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話聊齋

姜元亮

一

梁鴻，字伯鸞，扶風平陵，世家子，父讓，王莽朝時為城門校尉。初時，讓以賢顯明，莽風雅慕之，以少昊后封修遠侯。經年，莽敗亡，讓竄于草野間，竟因疾沒，家道遂中落，母懼貧，棄鴻孑然，出適他人。時鴻幼，無奈求于道旁，有好心人助之，草掩父。經此變，鴻始生厭世心。

未幾，鴻流落于京，幸父故舊識于市，供給衣食，始安定。鴻穎慧異常，聽書于旁，輒記之，令誦，分毫不錯，故舊奇之，入太學。肆中，多紈绔，而常譏鴻貧，鴻不以為意，惟孜孜好學，期年，詩、書、辭賦、諸子百家竟無不通，方顯明。

后肄業，卻無資斧逢迎于上，又不善曲意，徙于上林囿牧豕。然鴻終無怨言，甘于貧窶，日牧豕，夜則學于灶旁，沉迷，遂引火，延至鄰家。時鄰貪厭，收豕嫌不足，鴻乃傭之，夙興夜寐，不惰朝夕，村中里老多為鳴不平，鴻卻之。久，鄰感于鴻誠，大慚，愿歸豕償值，終不納。村人敬之，面稱“先生”“夫子”，由是聲名漸聞于世。

鴻至適婚年齡，是夜，寐，忽見父來，言，扶風孟公之女可求取。既醒，心雖奇之，卻以貧，終不信。扶風孟公，以市為生，家甚殷實；有女光，眉粗、短小，色黧黑，無姝色，卻自視甚高，人多不中。有書生落魄與野，為光所救，感其懷，愿贅為婿，光不許，譏之曰：汝書生，體健，多就食于權豪；身顯，睥睨傲視；旦日失意，多餓殍，尚言娶妻。我若諾之，世皆言以勢脅之，勿應。生慚而退。鄉人聞之，多言“奇女子”。令子，風聞光事，遂附庸風雅，愿通家之好，光亦不許。

近而立，仍待字閨中，孟公焦，多催逼，奈皆不稱意。夜寐，忽見一儒冠者入，拜曰：有生梁鴻，為人稱道，可嫁之。醒，言語歷歷在目。時鴻之高義，世多聞者，遂言于父，非鴻不嫁。父無奈，托媒于媼。鴻亦喜，議婚約期。至期，光披紅，多戴金銀，盛延鄉鄰。七日，鴻不與之言，光不解，恭謹求教。鴻乃言，冀妻善勞，無奢，非貴。光悅，復言，衣錦非吾意，試之，誠不欺也。鴻始知光之為人，乃與言，方悟父之為媒，益加恩愛。

時，鴻以言獲罪于上，捕急，乃隱名于世家皋伯通。通初未識二人，傭之。然見光舉案于眉，為鴻進食，異之，詰，始知鴻光，重之。經年，鴻以衰卒，通葬之于要離之側，光衰桎甚哀，畢，攜幼子遁，終莫見。

二

時已三更，夜如黑漆，闃寂的城市正沉浸于濃濃的睡夢中。

然而，在這黑的夜中，卻正有一人在昏黃的路燈照射下緩緩移動。只見他走至道路的盡頭，將肩上之物掃于地上，發出陣陣的“刷刷”聲，將靜寂的夜從沉睡中喚醒。哦，原來是這座城市尊敬的“美容師”，在所有人都還酣然入夢時，他們卻早早地用雙手為我們清掃著這美麗的世界。

只見他嫻熟地將地上的雜物一攏一攏地歸成了數個小堆。然而，他發現天氣是干燥的，地卻越來越濕潤，繼而在道旁看見一堆模糊的影子。他用掃帚撥了撥，影子動也未動；他不甘心地伸出手向影子按了按，入手如冰般冷而僵，濕且滑，在微弱的燈光下，泛出深黑的紅色。血，他突然反應了過來，不錯，是即將凝固的血，濃黑、粘稠。死人了。他丟下掃帚，倉皇跑開。

