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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編劇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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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編劇師傅斯文而優雅,她洞察人性,有時候甚至有點兒八面玲瓏。
我是跟了她以后才了解編劇這個職業的。彼時我還只是一個懷揣文藝夢想的女青年,時刻以挽救中國電影業為己任。懷著這樣高尚的初心,我進入了第一個劇組,在制片組打雜。我們的制片主任知道后,好心告訴我,想當編劇,先得跟個師傅。
后來我才知道,若編劇有門派的話,我們這一派就可以稱作“野雞派”。因為市面上99%的編劇都是電影學院出來的科班生,但我和師傅都不是。她在成為編劇以前,是一個三流小說作家,靠寫一些通俗的愛情小說勉強過活。一個制片人看中了她寫小說的才能,投資她試水當編劇。隨后她漸漸進入圈子。
“我能教你什么呢?”她禮貌地推辭,“編劇不是文學創作,我覺得這不用學。”
“您是千里挑一的幸運兒啊,能夠被伯樂發現,可是您不能指望這樣的幸運再發生一次啊!”我說。“可是我的心愿就是能夠重新回到言情小說界,我喜歡寫言情小說!”她說。
好在我師傅比較隨性,她沒有與我陷入長久無望的爭論,收下了我,對外稱我是她的助理,給我發微信時則用我的筆名“土呆”稱呼我。
二
我以為編劇是受人尊重的,坐在書桌前,清茶一杯,稿紙一鋪,拼的是文采、見識、才學、閱歷。誰料,這職業竟然絲毫不風雅,倒有些像女飛賊。
我拜師的時候很不巧,恰逢師傅斷了活兒,八個月沒開工了。師傅說再等兩個月,還不開工就回去嫁人。
我每天無事,就在她的工作室兼家中燒香拜佛—中國不需要多一個主婦,而迫切需要一個才女編劇(及她的傳人)。她則追美劇。
我的苦心祈禱終于奏效,一周后,活兒來了。
師傅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開衣柜,里面四五套行頭風格迥異。她拎出一件深紅色及踝長袍,上面繡著碧綠的瑞獸。
“最炫民族風?”我問。
“對。今天約我的人是第一次見,他們點名要資深編劇,可我是娃娃臉,這件衣服有年齡感。何況這是一個仙俠劇,我穿藝術一點兒沒錯。”
我們遲到了。下車后,我快步走向咖啡廳。
“慢。”師傅說,“我們從他們后面繞過去。活兒能否磕下,在你和片方對視的第一眼就決定了。如果你從正門走,他們就會看著我們:走得急了,顯得我們稚氣;走得慢了,是故意耍大牌。我們繞到后面去,然后姍姍來遲。”師傅說。
“我來遲了!大家久等。”師傅高八度但是輕柔地說,以一種幾乎是翩然而至的姿態出現,步調、語氣都是淡定脫俗的。
“您好,您好!”片方果然眼前一亮。我識相地坐到一邊,做起了記錄。聊了什么我不記得了,只記得回去馬上就開工了。
三
開工之后,她寫戲,我給她洗櫻桃,扇扇子。
“你一天寫12個小時睡12個小時,請問沒我的時候你吃什么?”我邊扇扇子邊質問她。“沒你的時候我寫不到12個小時。”她頭也不抬,指尖飛快。
“我的意思是你能分我一點兒任務嗎?我是學徒,且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你就這么心安理得地把我當保姆嗎?”我扇得更猛了。
“拜托,編劇界最有用的知識我昨天已經教了你大半,如果你懂得舉一反三,基本上現在已經可以出去混了。”她拈起一枚櫻桃放到口中,然后繼續敲鍵盤。
“你昨天教的不過是些皮毛,相當于黃蓉教楊過打狗棒只傳招式不傳心法,我還是學不會。”
“此言差矣。編劇不需要心法,君不見那些掛著金牌編劇名字的作品其實都出自比你還不如的小學生之手?人體碼字機而已。”師傅的神色有些凝重。
“你哄我,真是人體碼字機這么簡單,你能幾十萬幾十萬地賺?那打字員為什么不來打劇本?”
