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亮

鄧可慧

光亮

鄧可慧

譚狗子家是鄉里最窮的一家。

待遇是什么呢？當孩子王聚集起所有孩子時，把不情不愿的譚狗子拉上。譚狗子身上東西都會被引出來嘲笑，總會受到他們最新想出來的戲弄人的把戲，他經常帶一身泥或一塊紅印或一手腫包回家，狗子媽看著偷偷抹眼淚水兒。

譚狗子有個弟弟，叫譚二狗。二狗不耐寂寞，縱使跟在孩子王的小嘍啰的后面當小小嘍啰也愿意，有時還幫著他們欺負他哥譚狗子。慢慢兩兄弟竟互看不順眼。

譚狗子經常蹲在自家屋后的后山上，看書，看風景，看看有沒有鴨蛋撿。而且譚狗子經常是學堂一放學，便腳下生風，跑遠了，蹬蹬抄著一本連皮都沒有的書進了后山，這也確實有躲那些“無聊瘋了的人”的用處。

“無聊瘋了的人”中的頭目是鐵柱，鄉長的兒子，一身橫肉，虎頭虎腦。他看譚狗子不順眼，不止因為他窮，還因為他這么窮，竟還跟陳四鳳走得那么近。

吳鐵柱對陳四鳳特別不一樣。鄉長在鎮里有關系，經常帶著兒子上去。吳鐵柱一到鎮上，倒不急著他平時猛看的玩具，在鎮上看到的新奇特別的東西，吳鐵柱會揣進口袋帶給陳四鳳，在鄉里看不到的正宗巧克力啦，妹妹做給他的小手串啦，后來都進了陳四鳳口袋里、嘴里。而陳四鳳呢，打小就是一個小辣椒的性子，長得眉清目秀，精神，常常眉頭一壓，叫道：“你們這群臭男生……”吳鐵柱還真就覺得這樣的四鳳美。

而譚狗子不在“臭男生”之列，他在學堂是第一名，陳四鳳跟在后。四鳳逮著機會就向譚狗子問問題，問事兒，而吳鐵柱就在一旁干瞪眼，瞪到四鳳終于心滿意足帶著笑離開。

吳鐵柱找到四鳳，不讓她老找譚狗子，眼煩心亂。四鳳不理他，問了一句：“你知道《紅玫瑰與白玫瑰》里的振保到底喜歡誰嗎？”吳鐵柱傻了眼，《紅玫瑰與白玫瑰》是什么他都沒聽過，四鳳像是回憶，板著的小臉松開了，笑瞇瞇從吳鐵柱身邊過去。

《紅玫瑰與白玫瑰》就是譚狗子那幾本舊得沒皮兒的書中的一本，最舊的一本，他愛得要命。偶然跟四鳳提起，四鳳便纏著他想看，不能給怕壞，自己舅母寫的這些讀書筆記還在上面呢，四鳳便纏著他講里面的東西，剛好，譚狗子愿意講。可吳鐵柱不愿意四鳳聽他講，吳鐵柱尋思著，鄉里肯定找不著這玩意，離下次進鎮時間還遠著呢。他便把譚二狗找過來。

“你哥那什么玫瑰的什么紅啊白的是什么？”

二狗見吳鐵柱竟主動同自己講話，非常高興：“那東西我見過，哥喜歡。放在他床邊上的一本書，上茅坑都捂著去呢！我翻過幾頁，倒沒味！”

吳鐵柱管它什么呢，主要四鳳喜歡。

“能把它弄過來讓我瞧瞧么，送你十個橘子糖。”說完把手伸進口袋，搗了搗，給了二狗兩個、五個、三個，其中還夾著灰藍色線頭。吳鐵柱看了看手中殘著的白糖和自己口袋里的白糖沫兒，有點舍不得。但得到二狗美美地吃了一個橘子糖，又把剩下的迅速塞進他的臟兜里之后迅速送來了他哥的寶貝的結果，吳鐵柱心里舒服了。

