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經叛道的宗教權術劇

陳瀅

最近的美劇都有點警世格言的味道，《西部世界》開了未來人工智能的腦洞同時也讓我們看到人類欲望的黑洞有多深；《黑鏡3》荒誕不羈，啪啪給了被吹捧上天TMT領域數個耳光；HBO新劇《年輕的教宗》在來勢洶洶的前兩部面前稍顯小眾，但膽子卻一點不少，公然質疑起宗教的價值。它沒有絢麗奪目的科技感，僅靠一位煙不離手離經叛道揚言不信上帝的教宗，就直切了當代人生活的本質——神以什么方式存在？宗教是否阻礙人性解放？自由的痛苦令人無法承受？

一個離經叛道又矛盾極端的教宗

裘德·洛此次在《年輕的教宗》中扮演一位虛構的新教皇“庇護十三世”連尼，42歲當上紅衣主教46歲就成為天主教會之首。聽上去風光無限，但實質，他的上臺只是一個各方政權妥協的產物。這非常符合一部權謀劇的開端，但故事卻并未走向預期所謂“梵蒂岡紙牌屋”的方向。一開場，導演就先聲奪人用力刻畫了年輕教宗離經叛道的性格——在告解室內抽煙，早餐只喝櫻桃味零度可樂晚餐只吃西瓜，并揚言自己不信上帝。一邊是對教條的極端厭棄，但另一邊這位走馬上任的新教宗卻從未放松對權位的極端把控——要求從小撫養他長大的修女尊稱他圣父，監視國務卿，收買告解教父探聽他人秘密，并扶持自己人建立新勢力。

但比起離經叛道，該劇似乎更想塑造一位矛盾極端的教宗。第一集開篇，夢境中連尼的第一次公開布道就大聲指責公眾—— “我們忘記了自慰，避孕、墮胎，祝福同性婚姻，允許神父戀愛，允許厭世的人自殺，毫無罪惡感地享受性愛，我們忘記了玩耍，忘記了幸福，而通往幸福只有一條途徑：自由。” 可以說在潛意識中，連尼在大肆鼓吹“自由主義”以對抗原教旨主義。但現實中，他又是極端保守。他多次表現出對同性戀的反感，甚至要將孌童案擴大為對于同性戀神職人員的一次大型清洗；他反對Esther想要離開丈夫的暗示，為這樁不幸婚姻竭力向瑪利亞祈禱賜給他們一個孩子，即使看起來這并非他們婚姻中的根本問題。

一場虛擬的現代宗教內部改革

為何要塑造連尼這樣一個矛盾體，并賦予他教皇的身份？一個不信God的教宗看起來戲劇張力十足，但背后更多折射出現代人對宗教的質疑與迷思。在西方宗教中，神獨立于他所創造的宇宙而存在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信條，被人稱為“神的超越”。然而正是這個超越觀念引發了一個悖論：如果神超越了我們的經驗（能看見、聽見或者觸及他），那么我們怎么知道他確實存在呢？換句話說，神真的存在嗎？劇中這位年輕的教皇顯然是懷疑的，自小孤兒的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見到親生父母，但親愛的“主”卻從未應允過。慢慢他從渴望被上帝救贖的小男孩，成長為 “我不相信神秘主義，只相信那些我能夠理解的事情”的務實派。但邏輯的詭譎之處在于，你無法證明“神的存在”，但同樣也無法證明“神不存在”。“神存不存在”似乎沒有什么討論的必要，對連尼或者現代教徒來說，“神以何種方式存在”似乎更為重要。比如一個場景，Caltanissetta像連尼獻上的那枚焊死的回形針一樣，他對教皇說你只有打開它才是有用的（相信神存在），然后連尼拉開那枚回形針套在手上說：“我無需致力于解釋無法解釋的問題，但我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讓它為我所用”。看到這里，我們方才明白導演真正的敘事野心——現代宗教改革。

神以何種方式存在呢？導演借連尼之口，表達了兩層的觀點。其一，不被政治所利用，所以連尼拒絕授權自己形象進行商業包裝，并言之鑿鑿說自己毫無懺悔之心。其二不為盲從所累。早前羅素曾在他《幸福之路》一書中講到，個人所信奉的宗教往往是他所在的社會便利他去信奉的，是環境的影響使人信教，而并非出于什么唯一正確的理由。同樣的道理在第五集中得到印證，教皇對著主教們發出他的新教規：“比起擁有不專心而又冷漠的一大群人，還是擁有少卻可靠的人更好。公共廣場已經擁擠不堪了，但他們心中卻沒有上帝。”

一幀幀堪比油畫大作的絕美畫面

除了宗教哲學這樣拗口又燒腦的故事內核外，整部劇的另一個亮點在于它的鏡頭語言。本片導演保羅·索倫蒂諾，曾憑借《絕美之城》獲得奧斯卡金像獎。這部《年輕的教宗》依舊延續他絕美的鏡頭風格，色彩和場景幀幀都猶如油畫大作。不少鏡頭也頗具隱喻風格，第一集開場，一個嬰兒先是在爬行，爬過成堆嬰兒，下一個鏡頭是教皇從嬰兒堆中爬行出來，穿過燈火通明的廣場，然后再慢慢轉到耶穌受難像，寓意著登上權位前殘酷的政治斗爭。還有銀幕正中線強調權力的控制權等等的細節俯首皆是。當然，本片更賞心悅目的地方在于英倫一枝花裘德·洛的盛世美顏。剛開始在彈幕中還被頻頻問候發際線的腐國男子，最終用他傲嬌的小眼神征服了觀眾。他將生性不羈、煙不離手、時髦復古的年輕教宗角色拿捏得十分自如，這或許是一個演員碰到對的角色能迸發出的最大魅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