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江北蓼花紅

文_楊　荻

江南江北蓼花紅

文_楊荻

一個姐姐說：“你寫了那么多花，是不是狗尾巴花也能寫，是不是它也有一個不被人熟悉的官名？”我說：“是的，它的官名還很好聽，叫紅蓼。”

紅蓼這種花，既開在南方，也開在北方。紅蓼花開放的時候，秋天就到了。

這是多么卑賤的花啊！上不了廳堂，也進不了廚房，只開在田間、水邊、溝渠旁、墻角、籬笆下。秋天到了的時候，狗尾巴花開在家鄉的墻角，開在童年的水池邊，開在奶奶的菜園里，狗尾巴花是讓人懷舊的花。

我是什么時候知道紅蓼花就是狗尾巴花的呢？大概是從1998年版的《還珠格格》開始的。紫薇陪皇上南巡，寫下一首送老鐵的詩：“你也寫詩送老鐵，我也寫詩送老鐵。江南江北蓼花紅，都是離人眼中血。”瓊瑤阿姨的這首詩，妙處在結尾。就像人生，要有個意味深長且有嚼頭的結尾。

自此，我記住了紅蓼花。更讓人驚異的是，后來才知道，這花竟然就是狗尾巴花！這個發現，就像被人告知村口那塊讓人隨便坐的大石頭原來是和田玉一樣，感覺突然發了大財—誰沒采過狗尾巴花啊。

在我們村，爺爺奶奶們常吃一種點心，短而粗的棒槌狀，外面是芝麻，一咬，里面是空心的，很松軟，甜到掉牙，這種點心用我們家鄉的方言叫“了豁”（音）。

你知道，當我知道“了豁”原來是蓼花糖的時候，心情是多么激蕩嗎？可是這蓼花糖，從用料來看，和狗尾巴花沒有半毛錢關系啊。查了才知道，原來是慈禧太后覺得此糖像她家鄉的蓼花，后人就給糖改了名。蓼花糖，太后看到它，就想起了老家的大草原，秋天來了，北雁南翔，紅蓼花開放。所以，蓼花糖別有一番味道。

那年九月，開學季，我和朋友一起開車去接在百里外讀書的孩子。初秋季節，天氣很溫和，空氣中飄蕩著一種作物成熟的味道。我們在國道上行駛，車少人稀，路邊是高大的白楊樹，白楊樹種植在水渠邊，過了水渠是廣袤的冀東原野。

我們的心情很愉快。兩個好朋友，載著兩個正值妙齡的青春少女，車上一片歡歌笑語。我看向車窗外，窗外一片和諧的初秋大地，忽然就叫了起來：“快看，紅蓼花！”

水渠邊開放著成片的紅蓼。我告訴她們，這是狗尾巴花，也叫紅蓼。好像她們并沒有在意，但也表示了微微的驚訝。狗尾巴花作為一種野生的花朵，實在太不起眼了。

搬進這個社區，是在一個秋天。我在秋天的傍晚遛彎時，在人工水系旁的巖石邊，看到了幾棵高大的紅蓼花。也許因為這里環境優雅，養分充沛，紅蓼花枝莖粗壯，看上去干凈透亮，花朵也比田野溝渠邊的鮮艷碩大。

我趕緊拍照，非常歡喜，想著以后每年秋天，我都可以來這里欣賞它紅色的花穗了，這小時候的花朵，這在歲月里相識相知的花朵。今年秋天，我如約而至，卻驚訝地發現，此處沒有了去年的紅蓼。估計是被拔掉了，這里是水流的下游，長著一棵貴重的元寶楓。

為何要拔掉呢？難道他們不知道，蓼花也是上得了臺面的。《紅樓夢》中，曹公就給大觀園中類似桃花源的一處絕美景致取名為“蓼汀花溆”，人工園林取于自然，流水處合該有蓼花開放。蓼花也入得了詩：“十分秋色無人管，半屬蘆花半蓼花。”看，蓼花在詩里撐起了半個秋天。

他們拔錯了。

秋天的時候，你總會在田間、水邊、溝渠、墻角、籬笆下，看到不起眼的狗尾巴花，記得它有一個動聽的名字，叫紅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