當拂曉的第一縷陽光將東方映成了魚肚白，沉睡的城市漸漸被喚醒。此時，有一群晨練的人圍繞在死尸旁，相互私語著、等待著警察的到來。

好像是個女的。

不錯，看面相很熟悉，仿佛是在哪里見過。

這不就是梁鴻夫人孟光嘛。

孟光？你確定是她？

絕對是她，昨天早上我還遇見過她，誰想今天竟然就遭遇了不測。

是呀，多好的一個人，平易近人，還是個熱心腸，幫助了這一片多少人。

真是世事難料，梁鴻要是知道了，不曉得要傷心成什么樣子。

兩人那么恩愛，相敬如賓，但愿梁鴻這次能夠挺過去。

竊竊的私語隨著早晨的風逐漸飄散著，也吸引著更多的人圍觀，并加入了討論的行列。

終于，警察來到了，封鎖了現場，展開了查勘、走訪，定性為他殺。

梁鴻也來到了，卻是被人攙著來到現場的。當看到已經僵硬的孟光，梁鴻情不自禁地暈死了過去，又引得現場一片唏噓、感慨。

歷時半年，經多方查證，警察仍未找到兇手，孟光之死遂成懸案，而據熟稔之人相傳，梁鴻自此深陷于喪妻之痛，頹廢而不可自拔。

又歷數年，孟光之死已逐漸淡出人們的記憶，唯一可以勾起人們對她的殘存記憶的是愈發衰老的梁鴻，即便梁鴻自孟光死后便深居簡出，不常出現于人們的視野。

然而，某日，人們卻在當日晨報見到了久違的梁鴻、孟光。

《“舉案齊眉”背后——孟光之死》

本報訊數年之前，本市楷模夫妻之一孟光被人發現殺死在路旁。此事曾在我市引起巨大波瀾，我市公安干警承受重大壓力，不懈查訪，卻一無所獲。近日，在我市掀起的“清查積案、還民公正”的社會安全政治活動中，兇手迫于巨大的政治壓力，向市公安局投案自首。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兇手竟是與其共眠幾十年、恩愛異常的梁鴻。那么，這件讓人匪夷所思的案件背后到底有著怎樣的真相呢？

據犯罪嫌疑人梁鴻交代，他與逝者孟光青梅竹馬，自小相互愛慕，常欲效古之梁鴻孟光。婚后，兩人恩愛有加，相親相敬，羨煞旁人，多次被表彰為“模范夫妻”。然而，正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十幾年的婚姻生活中，兩人逐漸發現了種種不和諧，先是孟光妒，梁鴻稍有晚回，便懷疑他有外遇，又常常盯梢，嚴防他與女性交往。而梁鴻在平靜的生活中也漸漸找不到生活的激情，加上孟光嚴防死守，愈發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竟與某女有染。起初，孟光知后，曾與其大鬧，并以散播梁鴻出軌來威脅梁與某女斷絕關系。梁鴻為聲譽計，也與某女斷絕了一段時間關系，卻不久又死灰復燃、故態復萌。終于，在一次激烈的爭吵中，梁鴻失手殺死孟光，并以絕妙方式將其棄尸于外，躲過了警察多次偵查。

然而，“殺人償命”“天道昭昭、報應不爽”的古訓讓梁鴻在孟光死后始終惴惴不安。他深居簡出，皆由于怕見人，看誰都仿佛別人已經知道自己是兇手；尤其在夜晚，總是一宿一宿難以入眠，閉眼輒見孟光渾身鮮血淋淋地站于面前向其索命；而某女在孟光死后也即離去，并譏笑他沽名釣譽、齷齪不堪。經此種種，剛至不惑之年，梁鴻竟若七十老者，自感已難以忍受這種折磨，欲自殺以自贖，卻終下不了手，最終決定自首以求心安。

同日，報紙亦就該案件刊發了評論員短評文章。

《“舉案齊眉”何以走樣》

近日，喧囂一時的孟光之死案終于塵埃落定，犯罪嫌疑人梁鴻投案自首。由梁鴻自供，我們深受震撼。古之梁鴻、孟光以德感召，婚后舉案齊眉、相守一生，竟成人間佳話。然而，今之梁鴻、孟光，女善妒、男貪色，雖有“模范夫妻”的光鮮外表，卻難掩骯臟的內心世界，兩人的“舉案齊眉”不僅成為笑柄，更映照出當今社會的病態，悲乎、痛乎！

而梁鴻殺人，雖可以小聰明暫時掩飾罪狀，卻終究“心生暗鬼”，難逃良心審判。須知，人心自有一桿秤，良心好壞，皆可以秤之輕重量之：心底坦蕩，秤重則人正；心懷私怨，秤輕則人邪。而天理循環，雖暗昧，亦有發白于天下之日，那時，縱百夫指、千口罵，也難以消解心頭之恨。而妄想自殺以贖身，豈止懦夫之為，更將永墮為歷史的沉渣泛滓；縱自首以求心安，但心卻真能安嗎？

愿悲劇不再重演！

責任編輯：肖華