家。與其兄弟封錫爵、封錫璋，兄弟三人號稱“鼎足”。由于聲聞于朝，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錫祿、錫璋入京供職于養心殿造辦處。
專家品鑒：展現在我們面前的這件布袋和尚像，通體采用竹根雕刻而成，細致入微，栩栩如生。作者在刻畫布袋和尚的細微動作、微妙神情時可謂頗費心思，人物形象掌握得十分準確。尤其是布袋和尚眉眼攢聚，惟妙惟肖，趣味盎然。在我國的竹刻藝術史上，清代嘉定地區的著名竹刻藝人封錫祿的作品占據著較為重要的地位。
黃玉雕谷紋連環璧（清乾?。?/h2>
記者手記：這塊連環璧，采用較為少見的黃玉制成。連環玉璧初見于戰國。仔細觀察，玉璧左右兩面的色變痕跡完全吻合，因為是用一整塊黃玉一剖為二，中間并沒有斷開。圓璧外的輪廓，加上兩條龍，再用方形活環將龍身相連。玉璧里面的裝飾采用乳丁紋，另一面分別刻有云龍紋和云鳳紋。璧芯亦雕刻為活芯，并刻有太極圖及云紋裝飾。玉璧下方則配上了極為精致的紫檀嵌銀絲座。
專家品鑒：對于任何一件藝術品，每個人的審美眼光、角度等不同，呈現出多樣化的藝術鑒賞語言。就拿玉雕來說，有些人注重款識，有些人注重玉質，有些人注重雕工、造型等。
這塊連環壁，由較為少見的黃玉制成。此器設計巧妙，雕刻精細，應為高手所為。根據清宮造辦處活計檔中記載，可推斷此器為蘇州玉工姚宗仁設計制作。姚宗仁在玉器方面的知識和技術非常全面，既能鑒定，又能設計，還能雕刻，是乾隆早期宮廷玉器最重要的設計者，乾隆帝經常點名由他設計玉器。
黃玉雕谷紋連環璧（清乾?。?/p>
◇ 叁?承旨而作
這部分主要展示蘇州織造承旨而作的大量工藝品。乾隆時期，蘇州承接了宮廷造辦處多數的玉器雕刻、雕漆制作和澄泥硯制作等活計。造辦處檔案還特別設立“蘇州”專項。這些活計一般先由乾隆皇帝下旨，樣品呈覽準許后，再發往蘇州，由蘇州織造內匠人依樣制作，然后呈進宮廷。這種活計必須嚴格按照皇帝的旨意制作，要求符合宮廷的“內廷恭造式樣”。
白玉雕仙人耳杯（清乾隆）
記者手記：白玉質地。杯外口沿陰刻卷云紋一周，內口沿陰刻回紋一周，圈足口沿也陰刻回紋一周。宋代，曾一度流行雙立人耳杯。這件耳杯也是仿清宮舊藏宋代白玉禮樂圖杯所制，在杯腳內刻“大清乾隆仿古”款。
此器的杯身浮雕群仙祝壽圖，總共有9位仙人和侍女。杯之雙耳為兩個仕女坐立的形態，仕女頭插梳，雙手扒杯口沿，雙膝卷曲，雙腳抵杯身，坐于由杯底伸出的云朵之上。這件耳杯和宋代耳杯最明顯的區別是宋代杯耳的仙女是呈站立姿勢。
專家品鑒：清代是中國玉器制作的鼎盛時期，乾隆嗜玉成癖，他在位60年，古玩玉器充斥宮廷，皇帝親自監制，形成了聞名遐邇的乾隆工。這款玉杯造型新穎，頗受乾隆喜愛，曾令玉工仿造多件。現知故宮博物院藏有兩件清代仿宋禮樂圖杯，一為白玉，一為碧玉。臺北故宮、美國克利夫蘭藝術館各另藏一件。其中，兩岸故宮所藏玉杯形制最為接近，且均有“大清乾隆仿古”款。
◇ 肆?特制進貢
最后這部分展示了蘇州當地制作，上貢進入宮廷的作品。蘇州工匠在承接宮廷活計的同時也逐漸掌握了宮廷的喜好，在實踐中揣摩上意，而得到宮廷賞識。
白玉雕仙人耳杯（清乾?。?/p>
剔紅嵌碧玉交螭寶盒（清乾?。?/p>
剔紅嵌碧玉交螭寶盒（清乾?。?/h2>
記者手記：這款紅雕漆盒為圓形，三層，有座，蓋面微微隆起。每層口沿均嵌銅鍍金回紋扣，通體雕紅漆卷云紋，蓋面嵌碧玉螭龍四條，螭相互纏繞，首尾相銜。壁每層等距嵌碧玉螭龍六條，上下螭龍共二十八條。盒底刻“大清乾隆年制”款，其上刻“交螭寶盒”款，座外底刻“大清乾隆年制”款。一器之上有三個款識，目前來看僅此一例。
專家品鑒：這件作品將雕漆與鑲嵌兩種工藝相結合，構圖嚴謹，雕工精細，圖案繁縟，工藝復雜，形成了雍容華貴、工細柔麗的藝術風格。
剔紅，又稱“雕紅漆”，漆器品種之一。剔紅漆色，以顏色純正、光澤明亮者為上品。在中國漆工藝中，剔紅制品的制作工序復雜又耗時。首先在胎上刷漆，少則八九十層，多則一二百層，形成非常厚的漆膜。一般夏天每天可以涂三道漆，冬天每天只能涂兩道漆。之后，在漆層上繪出圖案紋飾，然后趁著不沾刀的時候刻成浮雕，徹底干燥后再打磨，是為成器。
從檔案中可知該作品是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刻款。清代乾隆年間可謂剔紅工藝史上之集大成，乾隆帝酷愛剔紅，目前故宮收藏的剔紅百分之三十都有乾隆的年號。乾隆皇帝御用的雕漆器、脫胎漆器全由蘇州織造嚴格遵循宮廷樣式制作完成，填漆器則由造辦處和蘇州分擔。與明代漆雕器的渾厚風格相比較，清代的制作雕刻更精細，運刀如筆，鋒棱清楚有力。顯著特點是：漆色一改明代溫潤的暗紫紅色，代之以鮮艷的朱紅色；胎質除木胎外，兼有瓷胎、錫胎、皮胎等；花紋則更加繁縟纖細，不留一絲空地。而且蘇州漆雕常與其他工藝技法相結合，極富時代個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