“一來,他們沒有我昨天教你的外功;二來,這行水深,你過兩天就知道了。”師傅說。
我很好奇。趁她白天睡覺時,我打開了她的文檔,想偷師。我失望地發現,她寫的確實也沒什么了不起的,感覺我完全能寫。
一周后,師傅拉出了整部電視劇的故事梗概,對方認可后就要簽合同付訂金了。我提醒她趕快交稿,因為約定的就是一周之內出梗概。
“急什么?”她又瞪我,“他叫我一周交我就一周交,難道我除了這個戲手上就沒別的活兒了嗎?”師傅說。
我愕然,但也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好吧,原來編劇界拖稿成風是這樣來的。”
我們又看了兩周美劇,當制片方第四個催稿電話打來的時候,師傅才在一天后把梗概發了過去:“張總,我用了好長時間調整這個設定,終于讓這個故事既能唯美、感人、虐心,又規避了所有審查問題。我相信這部戲是市面上獨一無二的精品,我們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盡早開拍。我們要做就做精品,對不對?”
師傅放下電話后,我開啟了瘋狂吐槽模式:“精品?我偷看了大綱,太平淡了,十部仙俠小說八本都是你這種設定好嗎?”
師傅說:“首先,跟我通電話的這位總制片人一本仙俠小說也沒看過。關于整部劇,他只知道唯美、虐心這兩個詞。其次,我的大綱是他手下那個策劃小弟看的。前兩天我給他寄了幾盒補品,小弟只會說OK。”師傅說。
“所以中國的影視劇都是由小弟在把控走向是嗎?”
“沒錯。我記得你想拯救中國影視劇行業,那么你應該到制作公司當策劃小妹。”我愕然。
合同和訂金下來了。不過師傅一點兒也不高興。
幾天后,我知道師傅收到巨額定金后為什么根本沒有笑容了。打款后,制片方從一口一個老師的狀態,變成了惡狠狠的周扒皮。
我親自比對過師傅其后修改的17稿大綱,其中第3、第11和第17稿幾乎是完全一樣的。在第18稿通過稿階段,制片方的思路又回到了第一稿。
“林老師,你看,在我的幫助下,你的故事是不是上升了一個層次?”制片人在電話那頭得意地宣告。
“張總啊,不好意思,您最后選用的這一版和我交給您的第一稿相差無幾呢。”師傅面有慍色,聲音卻不變。
“怎么能是相差無幾呢?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相差一字,謬之千里啊。”制片方窮盡了自己知道的一切俗語、成語向師傅證明自己功不可沒。
“您說的很對,那這稿大綱就算是通過了。您打算什么時候付款呢?”師傅問。
“哎呀,林老師,您看您這個大綱,基本上都是我幫你寫的。這樣,我也不跟你爭署名了,大綱我先給您一半的錢,以后您在寫分集的時候,如果不讓我這么費心,我就全付。”對方說。
“不好意思張總,麻煩您打開郵箱,看看我兩個月前給您發的第一稿,再對照一下您幫我寫的第18稿。看到了嗎?不好意思,這兩稿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差的。”師傅咬牙切齒地說。對方一時語塞。“張總,我還有事不多說了。麻煩您按照合同,在三個工作日內把大綱的錢打到我賬戶。”師傅按掉了電話。
我馬上哀號:“師傅啊,就算他們只付一半的錢,那也不少了,你這樣強硬,萬一他不和你合作了呢,你這18稿那不是打水漂了嗎?”
師傅恨恨地說:“我故意一個標點都不改,就是防他這一手。我一個子兒都不讓,就算合約中止我也認了。但他其實對我的工作非常滿意,他只是在試探我,如果我同意了,后面我就更加被動,現在他除了我找不到別人了。三天之內等著全款吧。”
四
在我們打開電腦追美劇的時候,師傅又來活兒了。這是個急活兒,15天,去外地駐組,邊拍邊寫。師傅立馬收拾起行李來。
“師傅,怎么這次不端著了?一打電話就走,還是去外地,這樣多不矜持。”我提醒道。
“天哪,這可是最幸福的活兒了!不用來來回回地改,殺青就拿錢啊!”我在她的咆哮聲中麻溜地收拾行李進組。
在劇組,師傅非常拼,整個組收工之后,導演約我們聊第二天的戲,好幾次我都昏睡過去。回到房間,我死豬一樣倒了,師傅還在寫。
果不其然,三天之內,拍仙俠劇的張總把大綱的錢如數打過來了。張總催我們快寫分集大綱,師傅說:“你放心,下周給你全部分集。”