吳鐵柱也只是翻了幾頁，覺得沒味便放到一邊，繼續惦記著他送人的橘子糖。但過幾天聽到二狗講他哥丟了書去放肆找，找不到連覺都睡不安生，又生出幾分陰謀得逞的得意，書就不想還過去了。四鳳不是天天念著這玩意么，給她送過去，肯定高興。

給四鳳送過去的第二天這本書就到譚狗子手里了。譚狗子紅了眼，陰著臉，半句話不說，更加離吳鐵柱連著二狗遠遠的，四鳳欲言又止，也不大理吳鐵柱。

小學一些張橫跋扈的人到長大了都會有些后悔，吳鐵柱也不例外。高中，譚狗子考進了鎮上的學校，四鳳也進了。吳鐵柱央著讓父親硬塞著進去。高中的譚狗子成績依舊好，四鳳還行。吳鐵柱倒不那么渾了，可還是不學習，跟著學校里這社團活動那里社會活動，成績總也上不去。不變的，他還對陳四鳳跟別人不一樣，四鳳還是接收著不表態。而吳鐵柱在學校碰上了譚狗子，會親切地叫一聲，盡管譚狗子一次也沒應過。

吳鐵柱心里有個隱隱的感覺，陳四鳳一直喜歡譚狗子。而且這種感覺在高三陳四鳳和譚狗子分到一個班時轉變成警報。下定決心，吳鐵柱買了張粉紅的卡片，放到陳四鳳桌上。內容無非就是接受他就什么時候什么地方等他。

陳四鳳果然沒有來。吹了一晚上風的吳鐵柱內心蒼涼。之后兩人誰也沒提這件事，吳鐵柱倒有點感激四鳳給他留面子，四鳳還愿意和他做朋友。

高考結束，各奔東西。譚狗子考了個重本，四鳳是二本，可他倆去了同一個城市。吳鐵柱什么也撈不到，回鄉里去了。譚狗子一直記得暑假里一天晚上，吳鐵柱非堵在譚狗子家門口，看他大舌頭的樣子應該喝了不少酒。他非拉著他，讓他照顧好四鳳，不答應不松手。

譚狗子答應了，出乎意料地鄭重。

可結局才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陳四鳳畢業后回來和吳鐵柱結婚了。譚狗子在婚宴后幾天趕了過來，還在不斷接客的倆夫婦看到譚狗子一個欣喜一個愣，把他迎進里屋。

“喝！”吳鐵柱豪氣地開了瓶酒。

“前幾天生意有點耽誤。”譚狗子接下了遞過來的酒杯。

他們客套幾句，待留到里屋的只剩下他倆時，都沉默了。

“聽鳳兒講你改名啦？”時間把吳鐵柱一身膘給減沒了，看著精神了許多。

“譚子遷。”

“好名兒，好名兒！”

然后他們又沉默了。

“其實吧……”吳鐵柱猶豫著開口，“我挺感激你的，把四鳳照顧得這么好。也挺對不起的，小時候經常……”

“別放心上，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你怎么會有？”

譚子遷不想開口，那年作為譚狗子的他看到了吳鐵柱給四鳳的信，把信偷偷藏起來了。

縱然譚子遷不喜歡陳四鳳，在他得知吳鐵柱拿了他書之后某個晚上，四鳳找他談心，不好意思地訴說著對吳鐵柱的少女美好的心事時，譚子遷有些憤怒，好的竟全讓惡劣的吳鐵柱一人給占了。

后來譚子遷反思，自己的所為讓一對互相喜歡的人打了幾年轉轉，他們愛得那樣純粹美好，是自己錯了。

好在，四鳳大三的暑假回鄉跟吳鐵柱活絡起來，又轉了回來。

思緒拉回現在，譚子遷望著小白瓷酒杯穿底的反射著的刺眼的光。

“家里來客，今天先走了，下回來我家啊。”譚子遷起身。

“成！”吳鐵柱也起身，笑容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