眼看過了半個月,師傅并沒有寫張總的活兒,只是用各種理由搪塞。對這個劇組的活兒,她倒是很賣力,簡直不像她。
我問她怎么跟打了雞血似的,她說跟組編劇其實就是導演說啥就寫啥,手快有,手慢無—手慢了,導演的主意就又變了。
到了殺青這天,劇組為了避稅,發的是現金。主任看著我們,試探著說:“你們倆姑娘拿這么多現金不安全,要不你們先拿這些,剩下的我們打卡上。”師傅說:“沒事兒,上個戲我拿的現金比這還多幾摞。有勞您費心。”
回到房間,我們脫下長絲襪,把錢裝進去,一人肚子上纏一圈。“編劇真的是文人嗎?”我邊繞邊吐槽。“不拿走,那可就過了這村沒這店了。你讓他打卡里,他讓你放心;等回了北京再問,他就說拍戲欠了多少錢,等回了款再付;再問,他告訴你片子賠了,等下次再合作。你認為還有下次嗎?沒有,下次當然再換個人坑。”師傅說。
五
過了不久,我正式開始執筆練手,我以為中國的編劇都很傻,自己一定能寫出驚世大作,沒想到寫出來的東西完全無法入眼。
“你連做槍手都不夠格。”師傅說,“你這些東西我都無法加上自己的名字。”
我無地自容,埋頭苦寫,師傅已經完全把張總的片子交給了我,自己開寫另外一個婆媳劇了。
“有師傅真好,”她自言自語,“如果當時有人帶我就好了。”
“不過師傅,這婆媳劇你是怎么磕下來的?”師傅每次磕活兒都帶我去,這次不聲不響接活兒,煞是奇怪。
“這是老客戶。”師傅說。
婆媳劇寫到一半,師傅帶我去見片方,這次她穿了自己日常的衣服,但精心化了個元氣妝。三句話不到,我就知道,師傅和眼前的男的有故事。
“想不到你這個助理還挺得力,這我就放心了。”片方說。“還不是靠李總關照,不然我哪兒能請得起助理。”師傅應對得宜。
曖昧的空氣在兩人之間流動,我一直在找機會告退,但是他們的話題總在我身上打轉。我聽出來李總有家室,孩子在上小學,但是也能看出,他們對彼此是有真心的。
我忽然悟到,當年就是這個李總把師傅從一個三流言情小說家帶到編劇路上的。
師傅曾說,做編劇得趁年輕。“什么?不是說編劇越有經驗越值錢的嗎?怎么倒成青春飯了?”我大惑不解。
“你說對了,任何行業都是青春飯。現在電影學院剛上大一的孩子都在外接劇本的活兒,別人跟你一般大的時候已經是資深編劇了。等你過了40歲,如果不紅,別人就嫌你老了……”
我焦慮,卻也無解。手上的劇本寫得還是一團糟,基本上每一稿交上去,除了人名,連半句話都不會被師傅留下。
這個婆媳劇我們時常會和片方一起討論,一來二去,有時候李總會直接跟我對接。這天晚上,他突然發微信問我:“你師傅的套路太老了,你有沒有興趣自己單獨把戲接下來?你可以簽約我的公司,保證你紅。”隨后他自己感慨了一句:“10年前,她也是你這般年紀。”
我瞥了一眼,師傅還在對著電腦辛勤耕耘。
我回復說:“不可以。”
他問我是否簽了賣身契給師傅,我說:“從來沒有。”
師傅一直都跟我說,做編劇首先要了解人性,不是人性光輝的那一面,而是丑陋的那一面。不能正視人性就無法寫出好作品。因此依據“人性”,我應該接受李總的條件。但是,我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沒什么“人性”。
下一次開會時,李總說他決定給我加名。
“加什么名?”我一頭霧水。
師傅說,李總同意了作品加我的名字。加了名字,意味著我以后就可以自立門戶了。但我想說,我們不是都要被踢走了嗎?
李總笑了:“傻孩子,你師傅那天跟我拍了半天桌子,要給你署上編劇的名。我說不行,不能對這種來路不明的孩子太好,她們不知感恩的。于是那天我試探了你一下,你師傅沒看錯人。”
試探?我有些不悅。同時,這世上好人竟能有好報?我簡直不認識這個世界了。
師傅和我的婆媳劇上映了,師傅放心地把攤子交給我,回去繼續寫言情小說,因為現在IP熱,小說比劇本值錢。
我不再幻想自己有朝一日揚名立萬,只求這一夜猛砸鍵盤可以換來一夕溫飽。請叫我“鍵盤俠”。
六
“滴滴,滴滴—”鬧鐘鈴聲把我吵醒。
我叫劉土呆,一個賣不出去劇本的小編劇。這一覺,我睡了整整20個小時。
“師傅,等等我,別走—”我喊道,淚水打濕了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